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王猛与苻坚对视一眼, 狐疑地看向那雪地上的黑洞。
那并不是沼泽, 也并非空空如也, 就像平滑如镜的雪面忽然被无声地凿穿了个洞, 但毕竟有些距离,以他们的眼里, 只看到洞中漆黑一片,不知多深,而相思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漏了下去。
至于是活生生还是死翘翘, 还有待商榷。
毕竟,任何人,只要他是活着的,掉进雪洞不会连叫都不叫一声。
“你”,王猛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对准合卺道:“过去看看。”
合卺刚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还未站直, 闻言当即吓得腿一软, 又跌在了地上。
顾曦远远站在后面,见状笑道:“参军,我这书童胆子小, 你现在递把刀给他,他能把自己的腿砍下来。”
苻坚哼道:“那胆子也不算小了。”说着扭头, 见顾曦躲得极远, 不由疑惑道:“顾卿难道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曦道:“乐陵原地势复杂, 虽遍地沼泽, 步步艰险,却未必都是死路。山为穹顶,地有乾坤,有些沼泽下有不少天然的洞窟,相思掉下去也未可知。”
王猛道:“依先生所言,那女子就在雪洞下面?”
顾曦抿嘴笑道:“参军不信,大可自己过去瞧瞧,看看能否将她拉上来。”
王猛哼了一声,没有答言。谁知那洞窟究竟多深?下面有没有猛兽之流?王猛虽是汉人,却久在五胡之地,胡人虽割据半壁江山,却多逐草而居,与猛兽为伍。他不由想到,之所以没有听到相思的呼救之声,兴许是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就给什么东西吞了下去。顾曦这人诡秘莫测,虽说得轻松,却一味朝后躲,现在反倒撺掇他过去,不知安得什么心。
此刻雪原下的洞窟中,几处火把闪着微弱的火光,舞萝撕下相思的面具,绷着一张脸道:“你们怎么不依计划先救公子?救我作什么?”
她声音虽不大,却显然气得厉害,胸脯都跟着起伏不定。
对面是十来个黑衣人,皆带着黑纱,前襟皆绣着血色的竹叶,片数从三到五不等,显然是箫林馆所属的招魂使。
神月流风二人各有自己评判下属的标准。楚楼风一年之中有大半的时日在西山求学,故此在这方面相对简单,只依各人完成的鬼契论资排辈,箫林别馆的招魂使能力即可从各人前襟的竹叶辨别,最高为九片。但迄今为止,整个箫林馆中也只有十一符合标准,然而他死都不肯让玹素在他那给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上绣上什么竹叶纹。
琴湖小筑的招魂使也分为九阶,但裴台月的品择却颇为随意。用风掠吟的话讲,谁生得好看谁占便宜。任你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不敌人嫣然一笑,绝代风华。幸而裴台月是个女子,若生成男人,不知要怎样淫邪无度。她手下的人不论能力如何,长相皆着实的赏心悦目,清一色的绝色佳人。放眼整个箫林馆,也只有舞萝勉强可以一比。
当然,某个常年在外摸鱼的尊使大人自然要排除在外。
众使见舞萝生气,皆垂下了头不敢言语。她虽不懂武功,却是箫林馆内唯一的高阶女招魂使,地位超然。楚楼风身旁除了玹素从无女子,却偏偏收了一对不懂武功的姐弟为近御,舞萝又生得美貌风情,是以楚楼风虽从未明言,众人也将舞萝视作尊使内宠,不敢有丝毫冒犯。但有得亦有失,单为这没影儿的揣测,已足以让裴台月给她敲上一副楚楼风禁脔的重枷,到死也不得超生。
毕竟箫林馆那不靠谱的主子在家的时日是少之又少,洬魂谷真正呼风唤雨的还是琴湖的这尊真神。
舞萝从怀中取出一柄镂金玉骨七宝绣纹的团扇,扇面绣的是紫色的藤萝,绕着藤萝是七片首尾相连的竹叶,并非血色,而以七彩着色,异香扑鼻,精致非常。此扇在江湖上还有个名头,叫作紫萝缠心扇,乃是舞萝赖以成名的杀人利器。
她轻移莲步,素手摇扇,虽是寒冬天气,这动作由她做来,却并没有任何不协调的地方,只听她冷冷道:“十一呢?叫他来见我!”
黑衣人皆默不作声。
舞萝退了一步,声调抬高:“你们竟敢不听我的话?”她品级虽高,易容施毒都了得,但武功一途却是短板。洬魂谷向来强者为尊,别说眼前有十几个招魂使,就算只有最低的三阶,若单论动武,收拾她也绰绰有余。多年身为杀手的警觉令她不得不谨慎自保。
黑衣人依然没有出声,头却低得愈发恭敬了。
舞萝不解,刚要上前,却听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道:“他们当然不敢,可是……”
舞萝背后一凉转过身来,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楚铮”的面容在洞窟里看不分明,只模糊见“他”反手抬枪挑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个人,只听“他”继续柔声道:“他们更不敢不听我的话。”
“他”说着将手里的破月朝舞萝一挥,那黑色的一团影子跌在地上。舞萝凑前,她身后的众招魂使却齐齐跪倒在地。
“十一!”舞萝瞪直了眼,看清了地上萎靡的黑影,手里的团扇当即脱手,却没有掉,一只这世上最完美无瑕的手将扇柄轻轻托住,在手中转了转,幽幽道:“‘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郎却耽暑,相忆莫相忘。’五姊姊对师兄,可真是情真意切呢!他若是有幸死在姊姊前面,我一定送你去陪他,绝不叫你们分开!”
舞萝退了一步,不敢向“他”要回紫萝扇,只好俯下身检视十一的伤势。十一却忽然抬了抬手,别过了头,不知是伤重,还是根本不想说话。舞萝拿他无法,只好向裴台月问道:“你……你不是同楚少帅在一起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你把十一怎么了?”
裴台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不答反问道:“怎么样,我这张脸好不好?”
舞萝素知她笑里藏刀,最爱突然发难,自然不敢怠慢,顺着她道:“尊使的易容术谷中无人可及,自然极好。”
裴台月笑道:“刚从活人脸上割下的新鲜脸皮,总是比之前的舒服些的。”
“你杀了少帅?”倘若十一落在她手中舞萝只是愕然,听了这话简直是震惊了。
裴台月却好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听说我杀人,这般惊讶作什么?”说着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眼微微眯起道:“哎呀我忘啦,我头一次杀人,还是五姊姊握着我的手,帮了我一把呢!此恩此情——”她手执团扇轻轻挑起舞萝灵巧的下巴,眼神忽然生出一股寒意,看得舞萝当即打了个寒颤,却听她低声道:“我会一辈子记着的。”
她的声音虽同样轻柔,话却锐利的像杀人的刀。
舞萝虽害怕,却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当即稳了稳心神,回道:“属下可不敢当。”她虽如此说,水眸却低垂着不敢对上裴台月的眼神。
不敢再去看她。
她已不再是那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柔弱少女,而是这荒原上杀人于无形的冰冷雪妖。
舞萝秀丽的眉间闪过一丝阴郁,背直了直,沉声道:“尊使还未回答属下的问题。”
裴台月哼道:“杀便杀了,怎么,天下人死得,他楚屈云便死不得?”她说着忽然一愣,笑道:“楚屈云,楚楼风,你可别告诉我,我那好师兄跟少帅爷还沾亲带故?若真如此,我可捡了大便宜了。”
舞萝脸色难看道:“什么便宜?”
裴台月道:“给我杀了亲兄热弟,他楚楼风在我面前还抬得起头么?”
舞萝冷冷道:“若真杀了我家公子的兄弟,尊使以为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么?”
“呦,我好害怕呀!”裴台月捧心笑着,冷声道:“所以要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舞萝退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裴台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挑眉道:“我能做什么呀?什么瞒天过海,借刀杀人,声东击西我可是一样都不会,比起你家公子可差得远了。”
舞萝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说什么?”
“怎么?难道我数错了?咦,他不是向来都说易容术乃不入流的雕虫小技,这次怎会许你为他易容?不过……以你的易容术造诣,怎会叫我看不出端倪?你说他那张脸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裴台月眼中精芒闪过。
舞萝握了握拳,强笑道:“尊使……在开什么玩笑?”
“五姊姊当我在玩笑?呵——”裴台月笑中含刀,忽然一道疾风从她手中射出,嗖地一声划断舞萝半截青丝,直直钉在洞窟壁上。
火光下引风翎闪着幽幽的蓝光。
舞萝却只想发抖,半晌道:“尊使素来爱惜蓝溪羽鹤,这……是何意?”
“这根鹤翎是从顾曦身上拿到的”,裴台月的脸上不辨喜怒:“十一,掠吟,甚至你,都算他亲近的人,却无一人手持真正的引风翎,难道他对你们的信任反不及顾曦一个外人么?”
她上前一步,在舞萝耳畔轻轻呼了一口气,微笑道:“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一个人的功力能受得住引风翎的剧毒,更何况‘顾曦’那个文弱书生。”
裴台月原本带笑的脸忽然一冷,咬牙切齿地厉声道:“你当楚楼风那混蛋披了张人皮我就认不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