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婆转过脸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了指他的身边,说:“你是不是糊涂了,那不就在你跟前儿嘛。”
他的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好像在做极精细的品味,直喝到雨停了。雨一停,他对老婆说:“去,给我拿一身合体的衣裳。”
“要上公社吗?”
“上他娘的哪门子公社,我要到地里去。”
他穿了一身只有到公社开会时才穿的最上眼的衣裳,迈着稳稳的步子,出了家门。街筒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支书,沟里的地全冲了。”
“知道。”他平静地说。
“还冲走人哩。”
“知道。”他虽然肩头微微一震,但还是平静地说道。
“支书,你说咋办哩?”
他手一挥,坚定地说:“先救人!”
李万成那身衣服,给了惊慌、恐惧、凄惶的人群一个特别的心理暗示:你们怕啥?不是还有我吗!他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身后,全村所有的青壮劳力,包括身体健康的家庭妇女都自觉地聚拢了,紧紧地跟随着他。人们手里都拿着他们认为应该拿的农具。
他给了自己一个微笑,然后跑了起来。人们跟着也跑了起来。许多人很快就跑到他的前面,他们都知道:救灾如就火哩,不能有一丝迟疑。李万成毫不犹豫就跳进浑黄的水里。面对滔滔的洪水和凄惶的人群,他别无选择。
人们虽然不再看到支书的身影,但他们已经有了坚定的意志和自救的信心,因为他们知道,李万成就在他们中间。
冲走的人都捞回来了,包括尸体;冲走的牲畜都捞回来了,包括尸体;冲走的家庭财产都捞回来了,包括散落的仓板;冲走的庄稼都捞回来了,包括秸秆——他们捞回来了他们能捞回来的一切。他们安葬了死者,安置了灾民,修复了倒塌的房屋,捡回来每一粒粮食和每一个瓜果,因为他们还有来年。
李万成坐在“人定胜天”的残碑上,捂着肚子,大喘不止。他面色惨白如纸,但更增添了几分庄严。人们静静地看着他,除了心疼没有一声抱怨。他看到人群中的翁大宝,终于笑了,无力地招招手:“大宝,你过来。”
翁大宝迟迟疑疑地走过去。因为,他一直对李万成是有偏见的。但这个时候,看着坐在石头上的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他有些不好意思。
“大宝,我问你,金桔她咋没回来?”
翁大宝说:“她不敢回来。”
“为啥?”
“我们都知道家里肯定是被冲了,她不忍心看哩。”
李万成笑着摇摇头,说:“她真应该回来看看,好知道啥叫日子。”接着,他咳嗽了两声,忧伤地说:“再说,他的老爹又病着。”
知道了万明全的真实处境,张家瑞唏嘘不已。那个浑身长满了褥疮的青年人,可比他的赞水重要多了——那是一条人命,人世间啥还有比人的命更重要的?所以,虽然自己害怕招惹是非,但是,这个是非是非得招惹了。不然,愧对于自己的军人出身。
一条涵洞刚刚凿通,尚未来得及起瓮,洞顶还不时地往下掉石头。然而当地的百姓咋也不听劝告,总是偷偷地钻来钻去。他们被大山阻隔了世世代代,到山那边的农田去干活得绕半天的路。终于有了一条近道,那种危险中的兴奋给他们以足够大的诱惑。而且,他们几经穿行竟啥也没发生,人心就疲沓了,包括铁道部官兵。
有一天,危险到底是降临了。一个半大小子背着一捆谷草,正在涵洞里低头走着,顶上突然掉下来几块碎石。那石头就落在他的眼前,他先是一惊,紧接着就笑了起来。他不知道危险将至,只觉得几块碎石头不能把他咋地,便仍然不慌不忙地走着。这一切被巡道的两个战士发现了,他们立刻大声喊叫。可是,那孩子仍傻傻地笑着,似乎啥也没听见。孩子的草背子太大了,走动时自身忽闪起来的响动幽闭了他的听力,他只觉得那两个比比划划的人很好笑。
两个战士便奋力朝他跑去。到了他的身边,喝斥他快放下谷草赶紧出洞,可那孩子死活不放下草背子,他说:“不能哩,大队干部该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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