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乐陵原深处。
积雪覆盖的濯山映着耀目的火光, 裴台月站在山谷西侧的一个颇陡的山坡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在谷中不断蔓延开去的熊熊大火。此处虽离得火心距离并不近,却有一个挺大的缺口,滔天的热浪卷上来灼得人脸生疼, 下面是茫茫的火海翻腾, 穿谷的疾风卷着火舌似有不断冲出之势。
十一一动不动, 似乎整个身子都站得木了。这样大的火他并不陌生, 但亦与那次一样,即便天见可怜立时再降一场大雪,但那扑腾在烈焰中的脆弱生命,却仍是一个都挽救不了。
舞萝已颓然跪倒在地,双眸给火熏得泪水不止, 却仍拼命睁大着眼睛,希望那个人能从火场中冲出。
然而没有。
即便在这寒冬天气, 自己跪得都快要化了。火势除了给风卷得更大更狂外,她甚至连临死前惨叫都没听见一声。
也许……也许早在他们赶到之前,就已经来不及了。
她抱着单薄的身子想要嘶声大哭, 却干哑着嗓子一声也发不出来。
下面的谷口处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给岁月风蚀得不成样子,什么朝代已不可考,火光下只隐约可见两个篆字——
伏风。
“这名字还真是应景。”裴台月饶有兴致地点评道。
舞萝闻言立时回头瞪她, 嘶哑着嗓子喊道:“你得逞了……还带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她的嗓子似给火燎过一般, 再没有半点儿平日的轻柔婉转, 难听地让人忍不住要捂住耳朵。
裴台月却不以为意, 反而回头冲她微笑道:“五姊姊,你要表露忠心也要看清对象,我可不是你家怜香惜玉的公子爷,难道我会感动得陪你落泪么?”
舞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咬着牙冲她冷冷道:“裴台月,你别做梦了!你想做谷主,除非将我箫林馆的人都杀光!”
裴台月眸光瞬间一冷,哼道:“小妹也正有此意,不如……”她声音一低:“就先从你开始罢。”
舞萝眼中却半丝不见方才的惊惧,素手捧心冲她弯唇一笑,似乎心痛得已生无可恋,给火风刮得脸蛋紧绷着似要裂开,冷冷道:“不知尊使打算怎样送属下上路呢?”
裴台月往坡下望了一眼,样子竟似颇为认真地想了想,方开口道:“姊姊既这么爱他,不如就去陪他罢?”她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戏谑,更多的却是挑衅与妒忌。
倘若死的是她,大约……没有一个人会像舞萝现在这样为她伤心落泪罢?
她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柔情少女,那颗似乎柔软过的心因久立刀锋而变得坚不可摧,可——
他又何德何能?!
舞萝在她的注视下,颤抖着站起身来,淡淡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裴台月当即将手里的缠心扇丢给她,含笑作了个请的姿势。
“不过……”舞萝眸中含泪,接过缠心扇的手徒然一紧,双眼通红叫道:“我就是死也要带着你!”她手指宛转,缠心扇在手中飞速旋转而出,向着裴台月登时喷出一道紫雾。
紫雾蔓延原本很慢,但谷风甚大,登时便到她面前。裴台月哼了一声,踏枪飞跃,一个转眼便越过紫雾窜到舞萝跟前。
舞萝看着她的手,知道她相思出手,自己绝无活路,刚要闭上双眼束手待毙。颈子却是蓦地一紧,双脚徒然踏空。睁眼一看,却是裴台月右手一把扼住她雪白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伸到山坡外。
足下传来灼人的热力,似乎能把一个人烤得焦熟,热风不断顺着她的双腿往上蹿。舞萝知道那下面是什么,若这样给她扔下去,自己只怕立时变成一股飞灰,连半点儿渣子都不会剩。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坦然赴死,但流风神月作为杀手中毋庸质疑的帝后,岂会不知人性对死亡天生的恐惧。
一刀断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将你置于死亡的边缘日夜折磨,却偏偏不让你就此了断。
在热力地反复焦灼下,原本决然的舞萝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
“还真是我见犹怜呢,难怪师兄疼你。”,裴台月半真半假道:“只可惜流风尊使座下不可一世的夜舞修罗,在死亡面前同样不堪一击。”她说着笑容变浅,左手一把夺过舞萝手中的缠心扇,深吸一口气道:“紫云瘴,这香味儿可真叫人怀念。我记得生平第一次所中的毒好像就是这个,这么多年过去了,姊姊你的毒怎么一点儿进步也没有呢?”
舞萝双手握住她的右臂,勉强发出声道:“其实……你……你早……就……打定……主意……杀……杀我……们。”
裴台月笑道:“五姊姊怎么这么说?除夕祭典我可是差点儿死在你们手里,小妹好歹也是一方尊使,不讨回些利息,你叫我在陆吾她们跟前怎么抬得起头呢?”她说着偏头看向十一道:“十一哥哥对小妹真是照顾,再不趁机出手,可就没机会了。”
后面的十一悄然地向她靠近,却在安全范围之外就给她叫破。那个地方虽没可能救得了舞萝,却仍可从容保证他自己从裴台月手中逃脱。
舞萝看着她左手相思卷作的银环发出寒光,哼道:“他……他才……不……会……上……你……的……当……”
裴台月肯定道:“十一哥哥不会逃的,他怎舍得让你死呢?”
舞萝挤出了个笑容道:“你……你害怕啦!”
裴台月苦恼道:“可是呢,十一哥哥要是逃走了,给他跑到师尊那里东一句西一句的扯出来,我可不好交代呢!”她说着左手指环轻搓出响,箫林馆十几个招魂使登时出现在身后,将十一团团围了起来,十一环视四周,却不敢有丝毫妄动。他不可能在一瞬间杀死所有人,但裴台月却可以在一瞬间扭断舞萝的脖子将她扔下深谷。
只听裴台月冲舞萝甜笑道:“其实……姊姊你们何必这样呢?左右洬魂谷只容得一个谷主,像他们一样乖乖听我的话不好么?”她说着手里的力道松了松,声音已颇为柔和。
舞萝咳了两声,顺了口气道:“不知……他们是听了尊使的话,还是被尊使的安魂引所制身不由己呢?”
裴台月未料给她猜中,不由一愣,脸上却没有半丝惭愧之色。舞萝续道:“十一内力深厚,安魂引对他虽然没用,但我却没有丝毫武功,尊使控制我是轻而易举,又何必作出这般姿态,戏弄于我?”她说着脸上露出些许释然之色道:“尊使初入谷时,舞萝确实有所冒犯,但尊使应自知,我那时所授的都是保命的良策,尊使天纵奇才,有如今这般成就,难道其中就没有舞萝的功劳?”
裴台月笑道:“正是为感念姊姊昔年教化之情,才这般苦苦相劝,姊姊该知道我的脾气一向不大好,耐心也少得可怜。我的安魂引虽然厉害,但始终不是师兄的易心术,就是比起十三的傀儡术亦有所不及。这些低阶招魂使的身体虽可为我所用,但却只是行尸走肉罢了。姊姊最大的好处便是这副蕙质兰心,我可舍不得叫你也变成那样。”
舞萝道:“你若当真了解我,该知道我是绝对不会背叛我家公子的。”
“那可未必,比如……”,裴台月眸闪流光,油然笑道:“姊姊难道也不把七哥的性命放在心上么?”
“你!”舞萝当即色变。
裴台月从腰间抽出一枚追月令,轻轻放在舞萝前襟,微笑道:“姊姊虽然不懂武功,却是箫林馆的智囊,我可不敢放你回去给自己惹麻烦。今日姊姊若执意不从,小妹以性命担保,七日之后定送七哥与你黄泉下姊弟团聚。”
“裴台月!”舞萝这一声极为尖细,似乎要将喉咙刺破。
“‘攻敌之所必救’,我想想……”裴台月指腹贴唇,挑眉笑道:“好像是我的好师兄教的呢!”
舞萝原本惨白的脸愈发没了人色。
裴台月见她眼神闪烁,知其内心已动,不肯丝毫放松道:“我真是好奇,是公子重要,还是弟弟重要呢?”
舞萝颤抖着身子刚要说话,却听她后面一个低沉的声道:“放开她。”
裴台月嘴角微微扬了扬,却没有回头看他,低声对舞萝道:“瞧,我就知道十一哥哥舍不得你死。”
舞萝却看向十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道:“他……他……他疯了,你还不拦住他!”
裴台月凛然道:“干嘛要拦?难道他敢把堂前燕扔下去吗?”
堂前燕并非一般的暗器,而是一种火器,触碰的瞬间便可引爆,威力甚是惊人,不单如此,引爆后的堂前燕还能振翅再飞,接连着爆炸三次,后续威力并不弱于初次。但因后续引爆并不能辨别方向,冒然使用会伤人伤己,十一平日也甚少用到。且堂前燕制作起来也甚是艰难,所需材料极为稀有,多年以来,十一也不过做出两只。舞萝曾见过一次,在平地上可瞬间炸出四道沟堑,千多名追兵无一幸免。此刻山谷下面是茫茫火海,他若当真一只堂前燕砸过来,舞萝丝毫不怀疑会立即把整个山体炸塌。
舞萝见状慌忙叫道:“你走罢,她拦不住你!”
十一一动不动,手往前趋,手中握着一只灵巧的金羽燕,燕子做得憨态可掬,惟妙惟肖,与他从头到脚黑黢黢的模样大相径庭。
裴台月却笑道:“他不敢。”
舞萝闻言气道:“你够了没?这种时候还要激他?”
裴台月道:“你都要死了,你急什么?你挂着的事,难道他不就放在心上么?”她说着收回手将舞萝抛往一侧,回过头来对十一道:“十一哥哥该不会不打算下去给师兄收尸罢?”
她自然知道他们的执念,即使楚楼风死了,他们也会豁出命去把他的尸体寻回来。
十一看她放开舞萝,手中的堂前燕往回收了收,缓缓道:“他没死。”
裴台月瞥了舞萝一眼道:“瞧见没,十一哥哥对师兄的信心可比姊姊强多了。”
舞萝瞪大眼道:“何意?”
裴台月指着她将舞萝吊着的地方道:“姊姊方才就没什么感觉么?”
舞萝猛然想到,她方才给裴台月扼住咽喉,感觉到了滔天的热浪,还有……
风。
舞萝爬起身子,看向四周,此处为一陡坡,出口却是凹陷,与周围地势恰可形成一个风口,谷口出路已断,那这里势必成为唯一的出口!虽然此处离得谷底甚高,但以楚楼风的武功,怎么也可逃出生天的。
她想到这里,给裴台月摧残半日的心登时活转过来,不顾地上雪泥脏污,爬到方才那缺口刚要向下探看。
只听“叮”的一声,破月枪直直插入那缺口。
舞萝受惊回头,却见裴台月单手握枪道:“不要急,我陪你们一起等。”她脸上的笑容更盛:“杀你们有什么趣儿?待会儿姊姊和十一哥可得为我作证,看小妹是怎么一枪把流风尊使给挑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