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子身形硕长,气度不凡,谪仙一般。
“这位公子,你怎么走到这里了?你迷路了?”青冥柔声问道。
那白衣公子很高,他听见声音,低下头,才能和青冥说话,“朋友走失,我特来寻他。”
“咦,姑娘,你这白毛狐狸,长的真俊啊。”那公子越过青冥肩头,正看见月胥挑着眼角看他。
“啊,这是月胥。”青冥也回头笑看了一眼。
“公子,这里寻人,怕是不太妥当啊?”青冥提点道。
“呵,”白衣公子听了青冥的话,仿佛这才仔细将青冥瞧上一眼,那公子的眼睛生的甚好,仿佛一汪清潭,清晰的倒映着对面纤细的姑娘,“不妨事,我那朋友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
“那公子自便。”青冥不再多说,将前方的路让了出来。
那白衣公子点头一笑,越过青冥,没有朝前,反而走向路边蹲着的月胥,他伸出一只手,长长的手指点了点月胥的额头。
轻描淡写的一笔,之后,便飘然而去。
青冥见月胥有点儿呆愣,走过去,也伸出一只手,在那毛茸茸的头上拍了拍,“傻了?”
月胥蹭的跳开,“别碰我。”
青冥不以为意,拍了拍手,率先走了。
月胥站在原地,看向来时路,那白衣公子的身影已经快看不清楚了。他呲了呲牙,扭头跟上青冥。
一人一兽走的安静,也不理会周遭越来越多的身影,兀自穿行,任由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从身体内贯穿而过。
只偶尔有那迷糊的小童子,青冥会伸手推上一下,助他走的更远。
再往前,又有许多缺胳膊少腿,拖着脑髓肚肠的兽类,跌跌撞撞的前行,青冥叹息一声。
“喂,”月胥见青冥越走越快,眼看追着吃力,喊道,“怎么你比我这要还阳的魂还着急?”
“我死的比你久,自然比你着急。”说着,还轻快的小跑了两步。
月胥看青冥又活泼起来,呲了呲牙,在这周遭的阴郁凄惨中,青冥仿佛一阵清风。
这路令人感觉不到距离,也感觉不到时间,仿佛梦里,可以漫长一生,也可以弹指一瞬。
当一条崎岖的山路出现在视野的时候,青冥站住了。月胥也发现这条山路已经与来时路不同,这路无比清晰,虽然杂草丛生,路上泥泞不堪,但是却透出蓬勃的生机。
青冥站在冥界的出口,望着陌生的世界,眼睛里酸胀难耐,即使过了一百多年,那惨烈的哭号还仿佛盈荡在山野中,一张张血淋林的脸,争相向她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胥有点儿担忧,但凡大的空间出口,总有强横的结界,想要打破总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这个冥界的小官,几斤几两,自己这个大腿抱得合不合适,看这丫头,瘦的像个牙签,看来是有点儿玄乎,哎呦,你看她哭了,肯定是觉得走了这么久的路,才发现出不去,坑死爷爷了……
月胥突然张大了嘴。
青冥背对着他似乎是抹了下脸,然后,一脚就迈了出去。轻松的仿佛只是走出自己家门。
青冥踩在人间路上,吸了下空气,觉得味道非常复杂而令人欢欣鼓舞,她扭头看,月胥站在冥界那头,吃惊的看着她,本来妩媚的双眼,此时瞪的溜圆,显得很傻。
“走啊!还阳的鬼!”青冥冲着月胥招了招手。
月胥见那久违的傍晚的余晖笼罩着青冥纤瘦的身形,那白瓷一般的脸上,此时透出一点儿红晕。
月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去看,青冥已经转身欢跳着走开了。
月胥再不耽搁,他四腿发力,朝着那人间路冲去。小爷回来喽!
“嘭!”巨大的反噬,将月胥反弹在地,五脏六腑仿佛被震散了。
“嘶!”月胥痛的咬牙切齿,嘴角流出一缕血,魂体都暗淡了一些。
过了不知道多久,月胥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结界出口,渐渐有点儿绝望。
“看来,你新找的伙伴,有点儿粗心。”耳边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
月胥艰难的扭头一瞧,饶是伤重,还是惊地挣了开去,浑身白毛根根竖起,仿佛过了电。
就见一只无比庞大的巨兽赫然挡住了后方的路。
“谁在说话?!”月胥捂着怦怦乱跳的小心肝,发现这巨兽已经昏了。
巨兽突然向前飞去,巨兽身形庞大,露出身后白色的一点。
那白点儿,本来是个身形硕长的男子,此时单手擎着一只巨兽,显得很是娇小。
白衣公子抛给月胥一个轻飘飘的笑容,潇洒的走了。
月胥眼看那一人一兽要飞出结界,他咬紧牙关,一个飞纵。
“痛!“月胥咬紧牙关,那白色的靴子又在他头上踹了两下。
白衣公子见那毛茸茸的一团,身上撒着斑斑血迹,正用一双沾了血的小爪子抱紧自己的大腿,一向自认脾气温和的他,却受不了这世间的污秽。
无奈,这物还真是能忍,居然能生挨了自己两脚。
出来了!月胥默念,一撒手,重重掉落在地,但是疼痛并没有,到了人间,他不过一抹游魂。
来到人间,他感觉到魂体的虚弱,但似乎并不像在冥界一般,感受到清晰的仿佛属于肉体一般的疼痛了。
在人间的游魂,五感极其微弱,仿佛和人世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月胥身为妖类,魂体强大,尚能视物,但是随着在人世的消耗,也将渐渐五感全失。
四处看了看,不认识,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月胥躲在植物的暗影里徐徐前行,孤寂,明明看得到鸟虫,看得见飘动的树叶,却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
他为了保存体力,并没有到处飘动,而是选择一步一步的走。
那个死丫头去哪了,别让小爷找到你,找到你,我就……
“就干嘛?”
“呜呜呜……”月胥一把抱住青冥的脚,大哭了起来,那声音里尽是委屈。
青冥感觉到自己的鞋面都湿了,伸手摸到月胥脖间,将其提溜了起来。
四目相对,月胥妩媚的眼睛,黑亮动人,眼角上挑出一个精致地弧度,此时有那么一点儿淬不及防的呆滞,嘴角一丝银线,还没来得及收回,看着很傻。
“一滴泪都没有。”青冥将白狐又凑近了一些,尖尖的粉色的鼻子,几乎抵上自己的。
“敢把口水流到我脚上。”青冥皱了皱眉头,手指晃了晃,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将这只毛团扔出去。
月胥读懂了她的动作,忙将两只小爪子一搭,作了几个揖,一双黑亮的眼睛,汪出水来,很快就打湿了长长的睫毛,“小生不对,小生错了,小生不是人,青青姑娘美丽动人,善良温柔,就原谅小生吧!”
声音温文尔雅,温存小意,动听的很,青冥笑哼了一声,松开手指,白狐轻巧的落在地上。
“油嘴滑舌。”
在青冥身后,那白狐在初升的朦胧月光下,弯了弯嘴角。
哪个姑娘不爱听好的。
一人一狐趁着夜色赶路,步履轻盈,溅不起一点儿泥,染不上一点儿渍。
“哎呦,有狼!”青冥低叫了一声。
月胥翻了个白眼,看了看自己有点儿透明的脚,他听不见了。
“乖乖不要怕,我既然养了你,肯定会护着你的。”
月胥在青冥怀里抖了抖,仿佛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他忍耐着青冥一下一下地抚着自己背,却贪恋这份不用走路的便宜,不肯挣脱下地。
青冥纤细的身子抱着一只硕大的白狐,那白狐落到青冥怀里,就显得十分的实诚,没有一丝一毫的游魂的飘渺。
絮絮叨叨的话语,轻轻柔柔的抚摸,月胥的眼皮渐渐合拢。
直到,闭着的眼睛都能感受到一缕强烈的光,那光仿佛巨大的火焰燃烧在眼前,他含着被刺痛流出的泪,睁开一条缝隙,就见一只黄色的符箓迎面袭来。
那一瞬间,月胥心头一片冰冷,那是死亡的感觉。
“叮。”横空里伸出一只白腻的手,两只手指轻巧的拈住了那只蕴含着道家玄妙真意的催命符!
“何方妖孽!”清亮的小童子的声音。
青冥将头从月胥毛茸茸的脑袋后面探出来,想用手将那挡眼睛的竖起的白毛捋顺,奈何那手正拈着一张符箓,还没靠近,月胥就在她怀中一顿狂蹬。
青冥一生气,黛眉一皱,就将那符箓揉了个稀烂。
“好凶的鬼!”对面小童子见了这一幕顿时面如土色,“师傅~~~”
响亮的哀嚎响彻荒野,惊得老道士赶忙奔袭而来。
一来正看见,青芒的夜空下,一个姿容绝丽的女子,玄紫的衣裳迎风而舞,一手拎一只硕大的雪白狐狸,一手却轻描淡写的将威力无比的符箓撕了个粉碎,此情此景,甚是夺人心魄。
老道士惊魂甫定,定睛细瞧之下,心中顿时一哆嗦,他抬手就朝着小道童狠拍了一下。
“啪。”老道士这一下着实用力,将那小童子打的一哆嗦,扭头一看是自己师傅,又惊又喜,竟哭了出来。
“师傅,好厉害的鬼!”
“闭嘴!”老道士赶紧捂了小童子的嘴,朝着青冥行了个礼,“贫道不知是冥使到来,还请原谅我等不知之罪。”
小童子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师傅,今日这等小伏低,也只得随着耷拉了脑袋。
这边老道士垂着眼,听不到动静,心里心跳如鼓。
“师傅,师傅,师傅!”小童子越叫越大声,“他们走了!”
老道士一听,挑起眼皮一瞧,正是茫茫四野,不见了那等鬼魅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