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庄梦说。
js画廊展开时间迫在眉睫,慕名而来的观赏者陆续入场,纪寻暂时告别庄梦,准备开场致辞。为了避免君弈口出狂言,闹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笑话丢自己的脸,庄梦把人带到了js画廊附近的露天咖啡店。
繁星咖啡馆和画廊隔了几条街,位置很是隐晦偏僻,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绿化植物,几乎看不见车水马龙的车道。纪寻和庄梦来过繁星咖啡馆一次,选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谈事情是最好不过。
庄梦十指交叠堆成塔尖,海洋蓝的指甲和身上同色的抹胸长裙相映成趣。她隔着咖啡蒸腾的白雾,隔着小圆桌中央一瓶娇艳欲滴的玫瑰,用上位者掌控大局的目光端详君弈。庄梦单刀直入,“我希望你能回殷家。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原谅你了。”
庄梦清楚不过,想在绘画圈里站稳阵脚,最大的依仗是个人实力,是足够让她站在最高点,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实力。当她得到了那个位置,最好的人脉和资源就会源源不绝送到她面前,任之选择。
殷月这人唯一的优点,可能就剩比其他人会投胎而已。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绔子弟,他的幸运是有限的,会随时光流逝逐渐消耗。俗话说,富不过三代,殷家落入殷月手中,能够支撑多长时间?一无所长的他,别说族内那群古板的老不死,血浓于水的父母双亲也会弃之敝屣。
当庄梦有能耐创造幸福的时候,殷家和庄家,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殷月再无能,体内流的依然是殷庄两个大族的血。为了那烙入骨髓却显得可笑的家族荣耀,就算殷月触犯弥天大错被所有人抛弃,也不会沦落到怎样不堪的境地。
庄梦何必作无用功呢?有那样的精力,不如去榨取殷月父母的利用价值。
况且,赌约还没作废呢。联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会用殷家百年的传承击溃粉碎殷月,庄梦就忍不住高兴,高兴得颤抖。
君弈注意到庄梦表情闪现的稍纵即逝的阴鸷,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不外是借劝告他改邪归正升华自己伪善的面具。君弈抬眼,讥嘲意味十足,“回去?”
看样子是块硬骨头。庄梦揶揄一笑,温声说,“你也想念殷家无忧无虑的日子吧?”暌违月半,殷月消瘦憔悴了好多,精神面貌极差,硬要比喻,就像是被压迫得无法喘息、濒临崩溃的疯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庄梦笃定,少年一定舍不得昔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优渥生活了。有别于计算中的怀恋,少年脸色铁青,好像是回忆起难堪的回忆,突然别过头捂死嘴唇,压抑干呕。
少年苍白的脸写满决绝,庄梦皱眉,旋即释然,轻轻地说,“你离开以后,殷先生他们就没有发自真心笑过一次。”不愧是殷家和庄家的血脉,家庭概念凌驾个人利益之上。
君弈指尖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下。他替已经陨落的殷月,替那个可能在老房子永远闭上眼睛的少年,诘问始作俑者,说,“我难道是你们养的狗?”
得到更好的替代品,就可以随手丢弃,任凭谁都可以踩在脚下。有朝一日发现他还有残余价值,立刻施舍以敷衍的怜悯,攫取至透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和狗区别在哪里?
君弈说,“你知不知道,殷家有个地下画室?”
庄梦无法理解他说的话。
沟通失败告终。君弈躬身站起来,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刚挺直腰板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自君弈身后窜出,瞬息间,颅骨迎上了粉碎性的袭击,作用力一下子将人掀倒,失衡反侧的桌椅重重覆盖过去!
瓷器落地,声声清脆悦耳。
庄梦被突入起来的变故震慑住心神,声带骤然失灵吐不出一个字音。瞪大的双眼映入一地狼藉,突兀的血色刺痛了她的神经,偏偏身体注了铅一样钉死在原地,无力看着几个男人迫近。
重击殷月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肤色黝黑,是久经日晒雨淋的乡下人模样。行凶的木棍被甩了出去,和殷月躺在一块。男人吐了口唾沫,五指反复收拢、伸展,放松发麻的虎口。
“成、成哥。这个小娘们跟、跟那小子是一伙的?”一个结结巴巴的黄毛嘿了声,成年人手腕粗的棍棒指了指庄梦,又指了指君弈,不怀好意试探道。
庄梦两辈子都未见过这种过激的阵仗。她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令她注定和三教九流错开。上辈子庄家固然桎梏她于牢笼之中,却同样庇护她于羽翼之下。庄梦迅速分析形势,暗自攥拳,指甲撕开掌心的皮肉,强作镇定说,“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也不认识你们任何人。如果是求财,尽管开价。”
说话间,庄梦不动声色瞄了眼瑟缩的咖啡店职员。
意外发生后,职员察觉到事情不对头,第一时间报了警。对方三五人,来势汹汹,都捎了趁手的家伙,看样子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反倒像是有备而来,很可能是寻仇报复一类。
通知警方等他们来处理就好了,没必要冲上去送死。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啊。
庄梦多了几分底气,她必须想法子最大程度拖延时间。
成哥眼睛贼毒,早将庄梦的小动作和远处职员的举动看在眼里。事不宜迟,他二话不说夺过黄毛手中的长棍,见庄梦衣着光鲜,便避开了要害,只给她点颜色瞧瞧,谁叫她跟这坏他好事的小子是一伙的!
长棍破空撇来,竟然是七八分力度!说时迟那时快,庄梦的胳膊一痛,沉重如水泥的身体被钳住,一把扯落地上。成哥收力不及,棍子磕道金属椅背边缘,发出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庄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殷月居然……救了她?
君弈拭去淌入眼睛的血,时间仿佛凝结起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忘了反应。庄梦看见,比她矮半个脑袋的少年逆光驻立,发梢沾染光尘,是斑驳零星的白金色。殷月回眸一望,脏污的脸却漂亮得令人惊艳。他的悲戚,和瓦特豪斯的夏洛特姑娘如出一辙。
“快走。”
身后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君弈定了定神,“我在医院见过你。”
成哥身份暴露,怒极反笑。
他们一家子本可以闹大事情,伺机敲诈医院,然后得到一笔不错的进账。当时被君弈一搅和,所有谋算都打了水漂,什么都没捞到。那时候在医院里,众目睽睽的,君弈可以逃过一劫捡回小命,现在被自己逮到,不死也得让他脱层皮,看他下次还敢不敢犯贱!
成哥勾勾手,五大三粗的男人以君弈为中心靠过来,黑压压的围了一圈。他们不怀好意地掂量手中的武器,一边找手感,一边无声恐吓君弈,企图挫挫他的气焰。
和起先袭击他,随后被君弈牢牢攥在手中的木棍不同,其他人的都是细细长长的钢管,成年手整个胳膊的长度,从形状和锈迹辨认,应该属于家庭自来水管之类,乍一看呢,还蘸有水渍和苔痕。
就地取材也有个谱好不好!
是什么令人低下高贵的头颅、玷污职业的道德?是贫穷。
无能力即刻反击别人的挑衅和伤害是格外憋屈的体会,仅次于意难平和求不得,不论是言语上还是肢体上的。人大多有过相似的经历,就是冷不防被骂了却当场懵逼,等缓过来以后,又是痛心疾首又是捶胸顿足,埋怨自己怎的就忘了怼回去。
君弈扭动手腕,目无表情,心中默念一遍传世的经典台词。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来吧。”
夕阳斜,映暮霞。警笛声渐近。
君弈单膝跪地,躬身匍匐在冰冷的石板上,最初麻痹感消退后,逐渐沉淀为被置在架上灼烧的痛苦,君弈发狠地捶打地板,下唇啃咬得血肉淋漓,他试图转移注意力到新的痛楚源,借此达到缓解作用。
单手支起摇摇欲坠的躯体,另只手的臂弯抵住嘴唇,内脏好像被绞了下,随即咳嗽不止,瞧那架势,不把肺部组织咳出来不罢休!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落得两败俱伤,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坎儿?君弈拿袖子蹭掉鼻血,深色的衣料曳出长长一道,血迹干涸后结成粗粝的血块,倒也不易瞅出端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你笃定惨得不能再惨,合着是否极泰来的时候,生活总能给你演示何为雪上加霜。一秒不早,一秒不晚,远方突然传来悲痛欲绝的惨叫,惊动一树飞鸟,划破天际。
庄梦!
君弈循声赶至,悲剧已经发生了。庄梦扼住自个儿的右手,发出野兽濒死前的悲鸣。纤纤玉手发红发胀,隆起突兀的一团,仍可见其上的鲜明鞋印,不难想象,那只手是怎样被碾碎。
几个魁梧的男人并未消停,对她拳脚相加,好在有个中年男人将她环住,以血肉之躯抵挡如疾风暴雨的□□。
拳拳到肉的闷响听得人遍体生寒。
瞅见君弈,发难的男人就如被摁了暂停键,同时停住手脚,纷纷走过来,咧嘴露出镶金的大黄牙,猥琐一笑。
“殷少爷,照你说的,兄弟们好好招待过那小妞了。”
“看她还敢不敢在咱们面前放肆!”
“下次还有这种粗活,记得找我们,打九折、八折五!”
殷月殷月殷月!!!
庄梦眦目欲裂,恨不得活活将他嚼碎!
君弈目光穿越憧憧人影,凝望那个西装革履、熟悉得不行的男人——伤痕累累的汪管家毫不避讳,强忍伤痛倔强地和君弈对峙。他沉浸在极致的哀怜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恸,声嘶力竭叫了声,少爷。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君弈、庄梦和汪管家上了同一辆救护车,绕开下班高峰期堵得水泄不通的主车道,飞驶至最近的医院诊治。昏迷的庄梦面上覆着氧气罩,兵荒马乱地被推入急症室,红灯甫一亮起,心急如焚的殷先生和庄女士已经来到医院。
焦躁的男女一眼发现君弈。
庄女士疾步走来,不由分说扇了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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