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家里待得太久了，毛品英感到纳罕，不禁问：“你咋还不走？”

    “不走了，厂子把咱开了。”旺儿是有准备的，所以回答得很自然。

    “咋地了？”

    “不咋地，砖厂不景气，裁人呗。”

    “哪儿有砖厂不景气的，一天介地盖大楼，砖还不用老鼻子了。”

    “人家推广新型建材了，稀罕空心砖，而咱待的那个砖厂只生产黏土砖。”

    “哦，那倒是哩。”

    既然是在人家北京的地盘上打工，除了不裁人，只要一裁首先裁减的当然就是外地工。所以，丈夫被开回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她不往心里去，但怕丈夫往心里去，便安慰说：“回来也好，你常年在外，我心里也凄惶，早盼你回来了。你没听人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爹亲娘亲不如结发夫妻亲——有你在，家里就圆全，吃好吃赖，混好很赖都踏实。再说，咱就二丫儿一个女孩儿也省心，长大往出一嫁，咱俩就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了，有那几亩山地守着，咱还缺啥少啥？”

    “是哩，咱啥也不缺。”丈夫满含泪花儿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他虽然整天泡在山地里，可内心却牵挂着瓮。庄稼自己长得正旺，无需他更多的侍弄，便觉得在山地里，他也是一个多余的人。他觉得自己悬在空中。他希望自己快一点儿跌下来，跌到最低处，反而心里有底儿了，因为自己会知道到底应该从哪儿爬起来。因此，他盼着最坏的消息赶快传来，也盼着最恶毒的报复赶紧向他袭来。

    然而，一切都很平静。不平静的是，因为回来得久了，毛品英的温顺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他认为她缺乏主见，所以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抱怨两句：“你瞧瞧人家王秀珍，说干啥就干啥，从不粘粘赘赘的。”

    “王秀珍是谁？”

    “你不认识。”

    “哼，一定是个小骚狐狸。”

    “你的嘴咋那么损哩？”

    “咋？你跟她啥关系，还护着她？”

    “能有鸡巴的啥关系，人家是村长的妹妹。”

    日子太沉闷了，他学会跟老婆拌嘴了。

    在山地里，他的心思总是不能集中，锄草时甚至把秋玉米的须根（气生根）耪断了。玉米在抽穗期是要长出许多气生根的，对于山地玉米，这种气生根就显得更为重要——因为山地偏旱，它可以随时摄取不期而至的雨水。他看着断根上滴下来的白色汁液，心里很懊丧，如果天再旱一些，这棵玉米结下的籽粒可能是瘪的。虽然只是一株玉米，但从发芽到抽穗也跨越了三个季节，不容易哩！

    他感到，出去打了几天工，心也浮了，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他索性坐在玉米棵子里，想那边的事儿。不过他现在想的不是王秀珍，而是王立平与孙成才。按理说，孙成才是王立平的妹夫子，而且还是王立平给了他经营砖厂这么一份肥得流油的营生，他应该知恩图报，忠心耿耿了吧，然而他不。他背着王立平跟几家施工单位签订了供应协议，偷偷地把砖发出去，并且在销售记录上没有反映。

    以前旺儿就有这个察觉，但没有把柄，只能在心里猜疑。后来他当了门卫，以往的猜疑终于得到了验证。那些单位来拉砖一般都是在后半夜，那时，孙成才已陪王立平喝完了酒，摇摇晃晃地来到门卫室。他会与旺儿东一句西一句地瞎扯，放那些车辆进出。旺儿要给予登记，孙成才说：“有我在这儿哩，登记个啥，错不了。”旺儿表示疑虑，说：“要是村长问起来，我可咋说？”孙成才说：“你知道不知道在道上混……混……的规矩？那就是不……不……不该问的别问，不……不……该说的别说，瞎问瞎说，脑袋掉……掉……掉了，都不……不……不知咋掉的，你就好……好……好好眯着吧。”旺儿虽然眯在门卫室的床上，但每过去一辆卡车那隆隆的声音就搞得他心惊肉跳。

    通过观察，旺儿知道孙成才有钱，甚至比王立平还有钱。孙成才曾在一次酒后，对旺儿说：“这鸡巴的人，千万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得给自己留点儿后路。”言谈话语中，旺儿知道，孙成才心里其实是看不起王立平的。用孙成才的话说，王立平哪儿会当官儿？既没章法又无实干，只会咋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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