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萝欠身道:“我家公子已赶往龙城, 只要世子前去借粮,公子自然会为世子从中斡旋。”
苻坚闻言愣了愣,粗眉紧皱, 抱肩疑惑道:“我说,你家公子到底怎么想的?这样来回瞎折腾?先前与赵一战,诓我有利可图,让我去拦截冉闵,结果转身慕容皝就灭了石虎二十万大军, 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此番他去了趟建康,桓温便将后方清理了个干净, 可以从容北上, 这回不论是桓温灭了我,还是我灭了桓温, 都是北燕渔翁得利。慕容儁是不是疯了?慕容皝可是害死了他的亲老爹,他不会还想着替他这好二叔争天下罢?”
舞萝妩媚一笑,幽幽道:“这天下之争, 瞬息万变, 也不是我家公子一个人说了算的。与赵一战,世子也没少得利啊。”
苻坚手握住刀柄, 眸子中寒光一闪, 踱了几步,哼道:“我生平最恨他这样人, 明知是他占了大便宜, 但就是想不通他究竟得了什么利, 好不叫人懊恼!”说着阴测测道:“他这人是否天生爱占人便宜?小心常在险地走,一个不仔细摔了下去,可后悔不及。”
舞萝微笑道:“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恐怕没人比世子更明白了。恕舞萝直言,世人烦恼多为庸人自扰,世子又何必多想呢?世子只需知道,我家公子暂时没有害世子的心就可以了。”
“暂时?”苻坚挑眉。
舞萝道:“乱世争霸,敌友难分,莫说是结盟,即便是父子兄弟,同乡挚友,反目成仇的难道还少么?”她秀眉微挑,甚是娇艳。
苻坚闻言一哼,阔步上前,一把搂住舞萝的纤腰,用力将她抱在怀里,身后诸人不由玩味一笑。舞萝脸色微变,但知其武功高强,自忖挣扎也是无用,只好由他抱着,双手抵在他胸前,做着微弱的抵抗。苻坚厚唇搓摩她娇嫩的脸颊,眼神颇有狎昵之色,低声道:“慕容儁那小子是怎么□□你的?这样精乖的宝贝,我竟一个也没有。不如……你随我到西秦去罢,反正你家公子也不会娶你。”
舞萝脸色发白,轻轻道:“舞萝残败之躯,怎配伺候公子?只是端茶跑腿儿的丫鬟罢了。”
苻坚哈哈笑道:“他倒真是舍得,让你这样的美人儿端茶跑腿儿?”说着将手一松,无丝毫眷恋之意便放开了她,表情却十分遗憾道:“我是挺爱你的,可惜你那宝贝公子为人阴鸷古怪,自己不要,也不许人要。我可惹不起他,万一他一时想起你来后悔了,背地里要害我怎办?”
舞萝淡淡一笑,退了一步欠身道:“世子深知我家公子的脾气,世子若爱美人,奴家回去禀告公子,自然数之不尽的江南美人儿悉数奉上。”
苻坚哼道:“他不要的才给我,老子才不稀罕呢。”
舞萝笑道:“公子要舞萝带的话已带到,世子若无其他吩咐,舞萝告辞。”
苻坚叫道:“姑娘留步,苻坚还有句话要姑娘带回去呢。”
舞萝顿了顿道:“世子请讲。”
苻坚面向大江,双目神光乍现,方沉声道:“有劳姑娘替我问问他,七年了,他是久不打仗手脚软了?还是胆子给他那好二叔吓得没了?难不成他要等到慕容皝那老贼病老归西才敢回去?”说着回头拍拍胸道:“你告诉他,若缺兵马兄弟有,不用不好意思开口,到时候龙城府库分我一半就行,这交易划算罢?”他言罢哈哈大笑,舞萝抬眼看他,见他虽不及公子潇洒俊朗,却带着一股西北黄土浑然天成的摄人魅力,想必来日也定是一方称霸的人物,不敢怠慢,笑着福身道:“是,一定将世子的话原封不动带到。”说着她秀手笼着披风告辞,亦步亦趋地去了。
待她的背影远了,苻坚玩味的目光忽然一沉,眯眼道:“景略,派人跟着她。”
他右方的部将闻唤上前,其人名唤王猛,是个汉人,乃是苻坚最得力的部将,得令低声劝道:“不妥罢?那慕容儁为人阴狠,手段诡异毒辣,若给他知道了,只怕要叫世子难堪。现在桓温伐秦在即,无谓在此时开罪他。”
苻坚冷笑道:“知道又如何?他让咱们牵制桓温,不知想北上打什么主意。一日目的不达,想来也腾不出手来对付咱们。哼,这小子回回出些我不得不答应的主意,次次占我便宜,他喜欢故作神秘,不肯亲来见我,我偏要将他这故弄玄虚的慕容公子给揪出来!我方才已试过了,那女子并不会武功,你着人远远吊着,看她跟什么人见面,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王猛点头,旋即疑惑叹道:“我真是不明白,这舞萝在建康花名很炽,丽人坊又是消息灵通的地方,他怎糊涂地舍得让这样一枚好棋子诈死遁逃?”
苻坚哼道:“你当他肯吃亏么?你这边刚查出舞萝是他的人,他就弄了个诈死派来与我接头,是打谁的脸呢?依我看,这舞萝没了,定有个他更得利的人在建康接替了她的位置。一失一得,重要的不是谁,而是无论是谁都能将建康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给他。哼,他是怎样的人,我这七年领教得还少么?”
王猛点头,问道:“那咱们这次还依他的话么?”
苻坚挑眉道:“依,为何不依?桓温那老狐狸迟早要来,早一天晚一天又能怎样?他不是说大燕会给钱给粮么?这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不做不是傻瓜?”
王猛笑着点头,转而又担心问道:“坚头,你真的要助慕容儁夺取燕北?”
“嘻”,苻坚笑道:“诓他的,难道只许他诓我?若给这小子掌了燕北,只怕比桓温更难对付,我疯了要给自己添堵?不过……他若敢让我带兵入龙城,那才精彩呢。”
王猛知他言下之意,当即笑而不言。
苻坚看向矮崖下奔腾不息的江水,冷笑道:“他此番回了燕北,究竟是谁倒霉,还不知道呢,咱们就静观其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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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洬魂谷琴湖渡口。
风掠吟引舟靠岸,相思一脸胆怯地探出头来,见岸边云雾笼罩,竹影婆娑,百鸟晨起叽叽喳喳的叫嚷着,恍若仙境一般。渡口旁坐落着一个八角竹亭,亭子旁立着一座碑,碑上模糊有字,只是距离太远,看不太清。
舟刚一停,风掠吟回头朝她伸手道:“过来罢。”
相思有些害怕,又有些茫然地将手递过去,问了这憋了一路的话:“哥哥,你要把我卖到哪里去?”掠吟笑道:“你放心,我不卖你,你先住这儿,我稍后再安顿你。”
正说着,岸上已有来接应的弟子引舟道:“乱世嚣嚣,魂无归处。”
掠吟施礼回道:“洬清寰宇,天下靖平。流风使座下箫奴风掠吟回谷交令。”说着从怀里摸出自己的令牌,刚要递上去,却忽然一愣,慌张地将自身摸了个遍,脸色蓦然发白。
相思醒来后得他照顾,虽然害怕,但掠吟为人温和可亲,相识数日后感情日深,见他脸色忽变,低声问道:“哥哥,怎么了?”
掠吟慌忙道:“没,没事。”说着连忙将刻着自己姓名的令牌交了上去。
引舟弟子检查后方放他们上岸。风掠吟顾不得招呼,拉起相思就朝竹林深处奔去。
引舟弟子奇怪道:“这是怎么了,赶着投胎去?”
相思给他牵着一路跑,隐约路过那八角亭,见上面写着“止息亭”三个篆字,旁边的碑文一闪而过,还来不及细看,便给他带到一处竹寮,抬头只见上面挂的竹匾上写着“箫林别馆”四个字,这里却是行书,笔法如千里阵云,高山墬石,萧然若神,相思虽不通其里,但却也能感到书字之人俯瞰天下,包容寰宇的气概,不禁心中更怯,扯着掠吟退了一步。
掠吟却无所觉,还未进去,便高声喊道:“婆婆,婆婆,救命啊!”
那竹寮甚是简陋,并无任何修饰,只摆这些普通的竹椅竹凳,却隐约带着一股隐逸高人飘然世外的气度。屋子前面是个花圃,种着各色花草,有的正值盛放,有的却似已经枯死,相思正奇怪这正月节怎么还会有这么多花草盛开,细看却发觉这些花草任意一样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
正晃神间,只听一阵笃笃的声响,只见那竹寮中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只见她花白着头发,眼睛微眯着,拄着拐杖慢慢踱步而出,哑着嗓子叫道:“喊什么?谁要死了?”她外表看起来大约六七十岁,但样子却十分衰老颓败,倒像是个死了很多年的老人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相思十分害怕,赶忙躲在掠吟身后。
掠吟擦了擦脸上的汗,放开相思上前道:“婆婆,是我,我要死了。”
那老婆婆满是褶皱的脸上眼睛睁大了些,斜了他一眼道:“这不是没死呢吗?”
掠吟急地叫道:“是快死了,我快死了!”
老婆婆像看一个傻瓜一般看向风掠吟,半晌方皱着眉道:“到底怎么了?”
掠吟哭丧着脸像霜打的茄子,说道:“我……我把洬魂玉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