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庄梦发誓，一定要那些阻挠她、中伤她、欺辱她的人付出代价。

    首当其冲，就是夺回那个属于她的名额。

    虽然挑选弟子一事由两族动议，多少携了些威迫的意味，但殷月父母并没有马虎搪塞过去。二人推掉了一个月的行程，遴选过程从头到尾亲力亲为，杜绝一切的侥幸。

    一辈子的血泪教训令庄梦醍醐灌顶。重生以后，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骤然内敛起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再不像疯子那般横冲直撞，张嘴咬人。

    昔日为了攫取父亲的目光，庄梦凡事争做最突出一个，忽略韬光养晦的道理，不仅在生父那里讨不到好果子吃，同辈中亦树敌无数。

    庄梦沉淀了半辈子的艺术经历、审美触觉，毫无悬念力压一众候选人，博得殷月母亲庄韵的青睐。她惊叹于庄梦的“天赋”，甚至断言，假以时日，庄梦必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殷月的父母把两名候选人接到住宅里，悉心教导。殷家的殷遥比庄梦小一岁，二人都是上高中的年纪，除了应付学校的课程，所有时间都泡在画室中，日以继夜地练基本功、写艺术评论、改善构图和表现手法，务求把知识传递的效率最大化，提炼精髓。

    同一屋檐之下，庄梦和殷遥也好，亲生骨肉殷月也罢，殷先生的庄女士并不偏袒任何一个人。尽管不想承认，事实上，他们对具有艺术天赋的孩子格外的疼爱。

    画室里枯燥乏味的氛围素来是殷月不喜的。庄梦伫立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了看自己脏污的手因疲劳过度而轻颤，连笔杆子都攥不住，又看了看草地上晨曦下匍匐着看书的殷月，笑了下。

    好好的蹉跎岁月吧，殷月。

    纯真乖巧、刻苦坚韧的面具庄梦一戴就是三年，她像海绵一样吸取知识和养分，不觉间成为不容小觑的存在，光芒甚至盖过了殷遥。

    她的天赋异禀衬得殷月越发突兀。为了尽量获取殷先生和庄女士的偏爱和关注，庄梦时而三言两语地撩拨，时而点出殷月的恶劣品行，轻而易举在二人心中埋下憎怨的种子。

    殷月损失的，不就是父母的宠爱吗？她庄梦，可是付出了一条性命。更何况，殷月的确是烂泥扶不上墙，庄梦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谁也不欠谁。

    君弈来之前，庄梦和殷月背地里发生了争执。

    庄梦抛弃最后的怜悯，故意触怒殷月，引他下赌约——半年后，在诺博拉国际美术大赛中一决高下。若她庄梦输了，便与殷月父母，甚至庄家断绝关系，自此不再握笔。相反，若殷月输了，便要为出言不逊向庄梦道歉。

    殷月有几多斤两，是公开的秘密。和天赋异禀的庄梦一比，高下立见。

    怎样的侮辱，会让一个画家赌上自己的尊严，求一句澄清？

    如此匪夷所思的不对等条件，彻底击溃了殷先生和庄女士的理智。同为艺术家，他们绝不容尊严被践踏，即使污蔑者是自己的亲骨肉。

    好景不长，他和庄梦的赌约被人“不慎”泄露，消息传到媒体那里，在恶意抹黑和渲染之下，愣是捅出了不少殷月所谓的“英雄事迹”，霸凌、盗窃、吸毒……真真假假，难以辨清。

    常言道艺术源于生活，这可比话本小说精彩多了去了。可想而知，殷月的社会形象有多辉煌。

    网上到处是声讨他的声音，藏着刀片和细针，写满恐吓话语的信件雪花一样送到殷家。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国外，西方著名的大师yinno. r，shete bella和lavia m. stella 在推特和ig公开谴责，或是含沙射影批评殷月道说，剥夺他的天赋是上帝最公正的裁判。

    连执笔姿势都不准确，甚至无法画出一根流畅的线的儿子，父母对之失望透顶。

    一怒之下，殷月被打包送到郊区一幢老房子里。殷先生和庄女士对外宣称，殷月一日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休想踏入殷家的大门一步。

    他们就当没有殷月这个不肖子。

    离家前，殷月呆愣在画室门前，殷先生、庄女士，以及庄梦三人站在巨大的画板后，聚精会神地分析点评，温声细语，亲昵得如同亲人。

    那日晨曦和煦，宛若梦幻。

    君弈：呵呵。

    见血差不多止住，君弈用腹部压住毛巾，腾出一只手扯过画册，快速翻阅起来。空白处的注解，一字一句，全是殷月苍劲有力的字迹。君弈轻轻抚过哪些斑驳化开的墨痕，都是殷月干涸的泪痕。

    殷先生和庄女士枉为人父母，十数年来对儿子一无所知。无论是抑郁症，还是别的。

    殷月，你死得不冤。

    至于殷月的遗愿，君弈原以为父母之爱是他毕生的执念。

    君弈盯着画册最后密密麻麻的笔迹，陷入沉思。

    毕竟君弈的急救水准只有皮毛，就他目前的伤势，应该到医院进行详细的检查。不过，思及殷月盘踞各大纸媒网媒头条的各种黑料，脑海蓦地浮现殷月父母冷漠的面容，殷月心脏徒然一痛，他下意识弓起身体，蜷缩成婴儿似的姿势，好像这样能抵御苦难。

    抑郁症是病理性的。殷月讳疾忌医，隐瞒了病情，他本人也不曾意识到病情多么严峻。前不久受庄梦算计，饱受外界的多重刺激，精神崩溃逼得他轻生。

    庄梦那事远远没有结束，如果不妥善处理，君弈也无法保准，病情是否会侵蚀他的意识，再次选择自我毁灭。

    精神性疾病有多严重，君弈心知肚明。

    简单包扎了伤口，君弈独自一人离开了老房子，搭上班次少得可怜的公交，颠簸了小半个钟头，进入市区立刻召了车。

    “第一人民医院。”

    师傅将空调度数调低，瞥向倒后镜，伺机观察后座的少年。分明是仲夏日，少年却穿上了厚重的连衣帽外衫，眸子和医用口罩遮去大半的面容，碎刘海后是一双昏昏欲睡的眼睛，乌青的黑眼圈媲美杀马特烟熏妆。

    一路无话，支付车资时，君弈露出一小截手腕，缠得严实的纱布溢出丝丝血红，吓得师傅一个激灵，零钱掉了一地。

    炎热湿热的气候，迎来了甲型流感的高峰期。轮候区和走道的长椅挤满了人，人头涌涌。咳嗽、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君弈强忍着不适挂了号，交谈声、脚步声、点滴支架碾过地板的细响，各种各样的声音融为一体，充斥于空气中，视野似乎都受到了影响，小护士平淡的面容扭曲失真。

    好像有谁藏匿在暗处，随时扑过来撕碎自己的喉头。

    少年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逃也似地远离人群。

    君弈挑了偏远的一隅，席地而坐，冷意攀上脊背，缓解深入骨髓的恐惧。本以为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嗙的一声，距离君弈不到一米的房门震了震，像刚受到了重物撞击。

    吵杂的医院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几秒后，房门霍然拉开，一个身材颀长的大白褂缓步走出，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后撕心裂肺的怒斥。

    “是你害死我的孩子！你这个黑医！”

    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扯住大白褂的领子，不让他从眼皮底下脱身。他女人屁颠屁颠尾随而来，拿捏成尖儿的纸巾印了印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厉声控诉，“我们根本没同意，是你擅自进行手术……阿康现在这样，都是你们害的！”

    小护士忙去请保安，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闪光灯刺得君弈晃神，恶心感再度涌现，明明是满室的喧闹，君弈却清晰听见胸腔内失控的心率，鼓膜胀痛。

    屋漏偏逢连夜雨，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越发明显，眼前天旋地转的。

    大白褂掰开男人的手，口罩后声音清冽，是个年轻人，“你们签署了同意书。”伤患昏迷的情况下，家属了解风险后，可代为签署手术同意书。

    男人一顿，像被触怒了一般，耳根涨红，“那是糊弄我们老百姓不识字！”男人话音刚落，入戏太深的女人红着脸，转身抄起一把椅子，高举过头顶，趁那大白褂不注意，对准他的后脑勺猛然抡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轻轻撞上大白褂的脊背。

    椅子被一纤细的手死死钳制住，不能落下半分。

    君弈单手扣住椅腿，硬生生扛下重击的力量，虎口震得发麻。

    他指节血色尽退，好不容易结痂的刀口再度撕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纱布和袖口。君弈的胳膊在抖，身体在抖，他看了看高举的椅子，又看了看女人惊惧交加的嘴脸，寒意几近实质。

    “你谁啊你！”那女人宁死不撤手，哪来的杠精，他们的谋算都泡汤了！怒火中烧，她抬腿去踹君弈，还没够着呢，那嚣张跋扈的兔崽子轰然倒在地上。她僵着身体，恰好被撞见高举凶器，抬腿施暴的姿势。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操，快报警！医闹打死人了！”

    那女人膝盖一酥，险些没摔倒。她男人倒是反应快，瞧见群情汹涌，忙不迭推开大白褂，深深看了眼君弈，扯过媳妇溜之大吉。一眨眼的工夫，哪里还有夫妇俩的踪影。

    赶过来的保安筑起人墙，阻挡人群迫近。

    大白褂蹲在君弈身前，进行基本检查drabc，即确保环境安全，判断伤病者的反应程度，气道是否畅顺，有否呼吸、脉搏和循环迹象。大白褂示意一帮的医护人员率先取来aed（体外心脏去纤维性颤动器），以便必要时及早施行去颤法。

    君弈背对人群，确保大伙儿拍不到他的脸。

    半晌，他才睁开一只眼睛，眨了眨，最后聚焦在大白褂的胸牌上，辨析内容。

    大白褂动作嗯了声，便见“昏迷”的少年瑟缩加深躬身的弧度，低声嘟囔了句。

    “意思意思可以，再拍就真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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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根据《急救证书课程手册》，drabc解释如下：

    d：danger，确保环境安全；

    r：response，判断伤病者的反应程度；

    a：airway，判断伤病者的气道是否畅通；

    b：breathing，判断伤病者是否有呼吸；

    c：circulation，判断伤病者是否有脉搏及循环症象；&/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