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梦把碰面的地点定在js画廊。
js画廊官网半个月之前就公布了这一重磅消息,jane hydra的成名作《红鸦》不日内将进行私人展览。jane hydra被质疑的时代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以前她的画作赞誉和诋毁参半,但到了今天,艺术圈鲜少会拒绝承认她的天才。所以迄今为止,精心设计的新闻稿仍高踞js的首页,用以彰显和表白这份殊荣。
《红鸦》展示的时间昙花一样短暂,仅此一晚,之后这幅市值50万美元的油画会移师外国,进行公开拍卖。
画廊隆重其事。除了一系列大师级的作品,配合这一期“飞鸟”的主题,画廊搜罗来了许多不俗的作品。不难想象,今晚画廊的客户、收藏家、艺术家、一种艺术爱好者,乃至于媒体蜂拥而至的盛况。
君弈把手机换到右手,刷卡入闸。
殷月好歹是上过热搜,并且拥有#滚粗艺术圈#话题的男人,丰功伟绩刷得人尽皆知。庄梦特地选在js画廊见面,不能排除她试图把殷月再度推到风口浪尖的嫌疑,抑或是说,她打算给殷月一个下马威?
抵达js画廊之际,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简言之,戴上面具扮演恶毒炮灰之前,还有些许余暇。君弈踏上松软的地毯,自动门缓缓朝两边打开,一阵干燥的凉意溢出缝隙,翻卷着冲散炽热的气息。
柜台后的画廊员工正埋头校对待会儿派上用场的花名册。她毕业没多久,二十出头的模样,画了淡妆,脑后束着浅棕色高马尾,干练而利落。画廊员工耳尖一颤,抬眼瞥见少年,便将铅笔夹在两页之间,合上名册后踩着细带绒面的高跟鞋,咯咯绕过来,示意少年止步。
她不动声色斜睨少年一眼。薄夹克里套着白色连帽卫衣,破洞牛仔裤配搭马丁鞋,松垮垮的背包挂在腰后,稚嫩得轻佻的模样。画廊员工敛起半分笑意,斩钉截铁道,“洗手间不外借。”
君弈撇开视线,凝望《红鸦》的海报,眉眼像在无声反问,这里不是js画廊?那平淡的神情似乎携了讥讽,画廊员工皮笑肉不笑,没好气地跟这穷小子解释说,今晚画廊的展览属于私人性质,不对公众开放。
意思是,没事赶紧回家学习,别打扰姑奶奶干正事。
“庄梦请我来的。”
听见庄梦这个词儿,画廊员工眼皮子突突地跃动,像有一把小锥子咔嚓扎入惊惧神经。实际上,js画廊这次能够力压竞争对手,从一众画廊中脱颖而出取得展览《红鸦》的独家展示权,多亏那位首次担任的合作伙伴。
庄梦既然是对方倚重的朋友,她在圈内的人脉和名气且非同一般,能和她打好关系,那么给画廊带来的,是不可计量的、有形或无形的长远利益。取舍之下,画廊卖庄梦几分面子倒也无妨。
思及庄小姐的嘱咐,她的客人似乎是那位臭名昭著的——
画廊员工抿嘴失笑。面前一整个穷书生模样的小子,哪里还有意气风发贵公子的气势?亲眼看着曾经傲立于云端之人,一朝跌入泥泞粉身碎骨的落魄姿态,就让人觉得浑身舒爽,畅快淋漓出了一身热汗似的。
出身好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跟我们这些人站在同一条线上?
“庄小姐招待的,可是殷家大少爷。”画廊员工从头到脚审视着君弈,那毒辣的小眼神儿,好像恨不得立马冲过来,给他打上残次品标签,“你是哪里来的小骗子,嗯?”
君弈对他的挑衅不以为然,“你的意思,还是庄梦的意思?”
比惨思维的心理机制非常好懂,往往是失败者拒绝直面自己的挫折窘况罢了。
为了找到心安理得的理由,肆意将自身的消极情绪转嫁到他人身上。每次想到,自己怎么活成这个窝囊样子而无能力改变时,只要想想,还有好多人混得不如我、活得比我还惨呢,就忍不住侥幸,觉得其实还可以啦。
君弈根本不打算给对方反应和辩驳的余地,问完扭头就走。
从对方的言行举止看来,殷月来的事情庄梦早就知会过画廊,并且还取得了画廊的允许。尽管有热爱艺术为大前提,js画廊本质上仍是讲究精心营运的生意,经营者看中庄梦的潜力,看在日后长期的合作机会,自然不会拂了她的意。
应下的事办好了,是卖人情,办砸了,是损己益。形象和信誉岌岌可危。
画廊员工反应过来后一阵后怕,她疾步追过去,将人留住。
庄梦叮嘱她接待殷月时的慎重语调,画廊员工始终记忆深刻。庄小姐和js画廊的重要合伙人关系匪浅,再说她既有实力也有野心,更加不可怠慢得罪。虽然搞不懂殷月提前到来的理由,但差点没吃亏的小职员终于收敛了多余的心思,遵照庄梦的知识安置君弈。
她解开红绒围栏,越深入画廊内部,光线越是纯粹。墙壁故意漆成单调偏灰沉的色调,画作统一在适宜观赏的高度,被射灯柔和的光晕簇拥着,所有的装置和摆设都把极简主义发挥得淋漓尽致。
画廊员工指给君弈一组现代十足的长椅,比了个请的手势,“请等一下,马上为你联络庄小姐。”顿了顿,她神色复杂,思忖片刻后用报复性的口吻问,“需要为你安排向导吗?”准确来说,是艺术经纪人。对付冤大头和门外汉,绰绰有余。
见君弈无视了建议,她也不恼,扬了扬眉毛对周的保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盯紧了这小子,别让他捅娄子。昂首阔步返回大堂,她马上给庄小姐拨打电话,态度毕恭毕敬的,纵使电话另一方无法闻见,画廊员工仍下意识地点头躬身。
事不宜迟,君弈斜了眼入口处,深呼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悸动,步履匆匆迈向《红鸦》所在之处。一挨肩把背包换到身前,君弈取出笔记本,皮革封面显得沉甸厚重,他摊开贴满memo的一页,碎刘海后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幅油画,眼底闪烁着攫取的暗芒。
负手而立的保安脸色一变,条件反射绷紧身体,然后理智上线,强行平伏下来。他曾是个警察,仗着底子不错,加之丰富的察言观色的经验,因此在js画廊谋得一份薪水不错的职务。
这小子的眼神,简直像疯子一样。
少年视线逡巡往返,一手捧起笔记本,一手奋笔疾书,刷刷地写了一行又一行。他右手握笔的劲儿很大,有种提刀上阵的磅礴气势。字迹嘛……保安难掩嘴角的抽搐,就跟那些神神叨叨的艺术人说的差不多,抽象派的呈现,野兽派的气息。
一个小时后,庄梦慢条斯理来到js画廊。款步而至的,还有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彼时君弈正坐在角隅打盹。他穿着不合时宜不合季节的服饰,袖子拉至七分,左手套上黑色运动护腕,白色耳机线卷曲垂落,细碎的乐声在极静的画廊内传开。庄梦怔然,一段日子不见,殷月居然沦落成这个鬼样子。
“纪先生,庄小姐。”保安扯出点笑容来,提高音调,精神奕奕打了声招呼。君弈非常配合地掀开眼皮,循声侧首,盛装打扮的男女登时撞入眼帘。
通俗点来说,不论正义邪恶,故事里角色的颜值通常和他的戏分、重要性成正比。男女主角和终极大boss往往俊得惨绝人寰,如果缺乏像辨认云南毒蘑菇的把握,君弈的建议是,避如蛇蝎绕路溜比较妥当,毕竟主角光环和boss光环一般附带亲友团必死的属性。
身为女主,庄梦高度吻合普世价值界定美的准则。身边的男人亦然。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庄梦羽睫低垂,悲天悯人的怜惜转瞬即逝,“这位是纪寻先生,js画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多亏他周旋担保,jane hydra的《红鸦》可以借给画廊展示。”
纪寻?原来庄梦和他的真命天子已经有所来往。
二人初期是互相欣赏的知心好友,庄梦受伤后,所有人都对她寄予同情时,唯有纪寻悉心照料她,同时鞭策鼓励她。可以说,庄梦重新站起来,在美术大赛中脱颖而出的原动力——是爱情啊!
庄梦斟酌措辞,继续说,“殷月,恩师的儿子。”说话间,她用法医解剖尸体时的锐利眼神审视君弈。实话说,庄梦对殷月应约从头到尾缺乏十足把握。
殷月气急败坏,污蔑她的画师粗制滥造低劣品的场景历历在目,每次回想起来都让庄梦无名火起,只想撕碎那个空有一张昳丽皮相的草包解恨。本来嘛,庄梦对他的粗野狂暴怀有欣赏畸形秀的兴味,如今伫立眼前的,剩下一个被现实生活折腾得不成人形的庸人。
纪寻颌首,递手和君弈交握,二人的视线触及后旋即分开。
“百闻不如一见。”纪寻说。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君弈对答如流。
君弈收回手,顺势伸进外套口袋里,藏起被掐出的一道道指印。纪寻莞尔一笑,优雅的举措可一窥其受过严厉的礼仪教育,“听闻殷先生家学渊源,不知道js画廊有没有这个殊荣,能请殷先生对这次展览的作品指点一二?”
“恩师耳提面命,告诫我们必须培养鉴赏能力。”庄梦乐意地煽风点火,“殷月从小跟在恩师身边,耳濡目染,对作品常常有独特的见解呢。”
“所以,你把你恩师的儿子请过来。”君弈耷拉眼皮,蔫不拉几的,“是为了哄他干推销?”
tbc.&/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