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萝闻言惊得心怦怦直跳,勉强将自己脸上的惊惧掩饰下来, 微微吐了口起, 冲她笑道:“尊使的易容术无人能及, 顾小公子究竟有没有易容,尊使应该比属下更清楚。”
“呵”, 裴台月偏头轻笑出声,自然是笑她色厉内荏,但仍饶有兴趣地挑眉道:“顾小公子?”
虽未见过其人, 裴台月对这个称呼却并不陌生。那箫林馆里给楚楼风藏得宝贝似的少年, 她也没少打过主意。但箫林馆上下对她防范甚是严密, 她曾受教于玹素,自不愿与她过于交恶, 纠缠几次后只得作罢。
裴台月心思如何玲珑百变,对任何人的话都信三分多嫌多了, 何况舞萝虽未给她吓出真话, 却扔出了顾小公子的幌子, 分明是舍卒保军之策,让她心中的怀疑愈发肯定了几分,继续笑着试探道:“这世上的好人自来是千篇一律, 混蛋却是各有千秋,姊姊可别跟我说这位顾小公子的性情恰与我那混蛋师兄如出一辙?”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咯咯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分外婉转动听, 即便此刻带着楚铮一副硬朗的面容, 仍旧让跪地不敢抬头的几位低阶招魂使身子一颤。舞萝睨她一眼, 她自己本就是难得的美人儿,却在见裴台月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乃是妖精般的人物,尽管她那时仅是弱质纤纤的髫龄少女,但那一双萦魂摄魄的水眸只消微微闪动,便可勾起人心最柔软地涟漪。
自七年前她与楚楼风一同浴血而归,洬魂谷再没一人敢轻视她,只有风掠吟那个傻瓜才觉得她天真可亲。
舞萝素知她精明算计并不弱楚楼风几分,若要瞒她,须得七分真三分假才成,见她形容,便料自己的话她绝不相信,想了想从容笑道道:“表兄弟,自然是相像的。”
裴台月闻言惊得一愣。难怪楚楼风一向对那竹楼中的少年讳莫如深,倘若顾曦真是那个人……
她的背后猛地一寒。
顾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西山许逊。这比洬魂谷主名声还要响亮的不世高手,甚至不需出手,只顾曦暗里将《太上灵宝净明法》透露些许给楚楼风,本就对易心术一筹莫展的她很可能成为洬魂谷创始以来流火之约中死的最快的招魂尊使。
可是……若真如此,这等消息该更加保密,到时候杀她一个措手不及才是。舞萝却不早不晚偏在这个时候对她吐露顾曦与楚楼风的关联,是欲盖弥彰,还是压根儿在向她摆空城计?
毕竟,那许逊成名百年,是生是死谁也不曾见过。她还不至于听顾曦三言两语就信以为真。但唯一确定的是——
楚楼风已经等不及了。
想来也是,以他往日的为人,怎肯当真明刀明枪地与自己在流火之日拼个你死我活?必会想法设法在此之前兵不血刃地拿下琴湖小筑。
虽然距离七月流火还有大半年的时光,但楚楼风不是她,他心无挂碍,自可付出全副精神对付她。比武论诈,裴台月自问不是他对手,对结果她亦早有预料,否则先前也不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对顾曦妥协,只想利用他们二人返回燕宫。
流火之约。
输,即必死之局。
这七年滚刀舐血的生涯,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死之前,她与这个无情而冷酷的人世,还有一笔账要清算!
想到这里,裴台月的目光渐渐转冷。
寒月弑雠,挡我者死!
舞萝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见她不言语,还当她忌惮楚楼风,仍佯作威胁道:“属下奉劝尊使,得罪了顾小公子,可比得罪我家公子的后果还要严重。流火之约即至,尊使也不想节外生枝罢?”
裴台月没有说话,微微一笑,“楚铮”的脸上登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十一后背一耸,猛地站起身来,伸手三只寒星刺捏在手里,舞萝给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还当有敌来袭,忙退了一步。身后的众位低阶招魂使见状也跟着退了数步,环顾周围。
暗影十一号称暗器之王,江湖中千百种暗器没有他不精熟的,但有三种他从不轻易示人,便是寒星刺,堂前燕,跟他背上同样以黑布包裹着的承影剑。
寒星刺的造型并不特别,似乎只是寻常的十字钢针。但舞萝却知道那不是任何金属打造的,原料乃是来自天外的一种陨石。这种陨石很软,很轻,不论是抡起来打人还是刺人,似乎都是在侮辱凶器这两个字,但它却有一种极为可怕的特性——吮血。
哪怕只有一点点细如牛毛的伤口,三只寒星刺已足以将一头大象吸成人干。
雪洞内仍旧安静地连根针掉地的声响都听得清晰,并没有听到任何外敌。舞萝刚想出声询问,却猛地捂住了嘴,只见十一手中三只寒星刺闪着寒光,却直直对着裴台月——
蓄势待发。
裴台月冷冷地看着二人,破月枪微微前驱,周身宛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如波涛般席卷而来,雪洞中的温度登时降了许多,冻得舞萝猛打个寒战,忙低声问十一道:“说的好好的,你干嘛忽然惹她?”
十一的身体似是不敢移动,闷了半晌,方低声轻轻道:“她笑了。”
舞萝气道:“她笑便笑,你怕什么?”
十一道:“会死人。”
舞萝一个哆嗦,她素知十一的感觉从未出过错,闻言低声道:“她要杀谁?杀你?还是杀我?”
十一静静地对着裴台月,良久,那黑黢黢的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知道。”
舞萝给他气的噎住,却听裴台月嗖的一声划过破月枪,对着二人扬眉笑道:“十一哥哥是要英雄救美啊。”
十一:“……”
裴台月伸手轻轻摇了摇手里的紫萝缠心扇,油然叹道:“不知十一哥哥能救得了哪个呢?”
十一一愣,寒星刺不自觉地往下垂。
舞萝也是一呆,旋即想到一事,惊呼道:“公子!”掩口对裴台月道:“你,你做了什么?”
“人家什么也没做呀!”裴台月唇峰抵着扇子边缘,笑得无辜:“我又没读过多少书,懂得什么兵法,什么韬略,人家从头到尾只懂得一招,那就是——”
“将计就计。”
舞萝望了一眼十一,只见一向沉稳的他竟在发抖,不由问道:“什么将计就计?呃——”她本在质问,抬眼裴台月却已闪身至眼前,握着手里的缠心扇微微挑起身旁十一的手腕,啧声道:“十一哥,你的手洗没洗啊?你仔细一不小心用寒星刺把自己给划伤了!”
舞萝有些莫名其妙,十一却转过头,似乎是在瞪着她,半晌方道:“跟踪我?”
裴台月笑道:“我哪有这个功夫?你身上的味道也太明显了。”她说着靠着鼻翼挥了挥扇子,续道:“我也是燕人,岂不知这乐陵原虽鸟兽不进,稼穑不生,却盛产一种东西。”
“石、漆。”舞萝猛然想起来,问十一道:“你做了什么?不,是公子要你做了什么?”
裴台月哼笑道:“他哪里说得清呢?让小妹来告诉你罢。”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尺方的布料,似是从什么衣料上扯下来的。火光之下,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染料。
舞萝本要凑近看个清楚,走了半步就退了回去,那布上的血腥气尚未消散,看样子是用鲜血画成的草图。
裴台月拿着她异香扑鼻的扇子往那血迹不知是否全干了的草图上挥来挥去,舞萝心中不愉,又怎敢对她表露?裴台月却乐不可支,显然是故意为之,只听她道:“此去向西,虽也是去秦境的路途,但只要路上微往左偏,便是一个峡谷死路,除了谷口再无出路。凭着十一哥挖地道的本事,在谷口挖出一道地堑,将四周沼泽下的石漆引入其中……”她说着伸手硬抽了一只寒星刺,冲着如针般尖细的尖头呼了口气,续道:“那峡谷便如这寒星刺一般,只需星星之火,蓬的一声——”她话音一起,手中的扇子跟着一挥。
“啊!”舞萝吓得大叫了一声,趔趄着险些摔倒,却给裴台月狠狠一把抓住手腕,只见她的脸如寒月沉江般冷酷,声音比冻了千载的雪峰还要寒凉:“姊姊别紧张,我的引线拉的很长的,足够他们入谷了。唉,师兄神机妙算,以身做饵,亲自请君入瓮,只可惜,十一哥哥这次恐怕来不及去接应他了。”
“可惜咱们流风尊使就只能陪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秦兵一起……上天了!”
舞萝俏脸惨白,张着嘴却似乎喘不上气。十一反应迅疾,当即转身,却没有走出一步,便听裴台月在身后沉声道:“谁许你走的?”
十一望着挡在面前的自家十来个招魂使,冷冷道:“叛者死!”
裴台月笑道:“十一哥哥真有趣,他们当然知道背叛箫林馆的下场是难逃一死,可是……”她将舞萝甩到一旁,幽幽道:“他们更怕落在我手里生不如死呀!”
十一回头道:“挡不住。”
裴台月道:“他们当然挡不住十一哥哥啦,我还知道十一哥哥要是遁地跑了,便是我也拦不住。”舞萝恢复了些精神,在旁闻言哼道:“你知道就好。”
裴台月笑着将手里的寒星刺抵在舞萝脖子上,幽幽叹道:“诶呀呀,不过,十一哥哥只要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这只寒星刺就会把美艳动人的五姊姊吸得一干二净了。”
十一:“……”
裴台月强调道:“寒星刺的威力十一哥哥最清楚了,保证一干二净噢!”
舞萝见状气道:“你管我作甚?还不快去救公子!”她说着冲裴台月叫道:“裴台月,我是流风尊使座下的高阶招魂使,你杀了我,不知谷主跟前如何交代?”
“交代?”,裴台月好笑道:“姊姊死在寒星刺下,为何要我交代呀?”她说着贴近舞萝的耳侧,轻轻道:“十一哥哥跑得快,我是捉不住了。等姊姊死了,我就用缠心扇杀了其他人陪你,好不好?”
“你!卑鄙!”
舞萝听出她言下之意。洬魂谷虽等级森严,但亦不免诸多拼斗,为免内耗死伤,洬魂谷主对尊使御下不严素有重责。据闻有一任尊使因所辖两位招魂使比斗致死给谷主处以断手之刑。这也是为何楚楼风忽发奇想将相思硬塞给裴台月。月影琴奴,琴湖众人对此位觊觎已久,没有时尚可,若真来了这样一位,琴湖内斗恐怕亦无可避免。
同理,十一此刻若去救楚楼风,保不齐裴台月真敢用寒星刺与缠心扇杀了舞萝与剩下的人。那时他们主仆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那救,也等于没救。
楚楼风武功虽高,裴台月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谁敢担保断了只手的楚楼风在流火之日能胜得了她?
见十一与舞萝齐齐看着自己,裴台月乐道:“瞧吧瞧吧,人家可最爱瞧你们拿我没法子的呆样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