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拒马河，就是他一猛子扎下去的那条小河。拒马河是一条中外闻名的河。外人看到的，是她下游浩浩汤汤的壮阔，听到的，是与抗战有关的大事件。而往上追溯，都是村姑一样无声无息的小河，除了网罾鱼虾，就是一些俚曲，平平凡凡，但也都叫拒马河。所以，人一走到大地界去，被问到大将军杨成武、肖克，大英雄赵然和狼牙山五壮士，竟有些懵懂。后来从学生的课本里知道了一些拒马河的豪迈与悲壮故事，作为拒马河人，不禁生出羞愧。

    民众的历史是无名的，就像土地，植株在身上生长着，便拼命提供滋养，收获了，果实成了供奉，便与自己无关了。然而这种无名，却给他们的生活以自然的滋润，给生命以本性的自由，包括他们的口味。

    拒马河的虾游得很懒，网罾临头也不知躲闪，因为没有仓皇，所以腹腔里没有泥沙，吃在嘴里鲜爽无碍。拒马河的小鱼因为没有名利之心，所以不忙着生长，终其一生也不过巴掌长，养分便积聚得凝厚，肉质细腻，不欺人一分。拒马河的水菜，因为有着自由生长的空间，便由着自己的性子生长，虽然种类繁杂，外貌各异，名字不同，但品质都脆爽，生吃、凉拌、热炙都满口生香。所以，它们作为吃食，既平凡又精致。但即便是在身边的河里遍布着，因为人们都勤劳，整日都忙在田里，不会为口腹之欲专门动心思，饭桌之上也不常见它们的身影。也像普通人的家当，因为自己有，反而不去惦记，想用的时候用就是了。

    自己的男人就要走了，对河里的精致物就要专门动一下心思，目的是让这种殷殷的心思附着在男人的身上，延续到他走到的任何地方。时时提醒他，他们是拒马河边的鱼水夫妻。毛品英便自己下了网罾。网罾之事，男人自然比她熟练，但哪儿有自己犒赏自己的？娇儿得要娘来喂，亲汉子得需婆娘陪。

    望着满桌的拒马河的鲜虾、拒马河的小鱼、拒马河的水菜，旺儿会心地笑了。婆娘懂他哩。咱的腔嗓，就是顺滑拒马河的吃食！他吃得酣畅，忘情，满头满脸汗津津的。

    毛品英一边给他擦着，一边说：“你且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那可说不定。”旺儿憨憨地一笑，说：“都知道，这兔子一瘦了胃口就大，恨不得把整窝的草都搂在怀里。”毛品英知道他是在撩拨自己，笑着撇一撇嘴：“你是说错了，兔子可不吃窝边草哩。”两个人就都笑，咯咯地，恨不能把对方马上就送进嘴里。

    饭吃得很快意，意犹未尽，旺儿便给了女儿几张散票子，打发她去买泡泡糖。

    毛品英说：“还不知道你那点儿花花肠子，你又想吃窝边草。”

    “既然知道，就快点儿哩。”旺儿催促道。

    “不介，白晃晃的老爷儿照着，你不嫌寒碜咱还嫌寒碜哩。”

    “你就莫废话了，咱走到那么远的地方，老久老久吃不上草，凄惶哩。”

    “瞎说，你咋吃不上草？外边有更好吃的草，骨朵大，叶儿肥，水儿多。”

    “外边的草有腥味儿，咱不乐意吃。”

    两人便狠狠地夫妻了一场。送他出门，毛品英虽然装着满眼幽邃的依恋，但她啥叮嘱的话也没说。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啥话也不用说。

    旺儿的目光被王秀珍的吃相粘住了。她在跟一条焦黄的红烧鸡腿斗狠。王秀珍脸盘子虽然大，嘴却很小，那个鸡腿就显得异常壮硕，她噙不住它，便暗暗用力，咯吱咯吱的脆响便从她的牙齿缝里挤出来。他皱了一下眉头。她整个人都肥美得没有缝隙了，干啥还稀罕一条鸡腿？

    她终于把鸡腿斗败了，把几块碎骨头扔到桌上，得意地冲他笑。整张嘴油汪汪的，眼睛亮亮的。“你也吃嘛。”王秀珍用眉毛挑了挑他，予以必要的关怀。

    他拿起了筷子，但他不知道该夹哪块肉才好，便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好在王秀珍并没有专注地盯着他，一只大号的螃蟹又把她的半张脸遮住了。他开始思念他的河虾。那清爽的口味爬上了他的舌尖儿，他咂了咂嘴。

    王秀珍吞下那只螃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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