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乐陵原的另一头。
数以千计的秦军原本整齐划一,在原野奔腾气势也算浩荡, 此刻不单弃马步行,还有些蹑手蹑脚的跟在顾曦身后。
王猛望了一眼前面走得悠哉游哉的顾曦, 只见他时而遮眼远眺, 时而愁眉苦脸,偶尔还停下来捂着手炉发呆, 怎么看这个向导——
都不是很靠得住!
王猛凑近苻坚道:“我们真的要跟着他?”
“不然怎样?”苻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闻言恰好踩上一个浅水坑, 奋力将靴子□□,没好气道:“你认识路?”
王猛低声道:“我看昨夜军中向导之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他的同党就隐在沼泽里伺机偷袭。”
苻坚微微摇摇头,说道:“若有人偷袭, 他则首当其冲, 他这种聪明人,怎会把自身置于险地?”正说着,忽见顾曦身子一歪,仿佛给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险些摔倒,苻坚连步上前,扶住了他。
顾曦回头,迎着日光朝他笑着道谢:“有劳世子了。”他桃眸闪着碎光, 笑得人心中不由一暖。苻坚蓦然发觉, 他笑得时候脸颊有一个极浅的涡, 在日光与雪光两相照射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苻坚凑近一步,似乎想看个清楚,却给他给风拂乱的发丝撩了下眼,不由退了一步。却似乎嗅到他身上萦绕着的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寻常的熏香,也非女子身上脂粉的香气,似乎是多种花草杂糅的香味儿,颇似春末幽谷中洒满落红的潺潺溪水。
苻坚道:“顾卿方才不是说你很熟悉乐陵么?怎会突然摔倒?”
顾曦洁白的靴子上亦沾了不少污泥,闻言敲敲额,样子有些懊恼道:“我从前闭上眼睛也能走出去的,大约是太久没回来啦,昨夜的大雪更是雪上加霜,怎么看都是一个模样。”
苻坚道:“这样说,你也拿不准哪里是暗沼?”
顾曦迟疑了下,无奈地点了点头,作揖道:“请世子勿怪。”
苻坚的样子并没有恼怒,反而忽然伸手扯住他的狐氅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神情有些严肃道:“顾卿不可再走在前面了,你只指点他们就是。”说着对王猛道:“命人前去探路。”
顾曦倒是一脸无所谓地摊手道:“世子不怕我瞎指挥就好。”
王猛笑得有些莫测,闻言嘻嘻笑道:“先生自然不会瞎指的。”
“怎见得?”顾曦好笑地望他一眼,却见两人已被派去前面探路,一个腿发抖的自然是合卺,另一个好似风一吹就倒的,正是相思。
合卺冻的鼻子通红,正冲左右驱赶的秦兵告饶道:“将……将军,你别信我家公子的,他打小儿就没出过远门,压根儿不识得路,而且……哎呦”,合卺给押解的秦兵踹了一脚,大喊了声:“他是个路痴啊啊啊!”
顾曦冲苻坚无奈一笑,指了指脑袋道:“我这书童的脑子有点儿……”
“不要紧”,苻坚无谓笑道:“若真出了事,待至长安,我另有好的给你。”
顾曦谢过,瞥了相思一眼,冲王猛道:“参军大人,这姑娘就算了罢,一日夫妻百日恩,参军也太过无情啦。”
王猛冲他拱拱手道:“我也舍不得美人儿,还请先生一定要看清楚仔细。若真出了事,待至长安,末将赔先生几个绝色的丫头就是。”
顾曦翻了翻眼,望向合卺与相思,叹道:“既然世子与参军让你们去,你们就去罢,若真出了事,就当咱们主仆缘尽,来生再见罢。”他的样子像是不舍安慰,嘴角却仍挂着笑容。
合卺吓得嘴都开始哆嗦道:“公……公子,你……你不是说真的罢?”
顾曦朝他挥了挥手,苦着脸道:“你瞧,早知这样还不如叫我在建康把你卖了罢?”
合卺差点儿哭出来,看向相思,却见她一脸平静,不由叫道:“你怎么都不害怕的?”
相思向顾曦远远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若要我死,那我便死;公子要我活,我便能活,有什么可怕的?”
合卺吓得瞪大眼睛,心道:“姑娘,就算我家公子生得好,你也犯不着迷得连小命也不顾罢?”
相思却冷冷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想背叛公子?”
合卺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知是否是错觉,方才相思看他的那眼,很是瘆人。似乎他方才若是点头而非摇头,她会伸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他想到这里,看了看相思瘦小的身躯,晃了晃脑袋。
错觉,一定是错觉!
只听王猛道:“先生,下面该怎么走?”
顾曦左右望望,思忖了片刻道:“我只记得前面确实有个暗沼,但具体位置现在也拿不准了,可能是左前十步,也可能是直行七步。”
王猛呵呵笑道:“这个容易。”他说着冲合卺相思二人喊道:“你,左前十步,还有你,直行七步。”
合卺闻声一抖,想要后退,却听咔咔几声,身后的弓箭手已引弓搭箭,直直对准了他与相思的后背。合卺不敢回头,僵着身子低声问相思:“我……我们怎……怎么办?”
相思却没有答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径直向前走了七步。
立定。
雪原上风呼呼而过,刮的少女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但她却仍顶着风直直的立在那里,并没有任何陷入的迹象。
合卺松了口气,这样冷得天气,头上却全是冷汗,只听他回头道:“公子,我就不用走了罢?”
却见王猛亲自抽出一支箭来,拨了一下弓弦道:“左前十步。”
合卺心一沉。
顾曦拿不准的地方,相思那里没有事,那也就是说……
他颤抖着腿往左前方挪动,一步,两步……九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好似在等着他一脚踩空。
合卺紧闭着眼,提起了腿,整条腿从脚尖到腿根儿都麻木了,却挣扎着不肯落下。
只听“嗖”的一声箭响,合卺只觉脸侧一阵火燎,一支箭紧贴着他擦了过去,吓得他腿一抖,当即踩了下去。
十步!
合卺立马鬼叫一声,双腿一并就想跳起来,哪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在雪地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秦军看到他如此滑稽,都哈哈大笑起来。
苻坚莞尔道:“顾卿,你这活宝小厮,还真是不好找。”
顾曦样子十分惭愧地捂住眼,似乎不忍直视,闻言道:“这笨瓜只会丢人,世子若喜欢,白送给你啦。”
众人正在说笑间,却听王猛“咦”了一声。苻坚不由向他看去,只见他伸手指向正前方皱眉道:“相思呢?”
众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前方茫茫雪地,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地洞横在相思原本站立的地方,但相思本人,却连人影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