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湘。”戴面具的男人说。
他的声线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粗哑,像被人掐着喉咙说话,像童话中居住在沼泽地、被毒瘴熏坏嗓子的黑巫师。面具两个窟窿中透现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眸光过于冷漠,镇公所里热血方刚的几个年轻人都觉得受到了挑衅。
“你们是云家镇的后人。”
他语气笃定,步履轻盈地跨过门槛,黑色风衣和兜帽携着雨水的气息。他身形单薄,不属龙子久经锻炼的魁梧,不属柏舟浑然天成的高挑,如果单凭骨骼和皮肤的鲜嫩程度判断,他的年龄介乎云长卿和小唯之间。
青年人心里滋长的怒火当场扑灭,他们定了定神,发现来者的身后,居然还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男孩年纪比晓如小两三岁,犹有几分婴儿肥的小脸脏兮兮的,右边脸和额头分别贴着透明ok绷,之下是青紫的擦伤。
对上大伙儿戒备的审视,男孩一阵战栗,他眉目写满了恐惧,小手揪住男人的衣摆,无声寻求庇护。
定睛观瞧,戴面具的青年状况好不到哪里去。风衣上到处是利器划破的口子,手机,还有笼罩在兜帽阴影里的脖子都缠着灰扑扑的绷带,越是靠近,越是能嗅闻到淡淡的药香。可想而知,他们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由于云湘的任性,令百物语的结果和天眼预知的结果之间有了严重误差,但这骨节眼上,云长卿也没得向对方追究,他跨前一步,堵死青年的去路,有如母鸡保护鸡崽的架势,“你是谁,和云湘是什么关系?”
青年语气平淡地演绎晓如的控诉,“‘云湘你够了,别在骚扰我!’我在外面听到这句话。”顿了顿,他把问题抛给云长卿说,“你们做了什么?门一直打不开。”
趁大家聚精会神聆听二人的沟通时,君弈眸角的余光瞄向柏舟,且在暴露前迅速收回。他心说,既然连神兽白泽也没瞅出猫腻,基本可以肯定那一大一小不是混入队伍的鬼怪。不过,眼下的证据未足以排除他们的嫌疑。
云长卿说,“你还没完全回答我的问题。”
“云中君,无脸症。”自称云中君的男人敲敲遮挡丑陋容貌的面具,然后回身喊了声“哑巴”,小男孩战战兢兢探出头来,任他揉揉发旋。云中君说,“云雅,哑巴。先祖离开云家镇之后,我们两家仍保持联系,后人会以世兄弟相称。我们俩是为了解开诅咒而来的。”
云长卿不依不饶,“你们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
云中君没有一秒犹豫,“高人指点。”
君弈无语凝噎,这个世界的得道高僧都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吗?
再说,云中君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说过。
“噗嗤!”
尽管晓如已经把脸别开,指尖交叠捂住嘴巴,但失笑声依旧从指缝渗漏而出,在这死一样寂静、两方僵持不下的对峙中异常突兀。毫无悬念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的方向。她拨弄刘海,耸动肩膀,刻意停顿几秒钟,来享受众人关注的片刻。
“忠君报国?现在什么年代,谁会取这种老土的名字?”
云长卿附和一笑,但他自认为寄托了善意的举动成效不大。云中君沉默半晌,没有承认,没有否认。不过,任何步入社交年龄的人都会感受到,这时的气氛更加尴尬,迫近冰点。
君弈扯高外套的领口,藏起项圈般绕着脖子的指痕,说,“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云中君侧首,视线越过云长卿,接道,“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君弈朝他颌首致意,“我是云湘。”等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又说,“我们今天早上才来到云家镇,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我们困在屋里无法离开。”
“你们遇到了镇公所的女鬼。”云中君无视其余人的追问,“我和云雅早两天抵达云家镇,这段时间一直留在镇上调查。不止镇公所,云家镇到处潜伏着鬼怪,不过一般只会在夜里行动。除了——”
君弈说,“除了,雷雨天?”
听到云中君的说辞,琢磨过来的晓如不自主尖叫,再度吸引了众人的眼球。从她表演意味十足、近乎浮夸的神情和姿态,君弈看得出,她对被人忽略耿耿于怀。
她说,“我听人说,云家镇邪乎得很,以前待在山里过夜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你们真厉害,居然能平安度过两个夜晚。”
“我们在庙里过夜。”
“哦,是吗?”
晓如尾音上扬,她双手环胸,明摆着不相信。
“414公交是唯一进出云家镇的交通工具,轮班人员有限。如果你怀疑,12点钟可以和司机对质。”
云长卿和柏舟交换眼神,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以后,他忙摆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等晓如气鼓鼓地冷哼了声,他收起开始时那幅咄咄逼人的语调,慎而重之把自己和其余人介绍给云中君。
末了,他笑吟吟探手邀请说,“云雅年纪还小,你们不如加入我们,起码可以互相照应。”
云中君稍作思量,垂脸看看哑巴,看看镇公所内神态各异的众人,不卑不亢地接受了提议,“可以。”而云长卿,邀请成功让他舒心几分,他勾勾横在二人之间、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以长辈调笑后辈的无害口吻说,“合作愉快?”
“握手就免了,你身上有畜生的味道。”
漫不经心的柏舟眉头一跳,嗯?
镇公所给队伍留下了不可估量的心理阴影,弄清楚云中君和哑巴的身份后,他们连一刻钟也不愿意多待,鱼贯离开这所破房子,呼吸空山新雨后的新鲜空气。
然而,劫后余生的释然无法持续太久,因为他们的身体突然间冒出强烈、不容忍耐的精神疲劳和生理饥倦,乏力得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君弈环视镀金色的苍穹,一看手机,这是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霎时间,他有些迷茫,在镇公所明明是度过了一个多小时而已。反观云长卿他们,寥寥数句就达成共识,纷纷折返镇公所,把部分轻巧、便携的桌椅搬到外边,供他们原地歇息。
休息过程中,柏舟破天荒过来和他说话。碍于其他人还在场,他也没往详细说,语焉不详道,“你听过青蛇和书生的故事?”
君弈停住啃咬草莓味夹心饼干的动作,满头问号。
柏舟压低嗓音,保证对话内容只有他们知道,“那是我朋友的亲身经历,除了我们,知情人都死了。”他眯细狭长的凤眼,寒气迫人,“所以,你是打哪听来的结局?”
柏舟的话不啻于投下一道惊雷,云湘仿佛被劈个正着,他打了个寒战,手中的甜饼干滚落脚边也不自知。柏舟展露洗耳恭听的模样,等候少年即将暴露的秘密,不过他的期待落空了,少年扇掉腿上的饼干渣,“纯属巧合罢了。你看过三言二拍吗?宋明的拟话本小说,套路都八九不离十。”
“哦,是吗?”
“骗你我难道会有好处不成?”
对话草率收场。
另一边厢,云长卿满脸堆着笑,孜孜不倦跟云中君套近乎,甚至不惜掏出甜饼来收买哑巴。君弈看在眼里,不得不怀疑,长卿哥哥兴许具有某种自虐倾向,愈是求而不得,愈是迎难而上,这是哪门子的奇怪癖好。
大概是受到他的热情感染,晓如仗着年龄和哑巴相仿的优势,也加入了逗趣的行列,不止他俩,龙子也对新加入的队员示好。奉迎过分热络,不晓得打什么歪主意。
乍看之下,整一个社会缩影。
广受众人青睐的主角,反应冷淡得让人气馁。云中君十问九不应的,加上戴着面具的关系,人们无法揣摩他的好恶,费了好大劲好感度也没见+up。至于哑巴,得到悉心安抚之后,他终于有了几分笑容。笑容虽然甜美,不过是傻乎乎的,好像听不明白云长卿和晓如的说话。
君·社会寄生虫·弈累得像条狗,乐得耳根清净、闭目养神。
恢复精神和体力后,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天际掠过墨染的痕迹。来不及等到通水电,镇民就跑光了,如今除了公交站那盏太阳能led灯,云家镇没有安装任何的照明,可以预见,入夜以后,古镇能和恐怖电影取景的死城相媲美。
偶尔有风呼啸而过,远处的山峦飘来狼嚎似的回声。晓如连退几步,心理作用吧,好像靠近公交站一点,恐惧就抑制一点,“云中君不是说了,夜里会有鬼怪吗?我们还是别冒险了,待在这等回程的车吧。”
龙子和小唯正权衡是否应和,走神的君弈耳边突然响起幽幽的男音,声线十分年轻,约莫是十四、五岁的年龄。他条件反射别过头,可身后空荡荡的,除了几片随风翻卷的枯叶,别无他物。
“怎么了?”
他径自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思索几秒钟打算如实交代,“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讲话。”说话时,他抬眼凝视有些驼背、立在队伍最后的小唯。众人循着他的视线望过来,她浑身不自在,几乎要犯一紧张就咬指甲的坏毛病。
“他说的是,小唯老师。”
小唯膝盖一酥,扑通跌坐在地上。
她泛着不健康的蜡黄色的脸,此时苍白得近乎透明。龙子忙不迭搀扶她起来,做口形询问怎么回事。她眼神呆滞,四肢僵直,好像被附身一样,吓得他顾不上冒犯避忌,一个劲摇晃她肩膀,掐揉她眉心和太阳穴。
哆哆嗦嗦了好几分钟,她劈头就是一句,“我、我们现在就搜查,现在就搜查!”
“你没事吧?”
尽管小唯很不对劲,不过她的迫切正合云长卿心意。他时间所剩无几,谁也说不准死神何时敲响他的门板。接下来的几分钟,唯二之一踩过点的云中君向他们讲解云家镇的布局。为了效率最大化,他们最后决定兵分三路。
龙子和小唯负责左边的阶梯通道,他们会穿过民居建筑群,抵达山腰的瀑布。柏舟、云长卿和晓如则负责中间的阶梯通道,他们同样需要穿过民居建筑群,抵达山顶,那处是云家镇重要场所的选址,分别是两幢规模相约的茶楼,以及供奉先祖牌位的云家祠堂。
由于行动方面的限制,云湘只得跟新加入的两人负责最右边、昔日商人驮货途径的平路,抵达山背。后山的建设比较繁杂,云中君没有逐一赘述,仅说到时候因地制宜。
听罢,晓如的脸色好歹放晴。
难得队员对这次分工都欣然接受,他们约好会合的时间和地点,便自顾自行动。他们出发之后,君弈这边也准备动身,他架着轮椅跟在一大一小的身影后,随口一问,“山后面,主要有什么?”
云中君说,“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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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君弈:第一次约会就选在坟墓,刺激。
屏翳:会有更刺激的。
君弈:0 w 0 ?
屏翳: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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