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婆婆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由分说,举起拐杖就向掠吟打了过来。相思骇了一跳,怎也想不到一个举手投足像是半只脚进了棺材的老人行动起来却这样敏捷, 连忙朝后躲,却见风掠吟头刚抬起,就给她一拐杖抡中摔倒在地。
相思强忍着恐惧,上前将掠吟扶了起来,掠吟却给她使个眼色, 上前佯装抹着泪抱住老人腿求道:“您老人家要怎么罚都成,性命要紧, 性命要紧!”
老婆婆哼了一声, 转身道:“你这点儿功夫,比你那几百个心窍心肠子的主子差得远了, 还想来哄我?我是没了法子,你且看撷梦何时发觉,提你的脑袋去见谷主罢。”
掠吟忙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赔笑道:“婆婆的易容造化功举世无双, 您老人家一出手,不管什么都能造出一模一样的来, 梦姑姑岂会发觉?你只瞧小月, 只跟您老人家学了个皮毛,出了谷那就天下无敌!您若不救命, 掠吟可就真的没命啦!”
老婆婆白他一眼, 故意硬起心肠道:“你死就死了, 与我老太婆何干?”
掠吟道:“我若死了,我家公子可就伤心死了,您老人家不是最疼他的么?舍得他伤心啊?”
老婆婆闻言哼了声,道:“他伤不伤心,我才不理会。没良心的小子,就知道在外面瞎混!也不来给我老人家拜个年问个安,白奶了这白眼狼,你再提他,我先把你打出去!”
掠吟嘻嘻笑道:“瞧您说的,您一点儿也不老,比那些年轻的小姑娘还娇嫩呢。公子在外面那可是时时刻刻惦记着您老人家,临别还让我问您老人家好,给您老人家拜年,您老人家这一年可辛苦啦!”
那老婆婆闻言斜他一眼,啐他一口道:“与你主子学的贫嘴磨牙,等我一拐杖轰你出去!”虽如此说着,眼角却有了笑纹。
掠吟忙不迭道:“您只管打,您只管打!只别把我交给梦姑姑就成。”撷梦自从容貌被毁,脾气甚是古怪。她掌管谷内刑罚,是以就是神月流风二人见了她都不由小心翼翼,次一级的招魂使落在她手里,往往生不如死,惨不可言,掠吟想到就毛骨悚然。
老婆婆见状叹了口气,问道:“何处丢的,你寻了没有?
风掠吟闻言挠着头道:“我这一路小心谨慎,就拿出过一次,劝公子和小月莫要在外面斗出伤来,谷主本也是这样交代的。”
老婆婆闻言一愣,哼了声笑道:“这便有了,不是你那耍奸弄滑的主子拿去了便是那爱装模作样的臭丫头顺走了。我来问你,你回来前,他二人有没有什么古怪?”
掠吟茫然问:“什么古怪?”
老婆婆道:“有没有待你特别好?”
风掠吟挠头道:“他们平日待我就很好啊。”蓦然看到老婆婆一双精光乍现的眼睛,掠吟想到前事,心底猛然一凉。
裴台月从不人前认输,临走时却可怜巴巴的跟他说了半日掏心窝子的话,险些叫他感动地真的要跟她干些背主的勾当;楚楼风素来嘻嘻哈哈,说话全无正经,在船上时却一脸严肃地跟他追忆往昔的少年戎马生涯。
这都不叫古怪,他的脑袋真的是欠槌了。
念此掠吟哭丧着脸抬起头,比方才以为自己要死时脸色还要难看,鼓着腮帮子问:“他们为何这样对我呀?”
老婆婆瞥他一眼,道:“行啦行啦,他两个什么样人你还不晓得?就该挖个天坑把他俩扔进去打生打死,放哪一个出来就能搞得天下大乱。你也别跟死了娘似的,撷梦给谷主派去燕北策应他们了,暂时还回不来,你的小命且安着呢。”
掠吟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喜道:“真的?梦姑姑不在啊?”
老婆婆斜他道:“给我跪着。”
掠吟闻言愁眉苦脸地又跪了下去。老婆婆看向站在他身后的相思,问道:“她是谁?”
掠吟道:“小月用了她的容貌,叫我带回来安置。公子……”他说着迟疑了一下。
老婆婆见他模样,嘴角冷笑道:“他是想把这小不点安插到臭丫头那儿去罢?”
掠吟忙道:“婆婆英明。”说着对相思道:“快来给玹素婆婆磕头。”
相思怯怯上前,跪地磕头。玹素道:“带走,这样蠢笨的丫头,我可不收。”
掠吟恳求道:“婆婆就收留她罢,她半点儿武功底子都没有,婆婆也知道小月手下的那些孤魂野鬼各个吃人不吐骨头,她要是就这样去了琴湖小筑,不用三两日就呜呼哀哉了。”
玹素道:“谁要你送去琴湖了?就让她去望乡居呆着罢,年岁大了没用,灌了忘川水送出谷去。”
掠吟蹙眉道:“可这是我家公子让送的。”
玹素淡淡道:“他一个人一颗心,哪里记得住这么琐碎事?过不多时就不记得,要你白操心。”
掠吟苦着脸道:“旁的事他喝多了或可忘了,但对付小月,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他也忘不了!好婆婆,你行行好,将就着传些她易容施毒的本事,免得她往后叫人欺负。”
玹素挑眉道:“这话听着怎么这样耳熟?我看你小子倒挺关心她的,怎么?看上她了,跟你主子说讨来作媳妇儿不好?好端端的女孩儿非成日打打杀杀的,瞧对面那臭丫头,刚来时也是怯怯的模样,现在倒成了混世魔王了。”说着怪道:“咦,说起她来,我记得她初入谷时,你也这样来求我。那时你还是个小娃儿,现在都想媳妇儿啦?”
相思闻言偷眼瞧了一眼掠吟,绯红着脸低下了头。
掠吟忙道:“没没没,掠吟不是那意思!”说着看了相思一眼,心中微动,听玹素一说,瞧着相思倒真与裴台月少时有些相似,只是远不及她灵秀貌美,但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模样却是如出一辙,忙道:“婆婆不看别的,只看在她跟小月有几分相似的份上,叫她跟在身边伺候婆婆也好。”
玹素闻言上下打量了相思一番,哼道:“她怎么跟那臭丫头比?那丫头天生一双织云手,缠弦绕练,无人可及。又生得根骨奇绝,天资也高,一点就通。”说着叹了口气道:“若非她与咱家那白眼狼互相瞧不上眼,倒是他的好帮手。这小不点蠢蠢呆呆的,要来做什么?”
相思给她说得一无是处,红着脸低下头不敢有一句抗辩。
玹素道:“瞧,性子还这般软弱。”
掠吟道:“这才显得婆婆能化腐朽为神奇,不管什么样的苗子到了婆婆手里□□一番,那也是瑶台仙品,帝苑奇葩,您说是不是?”
他话刚闭,竹屋内传出几声咳嗽,相思却吓了一跳,不妨屋里还有别人。
玹素望了屋内一眼,哼道:“我没那样大本事,也不受那个累。”
却听屋内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咳……婆婆,掠吟都这样求你了,就留下她罢。”
那声音温文尔雅,却很年轻,相思闻音识人,也知是个和气温和的公子。
风掠吟听见他的声音一喜,叫道:“小公子醒啦,掠吟这就进去瞧您。”
玹素横着拐杖拦道:“瞧什么瞧?这大冬天,他的寒症随时复发。房间里密不透风,你冒然进去走了风,惹得他犯了病,不用等撷梦回来,你那主子先揭你的皮。”
风掠吟道:“婆婆,我……”
玹素摆摆手道:“行啦行啦,甭以为我不知你小子打得什么主意,顾小公子耳根子软心肠更软,给你糊弄两句,洬魂玉的事都能给你扛下。”
掠吟委屈道:“不是为了那个,我久不见小公子啦,进去替公子问候问候。”
“呸”,玹素婆婆拄拐敲他道:“那个没心肝的,他眼里能有谁?还想着问候!”
屋内人微笑道:“扛下也没什么,撷梦姑姑总不至于要杀了我罢?”
玹素当即道:“她敢?瞧我不生剐了她。你也老实养病,少管闲事,仔细你宣英回来敲你的头!”
“婆婆!”掠吟闻言忙出声制止,瞥了相思一眼,低声道:“是楼风,楚楼风。”
玹素哼了一声,嘟囔道:“姓什么不好,姓楚,我看他的脑袋也欠捶!”
屋中人此刻也忽然大声咳嗽了几声,将他们的谈话声压了下去,半晌方道:“掠吟,咳咳……表哥好么?”
掠吟闻声,想到可能是楚楼风偷了他的洬魂玉,有些怨气回道:“好,好得不得了。”
屋内人却未察觉,只道:“除夕他送了饺子来,还没等煮出来,他就赶着去了祭礼。我还没同他说,那茴香细肉的饺子味道极好,我吃了半碗,留了半碗给他,结果他却没回来,白浪费了,怪可惜的。天气这样冷,事情虽多,他在外面,你多叮嘱他注意身子,少喝些酒。。”
掠吟答应着道:“是,我家公子您还不知道么?他哪里是肯亏待自己的人?”
“他于俗事上的精明这世上是没人及得上了,可对自己未免太疏忽了些。”屋内人说着长长叹了口气道:“身处乱世虽无可奈何,但能饶人性命的还是可恕则恕,他杀戮太重,未免太伤天和,你陪着他,多加劝止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