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筠摘掉口罩,呼出一口浊气。皱巴巴的口罩被反复横竖对折,捆成一小团,丢入墙角的收集箱中。细白绳整天勒着,耳后薄薄的皮肤分别烙出鲜红的印痕。先前有小绺碎发忘了抚平,时间一长定形了,正倔强地翘起一搓。
纪医生无暇顾及,他捏捏眉心,试图缓解过劳酿成的胀痛感,尔后侧首,脖子白皙纤长,颈部线条非常的漂亮。偏偏本人无知无觉,换过崭新的口罩以后,抬脚迈向书架。书架清一色是亮蓝色的塑料文件夹,书脊上标着由英文字母和数字组成编号。
修长媲美琴师的手停在c栏,干脆利落取出其中一份,纪筠垂首审视里边的内容,心无外物。
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迷人了。纪筠身后两位同僚相视一笑,那笑意里头蕴含洞穿秘密的窃喜,像老父亲迎亲送女的欣慰。怪不得值班的姑娘们脾气温驯了许多,啧啧,食色性也。
“陈主任。”
门板一开一合,身形瘦削的小老头出现在众人视野里。老陈负手而立,眯眼一望,赵本明跟何子航不由得挺直腰板,心里砰砰地直打鼓。这科室的老人大多都经过老陈悉心“指导”,老陈的分量和斤两可谓人尽皆知,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造次。
上了年纪以后,老陈一米七的个头有些缩水。纪筠躬身,将病历放低,呈给老陈端详。清冽的男声一板一眼报告说,“成康的情况已经稳定并受到控制,今天下午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老陈耷拉眼皮子,托了托金丝镜框,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记录,不予评论,反问道,“伤口愈合状况?”
“恢复良好,已经采取防感染措施。”
老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绷着不苟言笑的刻薄嘴脸,无法揣测那到底是释然还是震怒。老陈临走前,厉声道,“顾着点自己,你还要背负更多人的命。”
赵本明和何子航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回味过来。
“认识陈老头十几年,头一遭见他这么感性。”何子航啧啧称奇,端过医院二十周年纪念统一发的搪瓷杯去接水,“不过话倒说到点子上。我后来才知道,那两口子不知打哪找来几号人,放眼望去,无一不是左青龙玉白虎的彪形大汉,手拿铁棍铁棒,来者不善啊。好在全叔机警,把人拦住不给进来。”
全叔,是院方前些日子聘请的保安之一。
何子航平日里做事情挺靠谱的。不晓得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或是人到中年,面临发福地中海的危机,偶尔会放飞自我。赵本明接过话茬,破天荒跟何子航统一战线。世道炎凉,人心不古,纪筠资历还浅着,年纪轻轻的,他们身为长辈,同时又是前辈,于情于理得指点几句,免得吃亏。
“妇科打石膏的小魏晓得吧?年后那阵子他收了个急诊,八个月的胎,下楼梯失足送进来的。检查出来胎位不正,好大功夫说服对方剖腹,大小都保住了,愣是没想到隔天她一家子就找上门来,揪住小魏,把人的腿打骨裂了。”
纪筠不搭腔,若有所思。
“亏得咱小爱机灵,才没酿成大错。”
“诶?”奋笔疾书的小爱突然被点名,条件反射就要站起来往外走。入夜以来,呼叫铃一刻没消停过,测试呼叫铃功能的,要求撤掉禁食牌子的,吵嚷拔掉尿管方便的……忙得焦头烂额、精神衰弱,失眠、掉头发,闷声扛着谁也不能倾诉。
何医生把她逮着了,劈头就是一顿夸,怪不好意思的。
“何医生今天可真有冲劲,3号床念叨您半天了。”
何子航一噎,3号床的病患住院以来,事无大小,三句不离何医生。何医生……何子航想到那自带波浪的尾音,如鲠在喉,自叹弱小可怜又无助。话锋一转,何医生突然想起这件事,询问说,“说起来,那个碰瓷的小伙子呢?”
纪筠像是终于想起这号人,稀罕地投来探究的目光。小爱自动过滤掉插科打诨的修饰语,公事公办回答道,“送去普外科了。方医生判断伤口需要缝合,但病人拒绝缝针,沟通以后改用zipline,打了一管破伤风之后就到精神科那边去了。”
zipline,是一种高强度无创皮肤缝合器。
何医生悲痛欲绝,“什么,翻的竟然不是咱们科的牌子!”
纪筠啪的合上文件夹。几人早达成了共识,放置处理是终结何医生诡异脑回路的最佳方案。
为了保障病人的隐私,不是工作范围内的,不是负责的病人,医务人员理应尽可能避免通过医疗管理系统查阅病人的诊断记录。谈论就此打住。
另一边厢,君弈折返老房子之际,夜幕已经降临。
鬼气森森的古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惨白的光芒从二楼窗口透出,君弈放缓脚步,屏息静气,摸黑来到内堂,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郊野之地真的太过安静了,不止中年男人焦躁的话音,就连电话另一端的话音,也一字不漏地敲响君弈的鼓膜。
“秦先生,秦先生,您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记得你女儿今年六岁的吧?我有个客户挺中意她的,你考虑一下?”
“不是的,我没有抵赖的意思……您放过媛媛,有事冲我来,别……别伤害无辜……”
“小的不能动,大的总行了吧?心肝脾肺肾,都可以卖个好价钱。”电话另一方停顿半拍,好整以暇提示说,“你不是给那殷家的小少爷打工吗?他会缺那区区一百万?好好考虑,媛媛的命,你女人的命,值不值那一百万。”
中年男人似乎是脱力跪坐在地板上了。他攥住拳头狠狠捶胸,仿佛自虐带来的痛楚可以抵消罪孽,沉默了半晌,男人说,“请你再宽限我一阵子,一个月,不,半个月就够了。”
男人越发坚定,透着一种近乎的残忍的决绝,“到时候我一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君弈收回迈出的步子,藏匿在拐角处。他双手环胸,眼角的余光窥探一眼,便见一个憔悴沧桑的男人,穿着正装,攀附着殷月紧锁的房门,奋力起身。他捉住手机,鬓角早被冷汗濡湿,整个人散发着木然的气息,着魔似的喃喃自语,“你别怪我,我也是被迫的……我也是为了媛媛,我没有做错。”
男人神经质地笑着。
君弈心中有了计较,轻轻下楼退到大门前,敞开门板然后故意用力拉上,伪造归来不久的假象。
男人姓汪,是老管家的独生子。老管家从小伺候殷先生,他唯一的儿子与殷先生年纪相仿,老管家寿终正寝以后,小汪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接着侍奉殷先生一家子。殷月被遣至老宅前,殷先生让汪管家留在他身边,保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物儿子别把自己活活折腾死,否则一来难向公众交代,二来致使家族蒙羞。
与其说汪管家的职责在于打点殷月的起居,不如说,那是殷先生和庄女士监控、敲打不孝子的手段。殷月的附属卡被锁,银行卡被注销,生活费转交心腹汪管家全盘掌控,殷先生明示,务必限制殷月的日常开销,好好尝尝人间疾苦。
——他殷月能够高枕无忧,纯粹是因为他姓殷,一旦失去家族的庇佑,他屁都不是。
“少爷。”汪管家迅速收敛情绪,俨然是义正辞严的姿态,厉声说,“先生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反思己过,不是让你钻空子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君弈淡然与之对视,不作声。君弈作为穿越者,他可以接收的讯息极其有限,殷月的记忆,还有就是女主角庄梦人生中重要的际遇。世界意识判定为无关重要、无必要掺和的,绝不会透漏半点线索。
比方说这位汪管家的底细和秘密,君弈一概不知。
君弈这能通过殷月的经验得悉,汪管家察觉到先生太太对殷月的轻视以后,行径越发猖狂放肆。殷先生和庄女士从不会主动联系儿子,并对汪管家的汇报坚信不疑,故此汪管家明目张胆地擅离职守,每日待在老宅的时间不超过1小时,更遑论履行执事的任务。
哦,钱也没给过。
君弈想到手中所剩无几的现金,又想到殷月为了充饥……他拧紧眉头,汪管家心底发虚,旋即安慰自己,殷月回来之前,他已经挂了和秦先生的电话,他不可能知道的。再说了,知道又能怎样,谁会相信他的话呢。
“让开。”
汪管家像被踩到尾巴似的推开。他强作镇定,凝视君弈拧钥匙的手势,解释他纡尊降贵、特地回来一趟的原因说,“庄小姐和你见一面。”汪管家将庄梦的话转述给君弈听,其间贪婪地注视他的面容,期盼能目睹君弈变得暴躁粗鄙,如同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以缓解心中滋生的卑劣。
话未讲完,君弈已经甩上门板,将汪管家拒之门外。
庄梦找他?受到殷月的影响,君弈不由烦躁,很快明白过来,是时候要走剧情了。
一出庄梦受伤,殷月与殷家断绝关系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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