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月只觉头脑一阵晕眩, 双腿麻木地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下身全然没有一丝力气, 全凭楚铮的双手将她从淤泥里拖了出来。
甫一见她脱险,楚铮不敢在此久呆, 搂着她当即跃出数丈, 回到那给她滴入蓝灵萃的沼泽。
楚铮将她的头搂在怀里,不许她看, 一只手除下她的靴子。只见那如冰雪砌作的小腿胀作藕节一般,摸上去却似已没了骨头。
裴台月惊魂甫定, 顾不得维持柔身缩骨术,仍恢复原来的身量,窝在他怀里显得十分娇小,只听她闷哼一声, 低问道:“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她的声音微凉, 好像在说别人的腿,但娇躯却在颤抖。楚铮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好似要将她揉入身体里一般,半晌闷声道:“不会的。”他说着拿掌刀, 略迟疑了下,方伸手在那完美无瑕的小腿上割出一道口子。
嫩绿色的毒液当即从伤口淌了出来,裴台月秀眉蹙了蹙,娇柔的声音中含了几分虚弱道:“你可不许骗我。”
“我从不骗人。”楚铮说着俯下了头。裴台月只觉腿上似恢复了些知觉, 登时一股火燎的触感叫她不由自主地要将小腿蜷缩回来, 却给楚铮一个大力握住。
裴台月不由地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 只见楚铮若火焰一般灼热的双唇贴在她小腿上,正一口一口地将毒液吸出,嘴角不时淌出绿色的毒血,看上去有些瘆人。
待她光洁的小腿上吸出鲜红的血液,楚铮抬起头,猛地有些眩晕,定了定神,方将她的腿放入蓝灵萃的沼泽当中。
“呲——”裴台月似给给冰寒的沼泽冻得瞬间呲了呲牙,楚铮当即将她一把搂紧。
裴台月并没有反抗,只是喘着气,无力地靠在他胸前。楚铮虽常年练武,却非膀阔腰圆的莽夫,半裸的上半身矫健的身肌线条柔美中隐含着蓬勃的力道。虽给蓝灵萃硬将体温降至异常,但心口仍是滚热,不断起伏的热度,灼得人头脑发昏。他面容冷峻,五官若刀雕斧刻般深邃分明,虽不及顾曦俊美,却胜在灵台澄澈,气宇轩昂,兼且一分天地崩前不动如山的巍然气魄,似乎天生可令人安心。
良久,裴台月自觉恢复了些,身子动了动,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分毫。楚铮抱得极紧,紧得不容她有一丝移动的空隙。
裴台月只好道:“少帅,你可以放开我了。”
楚铮面无表情地摇头:“你冷。”
她的体温很低,即便他身上蓝灵萃的作用还未褪去,仍感觉自己抱着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深海玄冰。
裴台月呆了半晌,出声道:“我扛得住。”
楚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我知道你扛得住,可是你冷。”
“……”裴台月看着他半裸着的带着血和泥的身躯,实在不知这燕北少帅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闷声问道:“为何要救我?”
楚铮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若是寻常女子,定要给他盯得脸红。
不,压根儿不需他盯着,任谁家女子见到这半裸着的轩昂少帅,看着他不断起伏惑人的胸肌,也都会羞得面红耳赤的。
裴台月却回瞪着他,不论面具之上还是面具之下,都没有半丝红润。
在与楚楼风斗智斗勇七年的血泪教训中,她学会一个道理:任何没有缘由的示好与恩惠,都只会令她毛骨悚然。
半晌,楚铮的目光没有半丝退却,一字一顿道:“我心悦你。”
裴台月呆了呆,险些笑出声来。
她不是没被人表白过,风掠吟整日没头没脑地要跟她天荒地老海枯石烂,通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他已经给楚楼风一掌扇回箫林馆了。
可是楚铮的表白,并不是在询问她的意愿,征得她的同意,更像是……一个警告。
甚至……一个不得不执行的军令。
她只是还没有搞清楚,这个军令究竟是他下给她的,还是下给他自己的。
就在她给楚铮弄得一头雾水,却听他干咳了声,忽然伸手将她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露出她有些苍白却仍可倾城的容颜。
自己抱着自己,那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裴台月却整个人给他的行为镇住了。
居然有人敢扯她的面具——两次!
而且这个人,居然还能喘气!
不但能喘气,还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地伸手掰碎木盆大的一块浮冰,以掌力瞬间融了,扯起她的衣摆撕了一块,拿冰水浸湿,轻轻擦她的脸。
他尽量保持动作的轻柔,裴台月却仍旧感觉脸颊给他擦地生疼,但功力未复,又不敢出声拒绝,真怕他就这样一直擦到地老天荒。
直到楚铮看到她嫩白无瑕的脸都给擦红了,才讪讪的停下了手,有点儿尴尬道:“干净了。”
裴台月目光流转,忽然伸出双手递了上去。
楚铮低头,见她手上也满是污泥,忙将手巾浣洗了再去帮她擦手。
他擦得很细,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里的污泥都细细地擦拭干净。
半晌,裴台月方开口道:“你怎么不给自己擦擦?”
楚铮道:“我没关系的。”
“其实……”,裴台月闷哼了声:“我也没关系的。”
“不可以。”,楚铮摇头认真说道:“女孩子都喜欢干净的。”
裴台月笑道:“谁告诉你的?”
楚铮迟疑了一下,眼中露出几分哀伤,缓缓道:“我的……一个朋友。”
“噢”,蓝灵萃的药性已缓缓将毒驱出,裴台月渐渐觉得腿上恢复了些力道,在他怀里伸足挑了挑水道:“少帅的红颜知己可真贴心。”
“红颜?”楚铮一愣,忽然觉得好笑道:“他……他不是的,他是个男子,就是……就是长得好看些。”
裴台月撇撇嘴道:“骗人,那他怎会告诉你女孩子的事?”
楚铮忙解释道:“他以前总说,要是不教我的话,我定娶不上媳妇儿。”
裴台月哼道:“怎见得他就娶得上?”
楚铮眉宇间出现追忆的神情,缓缓道:“那年我们征讨高句丽大胜而归,都城百姓夹道相迎,半城的姑娘都嚷着要嫁给他。”
裴台月道:“难道没人吵着要嫁给你么?”
楚铮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几许不解,还有几许不忿,似乎因为此事给人取笑过许久。
忽然,他觉得下巴一紧。只见裴台月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疑惑道:“不丑呀。”
楚铮一呆。
慕容儁以前会这样跟他没大没小的开玩笑,但从没有一个女人,会以这样的方式打量他。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冒犯,反而觉得很亲切。他是众人眼中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少帅,可是在兄弟和爱人眼中,他更愿意当一个平凡的人,只要……
他们都还在。
楚铮想了想回答她道:“大概是因为……当时我的马侧吊着两颗人头。”
裴台月噗嗤一乐,忽然伸手搂住他的颈子,靠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楚铮一呆,搂着温香暖玉的身子在这冰天雪地的乐陵荒原登时热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忽然伸手捧住了裴台月的俏脸,双眸紧紧盯着她那莓果般鲜嫩的樱唇,缓缓低下头来。
“铮——”楚铮的春梦无边还没有开头,耳侧嗡鸣乍响,整个人忽然倒了下去。
裴台月从他怀里站起,做了个十分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表情,拍拍他脸道:“我的少帅爷,你只知幻月千变,不知静影沉璧么?璧影静心诀须得沉入琴湖水底,靠近玄□□泉才能练成,我怎会怕冷呢?”
楚铮头疼欲裂,闻言恍惚道:“可……可方才……你在发抖。”
裴台月抱臂佯装打了个哆嗦,冲他眨眼叹道:“我要不这样,英勇不凡的少帅爷怎会舍身相救呢?”
“你!”楚铮拳头猛敲冰面,冰碴碎裂的声响将琴音震碎,他精神刚恢复了些,手腕猛地一紧,却见深入肉里的相思忽然一缠,瞬间将他两只手缠紧。
楚铮陈毒旧伤未愈,又为裴台月疗毒添了新毒,给她的镇魂音乱了精神,真气登时涣散,勉强回复了些,又哪里是她的对手?不由叫道:“你,你的伤……”
“托少帅的福,好得多啦!”裴台月冲他微笑道。
楚铮想起方才那个面容憔悴苍白的裴台月,心道真是见了鬼了。
“欸,人家的功力还没完全恢复,示个弱不打紧罢?”裴台月娇声道:“何况,若不如此,少帅哪来的机会抱着心上人这样久呢?”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卑……”楚铮喘了口气,但真气却给那沼泽水怪的毒制的凝涩不匀,脉门又给她的相思弦锁住,当真叫苦不迭。
“卑鄙呢,就太过奖了,我这呢,顶多就只算小小的无耻而已。”裴台月掐着小拇指,低头凑近楚铮的脸道:“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女人很可怕?”
楚铮瞪着她不说话,大概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唉,又伤害了一个喜欢我的人。”,裴台月似是颇为遗憾地叹道:“现在我们少帅爷能不能再多些好心,帮我把乐陵的地图画下来呢?”
楚铮挣扎道:“若我不画呢?”
“嗖”的一声,裴台月双手又横过一根琴弦,幽幽说道:“少帅啊,用刑这种事,苻坚那蛮子还差得远呢!我发誓,试过洬魂谷的刑罚之后,保证你后悔为什么还要活着。”她说着露出个粲然的微笑。
楚铮咬牙皱眉道:“我刚救过你。”
裴台月可怜巴巴道:“这可不能怪我呀。谁叫人家是杀手呢,只懂得报仇,不知道报恩的!你要是不肯帮我画的话,我就只能把你刚才抱过人家的手给剁下来了。”
她的表情又忧伤又可怜,委屈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