“哦,知道了。”君弈毫无痛痒地应道,好像云中君说的是“今天天气很好”而已。他看来,无论是雕栏玉砌的宴会,抑或是磷火熠熠的目的,都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唯一区别,前者聚集活人,后者聚集死人罢了。
生者的今天是死者的昨天,本质近同。
交流到此为止。他聚精会神操纵轮椅,把控速度,以免下斜坡时,他会像保龄球击倒球瓶一样击倒那兄弟俩。
他们谁也没吭声,边听蝉鸣,边深入林荫和绿植物卷起来的道路,举目仰望,那宛如一条绿影斑驳的隧道。
轮椅颠簸。黄褐色的土壤铺满了浅蓝浅白的碎石,缝隙偶有几株蒲公英和含羞草,路边满是野生的桃金娘,灌木丛中陈杂着枯枝朽木。滂沱大雨后,到处缀满了白茸茸的野菌。
君弈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反差,云家镇的风景,还挺适合亲子郊游的。
很快,他就没得胡思乱想、脑洞大开了。起初他勉强能追上云中君和哑巴的步伐,但淋过雨的地面泥泞不平,他手臂的负荷几近临界点。时间一长,重复性动作的后遗症就找上门。胳膊先是肌肉损伤的酸胀,然后骨头被钻了孔般的剧痛。
他稍作停留,卷起袖口检查,便发现纱布已经有渗血的迹象,星星点点,挺像泼墨效果。
之前云湘就考虑过究竟使用哪种轮椅。相比起电动,手动轮椅对使用者的体能,特别是手臂力量要求较严苛。为了防止突发状况,便携性和轻巧性让其成为不二之选。
君弈本打算歇息顺势估算方位,却冷不丁和哑巴四目相交。黑亮灵动的杏眼冷冷的,好像腊月一泓寒潭。不夸张地说,从中领悟到刀锋般的杀意。
一阵颤栗攫住君弈的心脏,恰是目睹过小孩儿笑脸迎人时的娇憨,以至于他下意识认为,云雅或许被脏东西附身了。
哑巴败露后以翻书的速度变了脸,他收回凌厉的视线,换成甜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云中君发现轮椅碾过泥石的微响戛然而止,便顿足回眸,眼神透现着冷傲。因为不重视,所以不怪责。君弈匆匆拉下手袖,蹭掉鼻端的汗珠,重新上路。
熬了大约两刻钟,他们总算来到木造的方亭前,高悬的牌匾从右到左写下“云亭”二字。
决定行进节奏的云中君瞥了眼云湘,牵起年幼而了无疲态的哑巴,跨入亭内,挑了处干燥的地方卸下登山背囊,等轮椅到了,不疾不徐把后山各设施的分布讲给他听。
云亭座落于半山腰,伫立远眺,远近景色尽收眼底。以此地为中心,往西北是茶楼,走运的话,能给云长卿他们充当十万伏电灯泡;往北是云家镇的粮仓;往东是家义庄,那里有岔路拐入山下的坟地。
云中君说,“茶楼和粮仓两条路比较好走。”
一语既毕,他马上就放空,处于待机状态。等了半天的下文,君弈才意识到选择权竟然落到自己头顶,有些受宠若惊,揉揉耳廓才肯定不是幻听。
君弈循着他的视线聚焦远方,山脚下有个不知名的小村落,大多还是红砖灰瓦的平房。临近入夜,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灯火漫漫,依稀有三五成群的小孩相互簇拥,乘风放飞红纸鸢。
夏风吹拂,溪水涓涓,虫鸣鸟啭。越湖而至的游气捎来了竹叶,君弈一挽,接住了。他心不在焉虚握几秒,最终将其放归风中。
“走吧,我们去探望探望老祖宗们。”
云中君所言非虚,义庄的路十分坎坷。荒废的年头太长,芒草和青苔已经把路吞没,视野范围内,尽是枝丫败叶,大多已经成腐烂的糊状,形貌十分恶心。相对平坦的路障他直接就碾过去了,但眼前倒塌的老榕树,令君弈头一遭为云湘的人设头大。
树是高耸的山岩掉下来的,离地十几厘米,半悬空中,卷曲如铁丝的枝梢伸出到断崖之外,底下乱石累累,除非君弈有喷射背囊,否则绕路显然是痴心妄想。
他发愁之际,哑巴得意洋洋地从他身边走过,一眨眼翻到对面,特别讨打地眨巴眨巴大眼睛,仿佛在挑衅。
君弈默念一遍《莫生气》,他探头遥望,小径尽头的破木屋合着就是义庄,而之后的路需要穿过一小片树林,肉眼无法判断路况。他向云中君打听,“后面还有相似的障碍物吗?”
“这是唯一一个。”
“你们先去义庄,我随后就到。”
严格而言,这并非是个棘手的难题,仅仅是解决方案比较另类,比较丢脸。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结合自己和云湘的知识和记忆,企图找到一种爬过去时,可以最大程度保住一世英名的姿势。
云中君径自走近榕树树干,拍拍粗糙潮湿的木头,似乎在测量它的坚韧程度。蓦然间,他低声喊了句“哑巴”,然后疾步折返,堵在君弈身前。这时身手矫健的小屁孩也过来了,二人以难以言喻的深沉目光盯着他。
君弈仿佛被迫入死胡同的鼹鼠,不自主吞了吞口水。
云中君揪住他的手臂时,他脑海中回荡凄切的回音,“杀、杀人灭口?”
行动派的队友将他搂在身侧,箭矢一般刺过去,蹬地而起,飞扬的黑色风衣仿佛秋雁的羽翼,落地时掀起的小小旋风,落叶有如涟漪荡漾飞舞。
等君弈从惊惧交杂的震撼中平缓过来时,刚好看见哑巴扛起他体重三分之一的金属轮椅,举重若轻地送过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眉毛皱都不皱一下。
“太慢了。”云中君扔下原地蒙圈的君弈,抹平衣服上的褶子,一言不发接着赶路,好像之前的小插曲根本不存在。
君弈瘫在轮椅,扶额怀疑人生。
兄弟,你别是铁腿水上漂的传人吧?
夜幕降临。
君弈和云中君一合计,一致pass掉存放杂物的义庄,直捣黄龙。
穿越前,他就频繁地牵扯到灵异事件里头,如今云湘这号人,也是一言难尽的鬼见喜体质,导致君弈老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认准云家镇的种种经历,会堪比本年度票房冠军的恐怖电影。
然而一路风平浪静,妖雾弥漫、鬼影幢幢之类,统统没见着,他颇有些期待落空的怅然。
难道说,主角控场的场子,炮灰连五毛钱的服化道和特效资源也不配拥有?作者笔墨抠门就算了,怎么连世界意识都如此吝啬呢?
穿过索然无味的小树林,东歪西倒的墓碑映入眼帘。
根据文献记载,开荒时期的老祖宗大多埋葬在附近风水宝地,以求庇荫后世子孙。而他们眼前的,是临时划分出来的,不算正经八百的墓区。
古时饥荒和瘟疫肆虐那阵子,镇民苍蝇一样大批大批死去,苟且存活的人既没体力,也没时间筹办亲人的身后事,更多是草席一卷,随处掩埋。后山日照时间短,不利农耕,顺理成章成为了云家镇集中堆放尸骸的地方,换个更精确的词,乱葬岗。
墓碑、坟包、金塔等没有任何章法顺序,君弈登时丧失了搜索的方向和头绪,“你们搜索过坟地?”
“我把所有墓碑都看过,没有特殊的地方。”
“你说过,义庄存放着镇民祭祀的工具。”君弈满目真挚,“能拜托你取一把锄头过来吗?”
云中君沉默了下,怪诞的面具极其渗人,但他没有半点心理负担,“我在原地等你们,早去早回。”
僵持数秒钟,云中君二话不说叫上了哑巴,走向了小树林。君弈看着渐行渐远的光束,飞快算了下他们往返的时间,尔后将轮椅驶上一个小小的土坡,这儿能够将山下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内。
透过云湘的眼睛,墓地上空萦绕飘荡着毒瘴般的雾霭,他们从踏入乱葬岗范围那刻起,这些半透明的烟雾就像嗅到生肉味的恶犬,不还好意地涌过来。
仲夏日的夜晚,温度骤降,君弈咬紧牙关,才忍住发颤的自然反应。
乱葬岗埋葬的大多是横死、病死的镇民,他们曝尸黄荒野,甚至没有入土为安的待遇,怨郁之气比云湘去过的所有坟地要浓烈。
君弈狐疑的是,这里尽管阴气冲天,始终没有哪怕一个鬼魂现形。极目张望,他地毯式地搜寻了五、六分钟,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远处拔地而起的土坡瞟到一抹游动的影子。
君弈噘嘴吹了一支古老的童谣,清朗的哨声在山野间回转,尤为阴森寒碜。不一会儿,影子所在之地倏尔燃起了火光,颤颤巍巍的左右摇晃,朝他靠近。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纸灯笼。至于提灯的玩意,君弈也说不准,它脑袋尖尖的,浑身长满毛刺,乍看倒向还没剥壳的栗子,或者海胆。
嗯,饥饿令人神志不清。
待童谣到了尾声,和他仅有一步之隔的海胆怪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那是个和云雅个头差不多,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踩草鞋的小孩子。
他托起耷拉下来的巨大帽檐,露出半张虫蛀的烂脸,他努嘴不说话,眼神炯炯有神,与其说他在看君弈,还不如说在看一顿丰盛的大餐。
君弈说,“知道云神吗?”
小鬼一点头,斗笠就把他的脑袋整个笼罩。
“我想找到和他有关的线索。”
小鬼闻言,蔫了,满面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惋惜。君弈读懂他的抗拒,便给出自己的诚意,“加鸡腿。”小鬼雷打似地怔住,然后十分夸张地咽了咽喉咙,但最后理智占了上风,显出了退缩之意。
君弈满不在乎,“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可以找别人。”他淡淡瞟向漫山遍野的碑石和金塔,“反正无人供奉的无主孤魂多得是,他们生前活活饿死,死后肯定不想挨饿。”
小鬼立刻疯魔了,叽叽咕咕闹半天,急得跺脚打转,最终他不由分说把灯笼塞到君弈手中,走在前头,扬扬头为其引路。
君弈跟在小鬼后头,小心翼翼行走了十几分钟,最终来到一棵老榕树附近,依照其枝叶繁盛的程度,树龄至少有上百岁。
到这里已经是小鬼的极限,任凭君弈再诱哄,打死也不愿意往前一步。君弈也不强人所难,收下他的名讳就放他离开。临走前,他还不忘比了比拳头,提醒要给自己加鸡腿。
君弈撩开帷幕般的杂草,遮天蔽日的树荫之下,从左到右立着八个墓碑,碑上咳了包括他和云中君、哑巴在内,所有人的名字。
“云湘。”
嘶哑的声线倏尔响起,君弈毛骨悚然地别过头,看到云中君高举绣蚀的锄头,劈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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