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如此地猝不及防,君弈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器从高处挥落。皮开肉绽之前,耳道蜂鸣了声,大脑开始预演钝器砸烂颅骨、脑浆四溢的锥心痛楚。然而,木质的把手在他太阳穴前蓦地定住,气流卷起的鬓发胡乱飞舞。
二者之隔,不足一片油菜叶子。
与此同时,小动物撕心裂肺的哀嚎撼动他的鼓膜。他别过僵硬如铁铸的颈骨,瞥见一道黑影弹落脚边,晕头晕脑地转圈圈。
哑巴眼疾手快扼住黑影的喉咙,提到君弈面前,不知是邀功还是捉弄的心态。但托他的福,君弈好歹看清黑影的真身。
那是只瘦得皮包骨的黄鼠狼。
云中君授意下,哑巴将受伤的黄皮子放归山林。少了束缚,它“咻”地钉入草丛中,猩红的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半天,消失无踪。
危险解除,云中君放下沾血的凶器,看看忽明忽灭的灯笼,看看整齐划一的墓碑,先他一步开口,“灯笼和墓碑是怎么回事?”
它语塞,好像云湘才是那个充满疑团的人。
“无意中捡到的。”他睁眼说瞎话,“你之前没发现这些墓碑?”
云中君在自己墓前蹲下,捧起一抔黄土,端详泥沙的湿度,“我来时,这里还没有墓碑。”
闻言,他不假思索解锁手机,“介意我拍照记录吗?”他生怕不及时留下证据,转瞬间,墓碑会还原成一缕过眼云烟。获得对方首肯,他便放开手脚,先来是张大合影,然后给每块碑石特写,雨露均沾。
等他拍完,云中君掂了掂手中的耕具,语出惊人,“挖开看看?”
“正有此意。”
“挑一个。”
他们的时间,以及人力物力资源有限,如果耽误太久,很可能错过回程的班次。再者,墓碑说不定会突然消失,等明天队伍再来,也是白跑一趟。因此他必须选择最重要,关乎生死存亡的一个。
他道,云长卿的。
迎上队友探究揣摩的神色,他淡淡道,“云长卿是队伍的领头羊,这两天他很照顾我们。我觉得有必要优先考虑他的安危。”顿了顿,他斜睨云中君说,“不然挖我们的也行,但自掘坟墓听起来很作死。”
云中君卸下背包给哑巴保管,又解开风衣外套系在腰间,闷声不吭在云长卿坟头动土。君弈把纸灯笼支在旁边提高照明度,“我到附近做个路标。”
他取出几条红色的布带,和先前赠送给司机的一样,都经过云湘特殊处理,具有辟邪功效。每隔五、六米,他就在树枝或乱石上做记号,等他沿着标记、循着灯光返回老榕树下时,云中君身边的土已经堆成小山坡。
哑巴原本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托腮打盹,听到小草摧折的动静,炸毛似地蹦得老高,朝他怒目而视。君弈吓了一跳,恰在此时,云中君似乎挖到了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云中君马上丢掉锄头,隔着手套拨开薄薄的沙土,君弈凝神屏息,等东西完全显现时,他抿紧了嘴唇——云长卿坟墓里埋着的,是两具尸骸。
他自认不是法医,无法从骨头磨蚀程度判别死者的身份、年龄和死因。尸骨跟医院或者实验室中的模型不同,它们没有钢钉或塑胶固定,乌七八糟堆叠着,跟啃完的蒜香排骨、南乳鸡翅所差无几。
若非有那两个独立的头颅骨,还指不定。
“手骨缠着的是什么?”
云中君将横陈的白骨中、类似珠链的遗物扯落,丢给他。
他双手接住,谨慎拭去大部分的污垢,每颗珠子的直径和麦提莎相近,滑腻的材质抛光似的。他把珠链抵到鼻端,不出所料,它透着若有似无的乳香味,是小叶紫檀无误。
对珠子数量稍作估算,他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这是108颗的佛珠。”
原路折返回合地点时,俨然是十一点多,除了他们,所有人都到齐了。撇除柏舟不提,其余人,包括惯常以硬汉形象示人的龙子,无一不是状况百出,深陷在三魂不见七魄的恐惧中。
等车的过程里,三个小组依次交代他们的经历和收获。
先来是柏舟、云长卿和晓如的组别。为了防止漏网之鱼,他们搜寻民居时,使用合理的武力手段,强行打开每家每户的门窗,巨细无遗的筛选所有的物件。但镇民的遗留物里,大多是锅碗瓢盆,结果不尽人意。
云中君所言非虚。入夜后,地上冒出了许多半透明的白影,看到云长卿他们,反应跟见鬼似的(好像哪里不对),纷纷抄起扫把、钉钯,作怒发冲冠貌,叱喝他们玷污了人家黄花大闺女的贞洁。
忆述时,云长卿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捂脸道,“这回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历尽千辛熬到了茶楼,两个建筑人声鼎沸,却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君弈给勾起了好奇心,“声音?”
晓如右边脸被人拿毛笔涂了个“x”,尽管已经用矿泉水和卸妆液清洗,仍留有乌黑的印痕。她说,“第一幢茶楼里,到处是莫名其妙的读书声,念的都是什么‘人不知而不孕’,不孕不育不会挂妇科检查吗!”
噗嗤!
晓如双眼燃起了火焰,君弈立刻端庄起来,战术后仰道,另一边呢?
遭殃的换成云长卿,他白色的t-shirt领口位置烙印着唇印,是热情似火的色号。他说,“第二幢茶楼里,都是女人嬉笑怒骂的声音。”他不自然地暂停半拍,扼腕道,“时间不够,云家祠堂我们来不及调查。”
其后轮到龙子和小唯。悲剧的轮回性和相似性令人深恶痛绝,他们在民居建筑群受到相同的待遇。小唯说着,龙子走到旁边脱掉上衣,拧干水分充作临时毛巾,来擦拭湿哒哒的头发。
她沉默了下,说,他们大概十点多到达瀑布。
彼时龙子满身大汗,他走到水边,正要洗脸时,水中突然探出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猛然往下拉。幸亏他水性好,临危不乱扯住岸边的藤蔓,不然真成了替死鬼。
众人投去视线,龙子头顶秃了一块,硬币大小。
君弈转念一想,怪不得乱葬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原来鬼都跑到生前的主要的活动区域。
他组织语言,将发现墓碑的事情告诉他们,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面壁虚构的,等他亮出杀手锏,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时,他们霎时间都哑口无言。
至于挖了云长卿坟墓这茬,眼下无必多言,徒添恐慌。
不久后,414公交准点到站。
身心疲惫的一行人新重新提到嗓子眼,云中君和云雅是人是鬼,真相很快就能揭晓。为了顾全队伍的安危,二人上车的顺序压到最尾,排在行动不便的云湘之后。
司机看到他俩,吓得一股脑直骂娘。不等晓如质问,他吼道,“你俩是人是鬼?前几晚我没等到人,还打算替你们烧纸来着!”
途中琐事毋庸赘述。离开云家镇范围,云长卿他们看到有几家食店还没打烊,立即双眼放光,准备提前两站下车祭五脏庙。君弈困乏得不行,他摁摁胀痛的脖颈,如今他已经出现了气管发炎的症状,便摆手拒绝了邀约。
他瞟了眼雷打不动的云中君和哑巴,哑着嗓子说,“我带他们去办入住手续。”
回到旅馆,盲婆躺在门外的摇椅纳凉。
君弈言简意赅说明情况,她先将人领到前台,取出□□本和几把钥匙,付了定金之后,她将钥匙摊到云中君面前,各个楼层都有,随他们挑选。
等二人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君弈问她,“有糯米吗?”
“糯米?得明天到米铺买才有。”
“那就不麻烦您了,谢谢。”
脚步虚浮强撑到房间,他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最后险些吐出了胆汁。草草清理完,他半死不活趴在梳妆台前,休息了小半个钟头,等恢复点体力,立即检查喉咙的伤势。脖颈严重浮肿,尽管创口已经结痂,边缘仍泛着乌青色,好像中了剧毒。
突然间,外边刮起大风,日久失修的窗户噼啪作响。
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缕狠厉的气息,而倒映入室的皎洁月光,忽然划闪过庞然的黑影。它的体型极大,比起大型猫科动物,比例还要大两倍。君弈笃定,那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野生动物。稍作衡量,他扯开装饰功能远大于实用功能的蕾丝窗帘,然后使劲把窗户敞开。
空无一物。
他边计算视线盲点,边将拐子晾在墙壁,支其手肘借力,探身张望,头顶是严丝合缝的窗户,再往上是——濒死的颤栗攫住他的心脏,他失衡地朝下倒去,晕眩之间,他脑内掠过的弹幕全是几天后报纸的头条。
诸如“男子结束年轻生命的原因竟然是!”、“惨遭女友劈腿,身残志坚少年a殉情明志”之类。
千钧一发之际,狂风暴起,他顾不上其他,下意识交叠双手抵御。宛如雷打的撞击声和腰肌撕裂般的痛楚侵袭而来,他捂住几乎震裂的后脑勺,十分狼狈地支起身,发现房间内散落一地的草本植物,银丝绒毛布满白露。
君弈将艾草收集好,足足是满怀的一大捧。
他向盲婆借了厨房,将处理好的艾草煮水,相较糯米,艾草的泛用性更广,拔除阴毒的效果更有效。也不晓得是谁送来的。他盯着白蒙蒙的水蒸气出神,不到一茶盏的时间,他便听到云长卿他们闲谈、上楼的动静。
“艾草?哪里来的?你煮来做什么?”
不速之客柏舟倚在门边,鼻翼随嗅闻的举动一振一振。见云湘自顾自调节火候,根本没心情搭理他,便似笑非笑走近锅炉,“我讨厌这个味道。你要么老实回答,要么我帮你全倒掉。”
“我自备用来泡脚的草药,促进血液循环。”君弈说,“柏舟哥也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割爱。”
好不容易耗走了柏舟这尊大佛,他再次陷入困境,怎样才能把艾草水转移到房间呢?他边收拾厨房边琢磨,最终决定自力更生,先回房间取背包,再把熬制好的汤药倒入水壶,分几次背上去。
有了定案,他打起精神,可一转身,他看到哑巴站在身后时,不由得懵了下。
哑巴绕过他直奔煤气炉。他握住汤锅隔热的塑胶耳朵,走了两步扬扬下颔,催促君弈赶紧跟上。维持走走停停的状态,知道君弈打开房门,哑巴撅着屁股,把分量不轻的艾草水放到浴室里。
小孩儿仍是那幅傲慢的小表情,他堵住君弈的去路,眼神炽热。后者百思不得其解,就将之前买的小鱼干拿给他,想到他曾经拒绝过云长卿和晓如的零食,君弈也没抱有太大的希望。
锐利的目光从软绵绵的腿,缓缓游移到深蓝色、半透明包装的小鱼干,僵持片刻,他还是收下了。始料未及地,哑巴拉住君弈的手放到自己发顶,宛如对待易碎品那般,温柔地蹭了蹭,然后吃吃笑了起来,连肩膀都忍不住颤抖。
好久之后,他才心满意足跑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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