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吟听着心道, 就他家公子那个脾气,直接劝,他说你罗嗦;拐弯抹角着劝, 他把你当傻瓜。只得嘴上安慰他道:“小公子放心,公子这次出谷,是谷主让他去寻物,并非去杀人。”
屋内人道:“你别打量我呆在这屋子里就诸事不知,他哪次出去杀伤的人命少了?咳咳, 我倒要他留在这里种种花草,养养性情, 他只是不肯。我看这劳什子招魂尊使, 咳咳……趁早不做也罢。”他越说声音越微,显是中气不足, 后力难续。
风掠吟却闻言望了望这满花圃的毒花毒草,心道:“他这养花养草只怕更为祸不浅。”嘴上自然忙不迭的答应。
相思却闻言心道:“这位小公子可真是个好人。”
玹素却拦道:“行啦行啦,你打量今日精神好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待会儿损了精神又发烧打寒颤, 我老人家可不管你。”
屋内人闻言咳嗽笑道:“婆婆说的是,我这里常日也没个人说话, 实在闷得很。先前来了个说话特别好听的姑娘, 却似跟表哥有仇似的,跟我还未说两句, 便给表哥打了出去。你只当为我好, 就留下这位姑娘罢。我也不需人照料, 只醒着的时候听她跟我说说外面的事也是好的。”
掠吟心道,若不是给楚楼风打出去,他嘴里那个说话特别好听的姑娘,早就把整个箫林馆给拆了。
玹素闻言却望着屋内神情黯了黯,又回头瞥了一眼相思,想到屋内的少年也着实可怜,无奈叹了口气,对掠吟道:“叫她……先留下罢。”
掠吟喜极,忙不迭给玹素磕头,回头叮嘱相思要听婆婆的话。玹素马上恢复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孔哼了一声:“我这里可不养闲人的,若是她什么也不会,照样打出去!”
掠吟忙不迭点头道:“婆婆好生管教她,待小月回来见了欢喜,定会感激婆婆的。”
玹素冷冷道:“要她的感激作甚?你少一口一个小月叫得亲热,若早知她会给咱家那白眼狼惹来这样大的麻烦,我当日就不该心软听你的话。再说,那丫头性子古怪,别说你带来的是个棒槌,就是一朵鲜花,让她欢喜也难!”
掠吟干笑一声,冲相思道:“你别听婆婆胡说,你主子人很好的。”
相思茫然道:“主子?”说着扭头看向竹屋,问道:“哥哥不是让奴留下照顾里面的公子么?”
掠吟还未答,玹素便哼道:“想得倒美!”
相思努了努嘴,抹了抹泪,但仍是一副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模样,她轻轻扯了扯掠吟的衣袖,低声问道:“哥哥,你把奴卖给了个怎样的主子?他,他会不会打骂奴?”
掠吟看着这可怜的女孩,实在不敢告诉她,她这新主人虽不会打骂人,只是一不当心就会要了她的小命。旋即叹了口气,心知婆婆说得不错,依她这怯懦的性子,做一名寻常招魂使都是勉强,更何况是做神月的影子,登时觉得楚楼风的这个主意真是糟糕透了,但偏又违拗不得,只好先安慰她道:“她现下不在谷中,你且先跟着婆婆学本事,你越中用,她才喜欢你,你才活得长久,知道吗?”
相思不甚明白,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屋中人道:“阿略,你要把她送给谁?她留下不好么?你想让她跟婆婆学什么?”
玹素冲屋里叫道:“关你什么事?跟老婆子学着种花种菜,你也要管?”
屋中人似乎有些气恼,咳了数声,说道:“婆婆别诓我,我知道你要教她什么,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你们干嘛非逼着她去做那些事?阿略,你快把她带出去,让她远远离了这里。”他虽在生气,但声音仍是那么温和,叫人如沐春风,相思私心想着,这位小公子平日该是个多温柔的人啊。
玹素淡淡道:“那敢情好。”
风掠吟蹙了蹙眉,望了眼玹素,咬了咬牙道:“这事……这事是公子的主意。”
屋中人声音微微颤抖道:“他在哪里?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掠吟为难道:“公子自有安排,小公子……就别管了。”
只听屋中传来“咣当”一声,将三人吓了一跳,玹素赶忙奔回屋内,掠吟一紧张,也连忙飞身跟了进去。
相思抹着眼泪,看着那竹屋虚掩着的门口,又瞧了瞧来时的竹林小路,心道:“我这样偷偷跑出去,他们绝不能发现。”刚抬脚走出一步,扶着路旁竹杆却又流下泪来,“我能跑到哪里去呢?我在船上昏迷了好些天,都不知这里是到了哪里。掠吟哥哥虽不害我,但听那位小公子说话,他们定是要我做不好的事。我若不肯答应,他们会不会杀我灭口?还有那个婆婆,那么凶,她说哥哥给我找的新主人,也是很凶很凶的,我一个柔弱的孤女,到底该怎么办呢?”她一时伤心,靠着竹子凄凄地哭了起来。
蓦然一阵西风,卷着竹林的残叶打在她娇嫩的脸上,黑中泛黄的竹杆间一个黑影腾地一下闪过。她吓得发抖,想去唤风掠吟,但喉咙却似哑了一般,一声也发不出,想要转身逃跑,脚下却又似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就在她要吓死的当口,只听“嗝啊——”一声,那黑影一下子从幽暗的竹林间朝她窜了过来。
相思这才看到,那似乎是一只鸟,说牠长得像鹤,但她从未见过哪知鹤生得如牠这般惊艳,牠的颈子修长,弧度柔美,身姿高挑轻盈,一身由白渐渐深入成幽蓝色的纤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美无伦;说牠像孔雀呢,牠却又不似孔雀那般俗艳,举手投足间反而有些傲世出尘的气度,相思生平所见的人中,也只有舞萝有此气质。
她心中一颤,哑着声音问道:“舞萝姊姊,你变成鸟来救我了么?”
那鸟自然不会答她,眼睛却紧紧盯着他,相思又吓得一哆嗦,那鸟的眼神中竟隐着一丝杀气,如剑锋般寒光闪闪,看得她心中发颤。只听那鸟又仰头叫了一声,翅膀一瞬间打开,四周竹林上挂着的残叶哗哗落下,簌簌地落了相思一身,恰有一片遮住了她的视线,朦胧中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朝她扑了过来。
“小蓝不要!”掠吟刚出竹屋,见此情景,连忙喊出了声。
那鸟正是裴台月豢养的珍禽蓝溪羽鹤。
牠听掠吟唤牠,微微回了下头,就在风掠吟以为牠停下时,猛地头一低,对着相思的头就狠狠啄了下去。
相思刚伸手将竹叶从脸上拨开,只见一张红莲般的鸟喙对着自己扑将过来,她一时吓得心胆俱颤,就在她以为自己性命难保,却听呼哧一声,面前的黑影仿佛退了几步。
她吓得一头冷汗,睁开眼睛,只见鸟喙下叼着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那蛇生得仅如小指粗细,甚是精巧可爱,但饶是相思年幼不通世事,也知越是漂亮的蛇越是剧毒,不由感激地看了蓝溪羽鹤一眼,心道:“原来牠是要救我呀。”
掠吟却连忙赶了过来,相思以为他是来扶自己的,扶着竹杆站起身,急忙将手递了过去,却给他的胳膊一拦。正自不解,只见掠吟向那鸟伸出手去,忙道:“哥哥,牠不是要伤我的。”
掠吟道:“这我当然知道,牠从不吃人。”说着面露笑容,却小心翼翼冲蓝溪羽鹤道:“小蓝,听话,把烟儿放了,掠吟哥哥给你拿好吃的。”
蓝溪羽鹤抖了抖翅膀,轻蔑地瞧了他一眼,叼着小蛇踱步就走了开去。
掠吟连忙上前去拦,蓝溪羽鹤见状停下,朝他迈了半步,吓得掠吟连忙拽着相思朝后撤,脸上的笑容却收了收,露出几分严肃来,冲他叫道:“小蓝,你快乖乖把斓烟灼蟒放了,否则,否则……”掠吟说着又退了一步,与蓝溪羽鹤保持三四丈的距离,方放心开口道:“否则你流风哥哥回来,又要拔光你的毛,听到没有?”
蓝溪羽鹤闻言恼怒地张嘴,“嗝啊——”朝他叫了一声。这一张嘴,斓烟灼蟒一下子从牠嘴里掉了下来,掠吟一声“烟儿快跑!”才喊到一半,只见斓烟灼蟒卷着身子如彩电般顺着小蓝的鹤足就盘了上去,这厢蓝溪羽鹤还没有反应过来,牠已张开小嘴露出两颗细小却闪着紫色幽光的毒牙。
掠吟见状倒抽口气,忙将要喊出口的那声“快跑!”改成“住嘴!”。斓烟灼蟒微微昂起头,藏在蓝溪羽鹤腹部的羽毛下,望了一眼风掠吟。
蓝溪羽鹤仿佛知道牠就盘在自己身上,低头以喙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只得张开双翅不停跳动,但斓烟灼蟒缠得极紧,怎么也甩不下来。
掠吟道:“烟儿,你最听话了,快下来,你要把小蓝咬死了,小月姊姊会把你炖了做蛇羹的。”
斓烟灼蟒朝他吐了吐蛇信,猛地一口就朝蓝溪羽鹤的大腿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