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这梁子结大了!景略, 咱们这就回去调兵, 老子这回跟北燕没完没了!”
苻坚一边给王猛裹着伤,一边嘴里发着牢骚:“老子都记不得多久没像这样窝囊了。”
王猛望着自己身上细深的割伤皱眉不语,那伤处冰冷的寒气似乎如细针般慢慢渗入他的体内, 不论如何以内力驱赶都徒劳无功。
全军覆没, 仅以身免。
虽仅三千之数, 算不得他与苻坚从军生涯中败得最惨的一次。但却仅仅败给了两个人,这种窝囊的感觉……
该死得让他无比地熟悉!
也难怪苻坚如此愤恨恼怒。
苻坚在旁揉了把雪抹了抹脸上的黑灰, 愈想愈气。一想到火海中顾曦消失前背对着他蓦然回首的那个侧脸, 那俊美中带着一丝狡黠而又仿若薰风般清朗的笑容,惨败的滋味让记忆里一些他不愿再提起的细节一股脑地冲上脑海, 一个本应逝去的噩梦似乎又再度来临——
苻坚抬眼, 恰好对上王猛的眼睛, 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慕、容、宣、英!
会是他吗?
苻坚皱眉,他不愿去相信那个对着他低眉浅笑, 温雅如玉的顾曦,那风华胜过世间无数佳人的绝代少年, 会和那个在战场诡计多端,飘忽不定, 让他恶心了半辈子阴魂不散的慕容儁扯上任何关系。
他自少始与慕容儁、楚铮二人交战不下百余次, 竟从没有一回是与慕容儁刀枪相对,阵上交锋的, 甚至连他的真容都没近前见过一次。印象中的慕容儁也是翩然少年将军的模样, 雪袍银铠, 红缨长槊,头盔带血铛遮面,便是再杀得兴起,敌人的鲜血也污不到他的脸上。
但不论穿着得再好,也不过绣花枕头而已。那每每安居在后,不管怎样辱骂叫阵都不出阵迎敌的乐陵王小世子,一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理所当然的模样,背后却是一套接着一套的神机鬼械,计不旋跬。可每每在你最松懈得意的时候,他却率军从天而降,一击中,扬长而去;一击不中,依旧扬长而去。
可气的是,给他这样偷袭,罕有击之不中的罢?
输给楚铮,那输的是光明磊落,无话可说。
可败给慕容儁,总是让苻坚有种恨不得捅自己两刀的挫败感。
就像现在——
倘若他一开始便不曾相信顾曦的话……不,那时即使他不信,他也根本没得选择——
慕容儁最擅长的,就是一刀一刀地砍掉你所有的路,然后让你自愿朝着他为你设计的死路上义无反顾的奔赴。
“实在可恶!”苻坚想到这里,一拳头砸在道旁的一块土石上,那石头登时四分五裂。
王猛见他脸色几变,这西秦最彪悍的猛虎眉宇间的沉郁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时的小挫,而是一种大敌当前的担忧,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通的兴奋与跃跃欲试。王猛不禁庆幸他俩真的全军覆没了,若苻坚手上还有一兵半卒,他真怕拦不住这一身杀气的刺头会转回去跟楚铮二人拼命。
他不由出声安慰道:“坚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楚铮也不过侥幸胜了一回……”
“那人也不是楚铮!”苻坚咬着牙打断道,他那一口白牙此刻在满是黑灰的脸上显得分外突出,仿佛即将要开餐的猛兽。
“什么?”王猛却听了他的话皱眉。那不是楚铮,那他们是见鬼了么?
“楚屈云为人甚傲,即使秦燕关系缓和之时,他也没恭恭敬敬地唤过我一声世子或将军,什么时候不是扯着嗓子连名带姓的招呼?难不成给我关在帐内羞辱了一夜,倒客气起来了?”苻坚为他分析道:“莫忘了慕容儁手下有一帮能人异士,颇通易容诡变之术。”
王猛道:“即便如此,可那人手中所持的确实是楚铮的银枪,楚铮是什么人,还会让人把兵器顺走?难道……”他想到他最不希望的可能性,低声问道:“他们两个真的再度联手了?”
打过秦燕之战的老将都知道,慕容谋断,楚铮冲坚,若不把这二人分开,则此战必败无疑。
苻坚道:“楚铮为人刚直严正,不屑于阴谋算计,这等引军深入,烧谷困兽的计策,决计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王猛摇头道:“可这怎可能呢?楚燎当年兵围王府,见死不救,害得乐陵王府上下葬身火海,无一幸免。慕容儁那人我记得,最是睚眦必报,依他的性子,不生啖了楚铮就不错了,还会与仇人之子联手?”
苻坚忖思道:“我看楚铮多半儿不知道慕容儁还活着,大约是给他利用而不自知。慕容儁多谋诡智,最喜借刀杀人,老子可不想给他当枪使。”
“你的意思是,慕容儁派人假扮楚铮,假意围杀我们,意在挑起秦燕不和,这小子想借咱们的手帮他报仇?”王猛道。
苻坚点头:“不管是与不是,咱们现在最大的对头是桓温老贼,慕容家阋墙之争怎么折腾与我们什么相干?等慕容儁跟他那阴险叔父斗个两败俱伤,咱们再去看看怎么沾些便宜也来得及。”
王猛皱眉:“难道咱们就咽下这哑巴亏?此番全军覆没,只有咱俩回去,又如何同圣上交代?便圣上还好说,太子与淮南公因圣上素来偏爱于你,对你多有龃龉,难得逮到错处,岂会轻易放过咱们?”
“哼,他慕容儁会借刀杀人,难道老子就不能李代桃僵?”苻坚冷笑道:“太子殿下请命入燕的兵马安排不是我们负责么?”
“你想把此次阵亡的三千人归在太子赴燕的使团护卫里?”王猛嘴角浮笑,但转瞬忖思道:“可依秦燕旧约所制,太子入燕至多只得携带五千兵马,若除了这三千,岂不仅剩两千人?这兵荒马乱,若路上遇到有些实力的悍匪……”
“那只能怪咱们太子殿下运道不佳了,难不成怪我么?”苻坚挑眉起身,望着远处仍飘着浓烟烈焰的山谷沉声道:“慕容儁虽爱胡言乱语,但有句话还是说对了。就算叔父爱幸,军功赫赫,来日我不过做个东海王罢了,一个不好,还落得跟他老子乐陵王一般下场。老子可不是他,心里明白的很,再怎么恩宠亲厚,侄子也当不成太子!”他说着眼中露出凶狠,将拳头深深握紧:“这天下,还是要握在自己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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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风谷前,夜幕已临。
黑夜衬得这满谷的火光愈发汹涌。
舞萝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在濯然山谷中肆意的火焰,竟是未回过神来。
苻坚走后,他们又苦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却比之前的数个时辰还有煎熬。
苻坚的武功不弱,可他上来时已那般狼狈,他们不知楚楼风究竟为何还在谷中逗留,只知时间再久,任他武功再高,只要还是血肉之躯,便是有死无生之局。
十一给相思困得结实,半吊在空中,十多个招魂使受裴台月驱使将他围得水泄不通。舞萝的缠心扇虽仍勉强拿在手里,但亦只能呆看着无计可施。
二人有些颓然无力地望着裴台月,心中却说不出愤恨,原本只是担心楚楼风出来后自己的狼狈丢了他家公子的颜面而已。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楚楼风的人影却依旧未见。
舞萝原本因见到苻坚二人安然无恙而微微放松的心又紧了起来。
以楚楼风的武功,不可能苻坚二人都逃得出来,而他却被困……
除非……
他真的被苻坚、王猛联手所伤。
裴台月望着跳窜的火苗,仿佛看到昔年火焰翻腾的宫城,一时耳鸣,那仿佛能穿透时间的叫喊声,呼救声,那垂死前的呻,吟与呜咽,不时的在她耳畔回响,面对火焰的恐惧与无助即便在多年磨砺后依旧折磨着她的心。
但眼中,却又带着一股浓郁的快意。
那昔日挡在她身前的绊脚石,终于也被这天地间的无情之火烧的粉身碎骨。
他……真的死了吗?
她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
在洬魂谷,在不归路,在无数次生生死死的途中,在再也忍不住要放弃,要倒下,意念要崩溃的瞬间,她总能看到他那萧索颀长的背影。
英雄孤胆,永不回头。
她不知是凭着什么支撑着他,是怎样的意志燃烧下千锤百炼的一颗复仇之心?
她可以对舞萝所谓成也萧何的言辞嗤之以鼻,但她心里清楚明白——
若无风影,便无月神。
然而,这一场追风逐月之争,竟就在这里悄然落幕了么?
她有一瞬的失神,她……其实……只是想报复他昨日的唐突,并不是……
与他斗了这么多年,绞尽脑汁都未做到的事,怎会忽然间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呢?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快意之后,心中蓦然泛起一股难抑的慌乱与酸楚……
就在舞萝费尽心思想怎样软硬兼施让她放十一去寻人时,一直怔怔望着火焰面无表情的裴台月,忽然握着破月枪拔地而起,没有交代,也没有言语,一跃便冲进了火焰翻腾的山谷。
耳边的风声如裂帛般呼啸,穿谷的热风打在脸上仍旧灼得生疼,舞萝望着那硬生生将骨架撑开,装作伟岸实则柔弱单薄的身躯,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渐渐溶入那刺目的红光之中,眼前只剩下模糊的一汪炽热。
“她怎么?”十一也愣住了,裴台月的性情确实喜怒无常,但此举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他回头仿佛看了舞萝一眼,不知是想问她,还是想问自己。
她是去杀人……
还是去救人?
舞萝还未给他答案,站得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招魂使忽然挪动,一个错神间,已裹着火焰消失不见。
隐风回雪步!
舞萝刚要惊呼出声,十一身旁的另一个黑衣招魂使扯下面上的黑巾,露出如夜色清霜般清俊无瑕的面容,冲着他二人笑得若仙临尘。
顾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