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弈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一睁眼,是煞白的天花板。稍稍聚焦视线,悬挂的盐水剩下不到半包,透明的管子一直连到自己右手的静脉注射器。君弈试着翻身,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后重组似的,酸软无力。
普通病房里塞了四张床,一到四号。他是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夕阳朦胧的余晖透过毛玻璃,洋洋洒洒铺在他枕边,残余着漂白水气息的枕头染上阳光的气息。
床边的柜子里存放着自己的个人物品。君弈解锁手机,悬浮窗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他进入app对话框,是两天前,他入院前后的时分收到的。纪筠告诉他,朝暮暂时寄养在兽医那儿。
二号床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一直没给君弈好脸色看,“你女朋友家里是不是没念过书,怎么取了个这么晦气的名字?”
小伙子翻了圈白眼,“你夜里临终临终地喊了十三次。”
君弈:“……”
等护士大发慈悲给他撤了点滴,君弈披了件外套,到地下二楼、医院附属的餐厅里点餐。恰是饭点,偌大的空间里人满为患,一想到必须跟人搭桌,君弈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只好艰难地开口说打包,然后溜到地下的绿化带,安安静静祭五脏庙。
悲剧无处不在。无论是真实世界,抑或是虚构世界,公共设施附属饭堂的水准永远是那么耿直。食物除了其营养价值可以一谈,色香味就别指望了。
在君弈思考人生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悦耳的女声。庄梦悠然踱步过来,笑吟吟地注视他,话里的恶意,几近实质,“玩得开心吗,殷月?”
“介意我坐下?”庄梦穿着一袭波西米亚的飘逸长裙,外面是一件半透明的罩衫。帽子和□□镜虽掩去了她的面容,魅力十足的气质不削半分。君弈脑子还在重启阶段,通过她的声线,她打着石膏的手,缓冲了半分钟,好歹清醒过来。
庄梦不是被殷先生和庄女士接回殷家,请了国外知名医生照料着吗?
“介意。”既然不必走剧情,君弈懒得同庄梦委与虚蛇。味如嚼蜡的晚餐已经够拉低人心情了。
庄梦莞尔,径直坐到殷月对面。宁静的傍晚,针锋相对的人,和繁星咖啡馆那次会面所差无几。少女抚摸坚硬的石膏,受伤的手神经性地勾动着,思及殷月非人的遭遇,怨怼和愤恨一下子稀释淡化了。
君弈没有错过庄梦的沾沾自喜,“你什么意思?”
自取其辱。庄梦的笑颜像蘸过了蜜,关切的神情媲美邻居家的知心姐姐,“我来看你。”顿了顿,“看你有没有被玩坏啊。”
君弈手中的塑料叉啪地碎成两截。
他丧失了食欲,丢弃无用的餐具,摊开纸巾擦拭嘴唇。殷月优雅到指尖的举动,倒是同童话书里天真无邪的小公主一样。庄梦笑得骇人,装吧,看你能装多久。
君弈陈述事实,“你知道。”
她知道了一切,然后乐见其成。
庄梦并非是会被负面情绪冲昏头脑的女人。无可否认,一开始调查殷月,她最终的目的是揪出他的痛脚,然后对准致命伤,展开疯狂报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被摧毁,那是最痛彻心扉的伤害,不是吗?
从汪管家故意泄露殷月和她的赌约,为了填赌债克扣殷月的经济来源,从中作梗离间殷月和父母的关系并占据赡养费,再到烂赌成性,将那一百多万一次输光,最后把殷月卖给人玩弄来抵债。
应该知道的,不应该知道的,庄梦都晓得了。
虽然是受害者,但殷月除了钱和社会地位,一切都完好如初!凭什么她就要赔上自己作画的手,自己的未来!
公平一点,不能我一个人痛苦,对吧。
“怎样,爽吗?”庄梦交叠修长的双腿,乐此不疲地在他伤口上撒盐。殷月肌肉蹦得死紧,颤抖的肩头似乎在压抑滔天的愤怒。
快点,给我崩溃啊。
突然间,君弈咧嘴一笑。愉悦感如同恶性病毒一样滋生蔓延,而看庄梦的眼神,和看一堆腐烂的肉块似的,清朗的笑声令庄梦如坠冰窟,寒意升腾侵入至四肢百骸。
到最后,一向沉郁孤僻的少年不能自已地撑住铁锈的圆桌,疯狂的神情戛然而止。
疯子一样。
“我错了。”君弈说得诚恳。
少年的情绪和反应超乎庄梦的可控制,她摸不准殷月话里的深意,更害怕他会失控袭击伤害自己。君弈摩擦腕子上手环似的的纱布,“我不应该将你们当人看。”
再像真人,最终还是剧情驱动的存在。世界意识怎样为之完善人性,仍无法避免走向极端,越是处于剧情中心的角色,越是片面化。纯粹的善,纯粹的恶。他者的牺牲变得理所当然,唯一的价值,就是把主角送上至高无上的宝座。
远远的,几个医护人员走过廊道,行色匆匆。
君弈说,“否则,这对真正活着的人不公平。”
收到庄梦发来的讯息,纪寻熄灭剩下的半根烟,抚平衬衫上的褶子,大步流星前往绿化带接人。往返徘徊的人群中,纪寻只一眼,就锁定了羸弱的少女。花季少女靓丽过分的倩影沐浴在晚霞中,镀上一抹绛红,乍看之下,有若霞帔。
“纪寻,你帮帮我。”
唯有在纪寻面前,庄梦会不自主流露自己的脆弱。身姿挺拔的男人俯身轻吻少女的脸颊,爱意仅停留在言语间,无法直达心头,“你说。”
闻言,庄梦宽慰了许多,纪寻之于她,是最特别的存在。也只有他,能够展开羽翼将自己庇护起来,免于风浪和中伤。眼下她还是太弱小了,她需要诺博拉这块踏脚石,走上世界的舞台。在此之前,想要随心所欲,必须依仗爱人的力量。
“我想曝光殷月的一切罪行。”庄梦陷入悲戚,“就在殷先生和庄女士的个人画展前。”
迄今为止,庄梦还记得,所谓的恩师边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边告诫她谨言慎行。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驯养手段倒是高明。百般隐瞒的丑事一朝败露,天平两端,一方是自己的骨血,一方是自己的事业。在舆论的压力之下,殷先生和庄女士会怎么自圆其说,庄梦拭目以待。
“艾玛医生有把握令你的手痊愈吗?”纪寻漫不经心地问。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庄梦有些应接不暇。
“我已经联系了美国的骨科专家,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话里满是关切之意,庄梦眸光潋滟,轻轻说,“别担心,艾玛医生有十足把握,我可以回到受伤前的状态。”
“那就好。”纪寻挑眉,挽起庄梦一绺秀发把玩,“你安心养伤,其余的交给我。”
纪寻离开医院时碰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稚嫩而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纪寻心头巨震,捏得庄梦一痛,不由得闷哼了声。他立刻清醒过来,维持翩翩贵公子,皎皎世无双的容姿,安抚好庄梦,和始终静若止水的年轻医生擦身而过。
纪寻心里狂风呼啸,惊涛骇浪。
为什么他会在第一人民医院?
纪筠……不是还在国外念三流大学吗?
君弈给纪医生回了条信息,办了出院手续去接朝暮,然后风尘仆仆来到月光酒吧的地下画室。
推门而入,首先夺去人视线的,是满墙令人眼花缭乱的拼贴。老上海的摩登美人广告,波普艺术风的玛丽莲梦露九连拍,还有《圆形与方形内的人体:描绘维特鲁维斯的比例》、《麦田群鸦》等的粗劣打印件。
房间里只有唯二的家具。一个二人座的布艺沙发,一张缺脚的矮桌,椭圆形,断掉的脚拿啤酒瓶顶上,美纹胶带缠了好几圈,管稳。桌面以上,是大家凑钱到批发市场买的画具和罐装颜料,宝贝得很,宛如不可玷污的神圣之地。
以矮桌为中心,三四个男女面壁而坐,他们习惯性地盘腿坐,没有画架,画板索性支在腿面,节省空间。戴花头巾的男人回身挖了坨颜料,被君弈吓了得一个手抖,颜料噗的糊到地上,“这几天你和朝暮哪儿去了?”
君弈一言不发,埋头作画。头巾男早习惯他这种作风,省得追问。初中起,殷月就开始频繁逃课,窝在画室消磨时间。殷先生和庄女士压根不顾他的去向。最大的怜悯,是在殷月上高中时支付足够的赞助费,令他不至于沦为大众笑柄。
君弈攥着炭条起了几幅素描稿。殷月习惯以透明画法作画。之前的半个月里,君弈沿袭他的风格,进行一系列的油画创作,如今思路有变,必须推倒重来。
头巾男瞄了眼殷月,他正使用湿盖湿的技法,趁色层未干透加入新鲜颜料,让两种色调相互流动渗透,透着绚丽细腻,仿佛罩染了晨曦。少年落笔精炼,一景一物跃然于画布上以前,已经构想好画面。
颜料特性、画布负载力、画技强弱,统统把控计算着。通俗点来说,殷月这家伙俨然是个控制狂。诚然,事物不可停滞在表面。任何艺术形式,其实都是意、象、言的具体呈现。意,是初始萌生的念头;象,是对意的诠释;言,则是从无到有,从虚无缥缈到触手可及的转化。
艺术家,一辈子都在这死循环锤炼着。
言不达意,呕心沥血,陷入瓶颈,突破上限,言不达意。
反反复复,永无休止。
时隔几个月再见殷月,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头巾男无法准确描绘状况。突然有一种强大的意志成为了殷月的驱动源,碾碎本来的怀疑动摇,冲破所有言意的隔膜。这样说罢,仿佛眼前并非殷月在创造作品,而是作品本身,借殷月这个人降生于世上,以其最初始最圆满的姿态。
油画里无一是殷月,无一不是殷月。
构图成形,头巾男神色复杂,看着一手撸猫一手作画的殷月,人比人比死人。
他指着最后一张素描稿,景物分布和原来的几乎一样,中心位置一反常态多了个人形。尽管不明白殷月重画的原因,但却不妨碍他对新元素的好奇心,“这是谁?”
君弈挠挠朝暮的下巴,“是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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