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会场中央的浮雕棕木门敞开，纪筠和君弈逆光站着，鸦色的阴影隐没了神色。丑闻主角现身，其震撼力不啻于劈下一道惊雷，掀倒多米诺骨牌般刺激到群众，他们不约而同扭转身，眼巴巴看两人抵达台前。

    “我去了。”君弈目无表情，掂了掂胸前白布遮蔽的油画，指尖苍白。

    “别怕。”纪筠搜索记忆，寻找合适的比喻，“当他们是解剖用的遗体。”

    更毛骨悚然了啊纪医生！

    “拦住他！”殷先生和庄女士高声指挥。没错，他们是登报和殷月解除了亲缘联系，但流传数千年儒家思想哪能轻易撼动，即便是与时俱进的法律，没有哪一条允许这种惊世骇俗的举措。庄梦不识大体的挑衅，加上殷月愚不可及的迎击，国内不知多少行家等着看殷家和庄家笑话。

    “may i ?”

    “s...sure. my pleasure !”螃蟹一样横在阶梯前，做好思想准备以血肉之躯抵挡骚乱的分子工作人员一震，恭恭敬敬退开，要不是胸前挂着工作牌，还有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在监督，他恨不得一个箭步蹦上前，搀扶教皇般搀扶少年。

    “你疯了吗！他身上万一有危险物呢！”同伴疾步奔来，手还没够着君弈，就被人勒着脖子捞回来，“雷诺，你冷静点，那人可是——”

    “你总算来了。”庄梦发自内心赞美，“信守承诺是你唯一的优点，好好珍惜它。”

    君弈环顾四周，没有适合的地方摆放油画，便躬身将它斜靠腿侧，将高度和他齐平的话筒调低，手法太过简单粗暴，突然迸发的尖利噪音刺痛了所有人的鼓膜。感谢上帝，讥嘲声终于平息，会场得到短暂的安宁。

    千篇一律的轻蔑面容，聚焦任何一张都属煎熬。纪筠早就考虑到这种境况，遵照计划，他毫不犹豫出卖了亲儿子，将朝暮捧起来，捏着它的爪子，比了个飞吻卖萌，成功吸引了少年的心神。朝暮看破红尘脸，行吧，随你俩高兴。

    “我为所犯的错，向你道歉。”殷月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别说庄梦，就连局外人都不会买账。

    庄梦俯瞰脚下的殷先生和庄女士，好好看着，她是怎样碾碎一个殷家人的尊严，一如当初他们碾碎她的，“哦，你犯了哪些错？”

    “我不知道。”

    少年耿直，众人哗然。

    庄梦穷追猛打，务求让殷月出尽洋相，成为人所共知的国际笑话，“归根结底，你知道一切的原罪是什么吗？很好，我收回刚才的话，诚实是你另一个优点。但很遗憾，这一次我不能揭露答案，殷月，学会反思。”

    猫哭耗子的逗弄没能点燃殷月的无礼，他澄澈得近乎天真的眼神看过来，拆穿庄梦无聊而笨拙的把戏，“我的原罪，是平庸。”说着捡起那幅35x27cm的画布，转交庄梦，“赔礼。我们两清了。”

    “画我收下。”庄梦没打算矫情，也没打算推拒应得的战利品，它象征的军功和荣耀，诺博拉的奖项也退居其次。

    谨记殷月仓猝逃离的背影，她残酷地给出最后的痛击，“事情已经发生，伤害已经造成，这些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殷月，想取得我的原谅，除非我下地狱！”

    话音刚落，舞台后方巨大的液晶屏幕忽然明明灭灭，残缺的影像在闪光中浮动，最终形成完好无缺的画面——

    蓬头垢面的庄梦狠厉地撇过来，掀翻餐盘里的精致菜肴，“放我出去！”瓷片粉碎的声音不绝于耳，尔后镜头剧烈摇晃，混乱中，庄梦癫狂地将遍地狼藉碾烂，油光沾满她的高跟鞋。

    现场陷入前所未有的骚乱，台上的庄梦扑到屏幕前，企图遮掩丑态毕露的模样，“关掉，快关掉！”惊诧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尖厉地抱头嘶叫起来。主持人一惊，条件反射掩护爵士离开危险人士。幕后的工作人员急得像热锅的蚂蚁，急匆匆地维持秩序，另外派人到幕后紧急关闭器材。

    镜头滑动，映入了冷若冰霜的殷先生和庄女士，他们咧嘴笑得恐怖，“你的财富、名誉、资源，都是我们施舍的。庄梦，你和卡纳蒙一样。你凭什么挑剔，又凭什么无能？”庄女士嫣然一笑，“忘了告诉你，卡纳蒙是我新养的小母狗。”

    说的尽管是华语，视频却悉心安排了英语字幕，粗鄙的句意原汁原味钻入观赏者的脑内，不由教他们大跌眼镜，向惊惶失措的殷先生和庄女士投来看待牲口的眼神。

    “将这些，给我喂下去。”殷先生笑得和煦。镜头闯入一双中年男人的手，他生硬地停顿片刻，揪过庄梦的头发，将地上猪食般的饭菜怼进她嘴里，要是干呕出来，就和着唾沫和粘液，再一次塞回去。

    干呕声此起彼伏，还没缓过来，突然间屏幕就完全变黑。一切都还没结束，字幕仍在持续，那是一段音频。君弈眉头一挑，对话者竟然是秦先生和汪管家。

    “你说，要我们袭击庄梦？哼，好大的口气，居然敢使唤我！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百万赌债！”秦先生威迫说。汪管家颤颤巍巍将诡计娓娓道来。从伤害庄梦嫁祸殷月，到打着殷月的名义骗取赡养费，甚至涉及瓜分那笔不义之财的方法。最后，他说服了秦先生。

    放映的影音再一次突兀转场，此时已经无人嫌弃那不具美感的剪辑技术。他们迫切想要发掘更多不为人知的阴私。

    “我说你啊，带上那几十万有多远滚多远不好吗？非得打肿脸充胖子。一个星期内，不管你卖器官还是卖屁股，两百万，一分不少还给我！”秦先生听了汪管家的苦苦哀求，唾了他一口，“没钱？没钱你就再宰殷月那个冤大头一笔啊！我就一句话，限期内凑不够数，我就买起你全家！”

    出席晚会的，还有华国画协的人。听到这里，傻子都晓得是咋回事。当初殷先生和庄女士信誓旦旦将殷月摆上台面，塑造大义凛然的形象，博取画协的同情和支持，为殷家和庄家筹办画展出钱出力。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两名工作人员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的避讳，制服庄梦扛她下台。驻场媒体蜂拥而上，推搡之间无疑扯落殷月赔礼的白布，露出油画的真面目——是殷月被送往老宅那个早晨。殷家豁亮的画室，殷先生和庄女士攥着庄梦的手，在油画布上创造崭新的世界，男人和女人的慈爱，女孩的专注，没有谁比他们更像一家三口。

    落地窗外，蔷薇上饮了寒芒的水珠，旭日将之煅成深红。

    玻璃浅淡的倒影中，能够看见殷月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摄像和镜头来不及移开，屏幕已经恢复了信号接收。那幅栩栩如生的画作放大无数倍，所有人都看到那熟悉的风格，和诺博拉官网得票最多的那位神秘的华人艺术家一模一样。然而，油画右下角的署名再不是“朝暮”，而是“殷月”。

    朝暮说，我的原罪，是平庸。

    半刻钟前，多少局外人揪住这句话，为庄梦的呐喊助威。

    殷月和庄梦的牵扯正式画上休止符。庄梦瑰丽人生的始端，是诺博拉冠军的头衔，以及殷月的陨落。就世界意识颁布的任务而言，君弈完美达到了标准，不是吗？

    像是回应他心中所想，一个空灵而介乎无机质的声音宣告说，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

    到现在为止君弈还没有达成任务的经验，到底漏掉了什么线索？

    这时纪筠和君弈已经退到会场之外，南门相较北门偏僻，抵达柏油马路的话，还需要跨越一个宽阔的广场。雪下了一夜，走过之处，扑簌簌的是冰霜的碎裂声。

    经过一盏盏朦胧的街灯，君弈看着雪地上纵横交错的影子，嗓音低哑，“是你。”抬眼，从自己被牵住的手臂到纪筠的后背，他笃定地说，“音频是假的。”

    不能算完全虚构伪造。严格而言，是秦先生和汪管家将过去的重演了一遍，所以他们有机会囊括引导性的事实，有机会筛除不利殷月名誉的内容，比方说，被绑架到梦华的、令人浮想联翩的种种。

    纪筠嗯了声，思维涣散。他想到前不久被君弈遗忘、自己亲手处理掉的《花花公子》，某几页被人用笔记下简明扼要的字句，标明那白花花的胴体漂亮迷人之处。

    “纪筠，谢谢。”君弈吸了吸鼻子，“你是个好人。”

    均速行走的步履突然停住。少年反射弧慢了些许，啪地碰个正着，反作用力之下连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冷冰冰的地面。纪筠俯身过来，揪住他的领口，提动物幼崽似的，一把拉到自己面前，“你真当我是开善堂的？”捏住君弈的下巴，终于洞穿他极力隐瞒的秘密，“那晚，你醒着。”

    一呼一吸，袅袅的白雾羽化了视野。感冒病毒可以通过飞沫传播。君弈的手横斜在口鼻之前，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被扣住手腕拉开，凛冽的寒意烫了下皮肤，霎时间分不清究竟是冷的，抑或是热的。

    “我有一副喜欢的画。”

    君弈听见自己如是说，遥远的记忆像裹了一缕月光。

    “现在，我有一个机会得到他，但是时间非常短暂，最后我必须放手。”

    世界意识宣布“任务完成”的瞬间，无论君弈愿意与否，都会被强行退出世界，一如当初“任务失败”。这个世界是继续存在，抑或是分崩离析，他一无所知。

    “既然开始注定了结束，我一开始就不该觊觎他，对吗？”

    纪筠一默，“不对。”

    “时间只是一个衡量的指标，一秒钟和一万年，都没有差别。”

    纪筠还能感知到少年腕子处粗糙的疤痕。

    “你需要考量的，是你得到他的欲望，本质是不是喜欢。”

    君弈越过纪筠，聚焦远处银装素裹的夜景，“抱歉，我感冒了。”

    耳畔仿佛有命运锁链崩裂的锐利轰鸣。纪筠缓缓放开他，指节每挪动一分，负载的痛苦加剧一分。最初的恋情埋葬在永恒的白雪下，无疾而终。

    “纪医生。”

    纪筠迟缓地从愣怔中醒来，一垂首，冰冷的手心突然覆上自己的嘴唇。

    君弈笑弯了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璀璨，“我喜欢你。”

    雪色弥漫，少年轻轻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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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一起啦！！！（老泪纵横&/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