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才落, 便忽听缺口下方传来剧烈的喘息声, 似有人从坡下奋力爬了上来,听声音那人似乎已离得不远。
裴台月微微一笑,破月枪斜移过去。舞萝见状忙要大叫提醒, 却见她手指弹射, 一根银弦破空缠来, 在舞萝雪白的脖颈上饶了两圈, 铮得一声斜钉在身后的岩石壁上。
舞萝的脖子上立时出现两道血线,裴台月举起那还绕着琴弦一端的手指轻轻抵唇:“姊姊若再开口,相思可会立刻穿破你的喉咙哦。”她的声音轻得像在随口开一个玩笑,但是舞萝却已不敢再动。
她只能瞪大着眼睛看着坡下,这样的高度爬上来, 势必已经力竭,若恰在露头那瞬间放松之际, 给裴台月当胸一枪,刺下,便是绝顶高手也避之不及。舞萝想到这里, 再顾不得她的威胁,用手拼命扯着脖子上的琴弦,纤手立时破出道道血流,她顾不得伤痛, 勉强发出微弱的声来:“小……小月, 求……求你……你……”
“求我?”裴台月双眸微闪, 笑得动人:“不要急, 等我的好师兄亲自来求。”她说话间运气于枪,眼见坡下露出一个头来,她瞧也不瞧,挥枪便刺。破月卷着这火海中唯一的一道冰锋朝着那刚从火龙中挣脱的生命掠去。
舞萝俏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无力地闭上眼睛。
那人看到平地,刚要松一口气,却觉头顶一道寒风即至,给惊得身子一颤,扒着岩石的手险些松脱。但枪尖转眼而临,避开已是不及,所幸他天生便如虎豹般警觉,左手当机立断单手若鹰钩嵌入岩石,右手拔出腰间的虎翼横挡想要架住这若雷霆电掣的一枪。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
那人深嵌入岩石的左手生生地给压得滑了半尺多的距离,火光之下,岩壁映红一片,粘稠的血水混着泥雪融化的泥浆直往下淌。他痛得闷哼着却硬没叫出一声,然而脚下踩到的人却咳嗽着传来一声惨呼,看来给他这一下踩的不轻,出声怨道:“坚头,你干嘛?”
上面的人满头热汗,衣衫与毛发都给熏黑燎坏了不少,看起来狼狈非常。只见他咬牙看着头顶持枪偷袭的对头,低吼一声:“楚!铮!”
那声音粗犷浑厚,绝异于楚楼风的风轻月凉。
舞萝双眼立时睁开,一时又惊又喜。
裴台月的表情却瞬间凝结,看着来人微微有些尴尬,没想到爬上来的不是楚楼风,而是苻坚与王猛。
她眉梢一动,手上的力道却是半点儿没松,苻坚虽拔刀及时,但一个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一个筋疲力竭仓皇应对,这一枪委实挡得辛苦勉强。但对手似乎留有余地,苻坚相信若楚铮全力施为,自己处此险地绝拦不住他必杀的一枪,不禁狐疑地看着“他”。
裴台月一手暗暗将相思收回,悄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还带的是楚铮的脸,便运起他的声音哼道:“是世子啊,真是久候了。”
苻坚闻声眉心一拧,瞪着“他”道:“瞧不出楚兄还有这等机谋,兄弟之前才是小看了楚兄。”
裴台月笑道:“可惜世子日后也没有机会再高看在下一眼了。”
觉出枪上传来的内力激增,苻坚闷哼一声,但心中疑惑:“为何楚铮的内力突然如此阴寒?”但在火谷中呆了这么久,这倒寒气倒是让他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出声哼道:“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他说着虎翼一弯,足下猛然一踩。
王猛未料他突然来这一下,当即又叫喊了一声,舞萝不知苻坚下面的是王猛,还当是楚楼风,闻声心中立时又是一紧。
却见裴台月不知怎的竟给苻坚当真借力顶了上去,持枪回退。
苻坚终于足履平地,却仍背对陡坡,随时有给“他”迫下去的危险,却不由奇怪,今日的楚铮似乎并不擅用枪,方才“他”若不回招而是弯枪直挑,自己恐怕就要给“他”撅下去。
裴台月却将手里的重枪插在一旁,勉强装出一副豪情万丈,凛然威武的少帅作派,似乎并不把退守回招当作一回事,反含笑出声问道:“世子逃出来可真是不易,不知可有看见在下的同党?”
王猛露出头来,表情奇怪地看着楚铮,他认识楚铮的年岁也不浅,却从未见过,也未听说过,这冷面少帅会笑。
怎么看着倒比他平日黑着一张脸的模样更瘆人了许多?
苻坚似是给他提到了痛脚,脸色比方才楚铮偷袭他时还要难看,磨着牙道:“不知楚兄的同党是哪个?”
“还不是顾曦那短命鬼!”王猛也爬了上来,闻言拔剑哼道:“那小子敢耍老子,早做了老子剑下的亡魂!”
舞萝当即发出惊呼,险些晕过去。
裴台月抿嘴扬眉,手腕一翻,王猛还没看清“他”如何动作,便不知给什么东西凌空卷了起来,越过苻坚直接将他掀翻在地。王猛给摔得七荤八素的抬头对上“楚铮”一对冷眸,只听“他”冷冷道:“你说谁短命?”
“他”的嘴角微浮,声音虽辨不清喜怒,但十一却是听出了端倪。
笑中藏锋,神月葬魂。
下一瞬裴台月已忘记要冒充楚铮,双手齐发,四道琴弦银光闪至,只飞射间划破的热风便足以将一个人割得四分五裂。
苻坚大吼一声,虎翼横劈一道刀气,勉力隔开两道琴弦,手臂却给弦风割开两道深口,只能看着剩余的两道仍卷向王猛。虽去得迅疾,但给苻坚挡了这一瞬,王猛方有时间拉过背后的长弓,扯着弓弦对上琴弦,只听崩崩两声,弓弦虽未断,王猛的右肘却给两弦相激的劲气瞬间震裂。他退了两步,苻坚慌忙伸手去扶,否则他非一头仰过去不可。
就这点儿底子,也敢说一剑劈了洬魂尊使?
裴台月嗖嗖几声收回相思,眸间的冷意淡了些,很是轻蔑地瞥了王猛一眼,哼道:“诛心弓倒是不错,只是主人次了些。”
苻坚戒备地望着“他”,却不知“他”方才用的什么兵器,不由问道:“从未听说楚少帅会用暗器。”
裴台月扶枪坦然道:“新学的。”
王猛却横了舞萝一眼,对苻坚沉声道:“坚头,他们两个分明早有预谋。”
他说的“他们”,自然指的是慕容儁与楚铮。舞萝是慕容儁的亲随,却跟在楚铮身旁,可见这两人早有勾连,苻坚心中却是奇怪,不由问舞萝道:“与雠为盟,你家公子还真是心宽四海……”
然而裴台月却并不知慕容儁是哪个,闻言挑了挑眉,斜撇了舞萝一眼,心中却是想不到娇媚万端的舞萝竟与那爱板着脸的楚铮暗通款曲。
这倒有趣的很了。
舞萝似已全然崩溃,眼底全是血丝,摸着紫萝缠心扇颤巍巍地站起身,刚要挪动,却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十一先她一步一把钻心针就朝王猛射了过去。
王猛受伤,必躲不开,苻坚推开王猛,横刀格开暗器,搦战十一。十一先与裴台月交手有伤在身,苻坚逃出火场体力精神都不及盛时,二人勉强扯个直,但十一的内力究竟不如世家出身的苻坚,必熬不住久战。
舞萝见状要上前。
裴台月拦道:“你还怕十一哥的堂前燕炸不死他?”
舞萝瞪着她道:“我要下去寻公子。”
裴台月闻言手里琴弦立出,舞萝受制叫道:“你还想怎样?”
裴台月冷声道:“想以身殉主,我许你了么?”她说着甩开舞萝,拔出银枪上前。
苻坚虽与十一交手,但眼角却一直盯着“楚铮”的动静,见他过来当即沉声道:“楚兄凭一己之力,伏杀我军数千之众,现在是想拿苻坚的人头回去请赏么?”
裴台月眉心动了动,心道冤枉啊,她就是来落井下石看是否有便宜可沾,但多年的杀手惯性还是让她不得不开口询问了声:“你的头……值多少金铢?”
“……”
她此问出口,四人竟一阵沉默。王猛在旁心道,这楚少帅不会给坚头一夜折磨傻了罢?
苻坚微一失神,十一手中又是一把钻心针,他依前格挡,本不放在心上,然而钻心针后却是两只寒星刺,一只刺向苻坚,另一只却直奔着王猛而去。
苻坚的虎翼上扬,却见那暗器竟是软的,绕着他的锋刃仍迫向自己而来,心中立知挡不得,只得闪身旁移避开。
十一的目的本不在他,亲手握着另一只寒星刺跟上王猛,王猛右臂使不上力,左手拖着右臂想要退,却哪里有路可退?眼看那闪着寒光的暗器就要刺到他的咽喉,不禁大惊失色。
然而那寒星刺却在只离皮肉一厘的地方停下。
十一只觉腰间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缠,便已身不由己地横挪开去,还不及挣扎,只觉不仅腰间,四肢脖颈齐齐给卷上,连个挣脱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只一个眨眼间就给捆了个结实吊在空中。
相思缚。
能够让都他如此狼狈的,也只有相思了。
苻坚见他们内讧虽不明所以,但现在哪里还敢追问,还是逃命要紧,当下再顾不得颜面,搂着王猛一阵飞掠而去,慌忙逃离了险地。
裴台月扶着枪看着他们仓皇而去,半点儿要追的心思都没有。
舞萝皱眉望着她,一脸不可置信道:“你竟帮着外人?”
“我几时成了内人?”裴台月失笑:“姊姊是给王猛的话刺激疯了还是傻了?难道看不出十一哥方才的奔势是要冲到谷下去么?”
舞萝拧眉:“我只看到你故意放他们离开!”
裴台月眼眸若波心荡月,闻言扬眉:“怎见得?”
舞萝冷静下来,沉思道:“你与他们并无故交,又素来最是冷情,没道理会出手相救的。我知道啦,你是想挑起秦燕不和!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裴台月微笑道:“姊姊想多了,我只是看那苻坚,挺值钱的,留着养肥了再宰而已。十一哥没道理要跟我抢生意罢?”
舞萝道:“你以为我会相信?”
裴台月冷哼道:“死人是否相信,重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