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州的福来村这几日来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走起路永远不急不缓, 脸上还总是挂着笑, 他在福来村只住了几天,福来村的一众村民就已经道长长道长短的叫开了, 平日里自家有点什么东西, 也给他送去。当然, 村民对他如此亲近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为人亲和, 更重要的是, 这个道士,不是一般的道士。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不嫌弃他们这些乡野村夫, 每次都会一脸诚恳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因此村民们平日里都爱到他那茅草屋逛一逛, 有时还带着自己的儿孙逛一逛, 说是沾点文气, 没准将来能考上状元。
玄杞也从来没显现过不耐烦的神情。
只是,这日, 玄杞觉得这福来村的村民莫名有些古怪。
具体古怪在哪儿呢。比如,今天一天都没有村民来过他的屋子;又比如,今日那村口卖早点的大叔,正在晒衣服的大婶,都对他的经过视若无睹,在他走之后, 却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的背影。
这点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傍晚。
夕阳西下以后, 先是一个村民莫名其妙同他寒暄起关于算命的事, 还旁敲侧击地问他会不会算命,被玄杞含糊过去了。紧接着又有村民来问他自家儿女今年能不能成家,玄杞这下笑不下去了,茫然问,“这我怎么知道?”那村民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似乎还带着责备和失望。
紧接着,又有更多的村民来到他的茅草屋,问的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今年自家的收成怎么样,自己儿子能不能考上秀才,自己何时才能抱上孙子等等。
玄杞听着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再好的脾气也要给他们磨尽了,终于忍不住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是谁跟你们说……说……”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说贫道知道这些的!”
或许是他难得这样激动,这些村民终于安静了一瞬,不过只是一瞬,便有个村民嚷道,“唬谁呢道长,你的事儿都贴在村口告示栏里呢,贴了好几张,咱们村的教书先生给俺们明明白白念了一遍。”
玄杞一愣,“什么告示?”
他急匆匆地来到村口告示栏前,所谓告示栏也不过是在土墙上圈块地方,上头用黑色油漆写着三个字:告示栏。玄杞就是在写坑坑洼洼的土墙上找到了自己的画像。这副画画得栩栩如生,神态细节无一不好。就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根本就是他本人。
但玄杞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画像下的一行字。
“特告:玄杞,玄门名士,精通卜算之术,曾在郢州为谢家观天象,算脉络,然玄杞道长不重功名利禄,助谢家安定郢州后功成身退,隐居他方。令谢家家主思之若狂,夜不能寐,竟致身体抱恙。故,若有见其者,请告知郢州谢家,必将重谢。另,玄杞道长为人宽厚和蔼,百姓若心有挂碍,尽可问之。”
玄杞活了六十多年,头一次被气懵了。
不是……他什么时候给谢家干过观天象的事,还算脉络……他又不是街头挂个旗幡摆个摊收钱算命的神棍!
就算他能算,以他的身份,那是一般人能来算的吗?!他那师弟隐居山里不问世事,还得别人给他破个阵才勉强算一次。他呢?那更是十来年才有那个兴致。可这告示里说的,就像让他算次命是跟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的事。那是天机啊!天机!
玄杞道长在心中为那不值钱的天机崩溃了一会儿,才终于重新拾起了那不知道被他抛到了那个旮旯缝里的微笑。
他神情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问前来围观的村民,“贫道方才失礼了,请诸位莫见怪。敢问,这告示是何时贴上去的?”
一个村民道,“昨天吧,一大早就在这儿了。”
又有一个村民打着哈欠道,“我觉得该是前天晚上,我去茅房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在贴这个捏,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沓。”
“我也看见了,他们还穿着谢家那些老爷的衣服。”有个小孩举手道。
“那是门服!”教书先生纠正道。
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玄杞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自己此刻脑子有些晕。谢家和郢州的官府是一伙的,如今谢家当家的是谢鸣,这八成是谢鸣为了整自己想出来的。万一他已经贴的到处都是,那自己岂不是只要一出现在郢州,就会被人像动物一样围观?
他向来清楚像自己这样天生可以窥探天机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记住。天机不可泄露,偶尔算一算没什么,但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就会有天罚降临。
玄杞皱着眉回了自己的茅草屋,头一次,将茅草屋的门关的严严实实,开始着手收拾东西。他只是来这村子里暂住,因为福来村离郢州城中很近,而且又不属于城里,方便打探消息。只是如今郢州是待不了了,毕竟“重谢”这两个字比什么都有诱惑力。他只得尽快离开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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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某位等着玄杞哭着喊着来求自己的道尊等了两天没等到玄杞,倒是等到了另一位大佛。
“把我师父的告示揭下去。”
谢隐舟不是从大门进来的,在薛殳发现他时,他已经坐在谢府的正厅里,一脸阴沉地望着门口,眉骨在眼睛上方投出一抹极深的阴影。
薛殳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就在想,这位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差,谢鸣今日恰好不在府中,他是找不到晦气了。
他坐在谢隐舟正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道,“想要揭告示?简单。只要玄杞道长肯露个面,把山鬼的事儿解释一下,咱们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给他老人家留点面子。”
谢隐舟的眉头忽然间皱的死死的,他来这里的时候本就带着一股阴鸷的气息,此刻一皱眉,更是让薛殳觉得他下一刻可能就会把自己劈成两半。
当然,前提是他有这个能力。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山鬼?”他把每个字都咬的很重,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谢鸣……连这个都同你说?”
“呵。”薛殳笑了,他用一只手支着下巴,浑不在意地道,“玄杞道长不也知道,难道一定是谢公子你说的?”
“你!”谢隐舟当然知道他在强词夺理,可还没等他继续反驳,就听一个声音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轻描淡写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这辈子都不应该再踏足郢州。”
薛殳循声望去,只见谢鸣已经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薛殳动也不动,继续坐在那里,目光微垂,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对面的谢隐舟。
谢隐舟扭头看着谢鸣,冷笑道,“当日若不是半路杀出这个程咬金,我会输给你?你也好意思对我提要求。”
谢鸣也没被他激怒,只神色淡然地道,“不服我们可以再比试一次。”
“……”谢隐舟咬牙道,“若不是我摔下山崖时伤了……”
“若不是当初我故意让你赢,你会赢?”谢鸣打断了他的话,不冷不热地道,“你的不幸与我有何干?”
谢隐舟一怔,蓦然浑身发起抖来,因为他惊诧地发现他竟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谢鸣。
他愣神的时候,没注意到有个门生已经走到谢鸣身旁,对着他耳语了几句话,随后谢鸣便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薛殳点了点头。薛殳便挑眉一笑,站起身随着那门生走,只是和谢鸣擦肩而过时,谢鸣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低声嘱咐了一句。而薛殳则笑着点点头,便离开了正厅。
待走到一处阴凉地,门生才对他道,“薛道长,我们已经找到了玄杞道长所在,但他似乎刚刚知道了告示的事,马上便要收拾东西离开了。”
薛殳皱了皱眉,“在什么地方?”
“福来村。”
“还好,也不算太远,给我准备匹快马,我去会一会这位令我们谢家主寤寐思服的玄杞道长。”他说着,嘴角和眼睛都是弯起来的,似乎这样调侃人让他格外愉悦。几天前他同谢鸣说,这告示能怎么胡诌就怎么胡诌,但要突出玄杞的重要性。不曾想,第二日看到的,便是那句“令谢家主思之若狂,夜不能寐”,差点笑晕在桌子上。后来才知那是李伯的手笔。
那一刻,他竟然能从谢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无奈。
门生很快领了马来,又在薛殳即将扬鞭启程的时候抓紧问了一句,“要不要先和家主说一……”那个“下”字还没出来,薛殳和马都不知去哪儿了。
薛殳骑着马,觉得从正门走太过招摇,便改走了谢府偏门,不巧的是,谢鄂老爷此时正携着他的小妾,准备走偏门出府,迎接他们的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这次谢鄂愣了一下,抹了抹脸上的土,张着嘴巴正要开骂,却猛然想起自己刚才瞥了眼,那个骑着马狂奔的人好像有点像那个藏涯的薛临渊,于是只说出两个字“你他——”,便没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待在原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太背。于是抬起脚打算继续往前走,谁知还没迈出一步,就被几个谢家门生拦在了门口。
谢鄂愣了愣,随即气急败坏地道,“刚才他出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拦着?!啊?!他还是骑马出去的!你们瞎啊?!”
守着偏门的门生极为淡然地道,“家主说过,薛道长可以随意出入。”
“……”得,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门生的消息还是传的晚了些,待薛殳快马加鞭,还添了几道驱使符赶到福来村时,玄杞已经跑了。但薛殳问过村长后,知道要出村子只有从村口走,没别的路,可他们村上上下下都没见到玄杞出村子。
薛殳正皱眉看着村口,就听一个村民提了句,村东头有个渡口,没准玄杞道长是坐了船走的。
他立即转过头道了声谢,便赶去了村民们描述的那处渡口。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心说,有点奇妙,自己还从来没为别人的事情那么操劳过。本来想着郢州是谢鸣的地盘,他不该多加干涉。可一旦抓住了玄杞这条线,他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打算帮人帮到底了。
薛殳觉得有些好笑,这次笑的不是自己会这么善良,而是自己竟然会在这种追人的关头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福来村的渡口临着的是一条江,江上有雾气是常事,江边此刻正停泊着几只客舟,船夫们就搓着手边聊天边等客人。薛殳下了马,隐约看见江上此刻只有一只客舟在漂泊,那客舟还没漂远,舟上站着的人虽然只是一个缩影,但从那体型也能看出来应当就是玄杞。
薛殳于是快步走到一个船夫跟前,二话不说直接递了银子过去,“劳烦,追一下那只客舟,不用完全并行,接近就可以。”
“……”船夫惊呆了,咽了咽看到这银子时的口水,还是老老实实地道,“这……这恐怕有些……难,江上今日雾气重,船不好划快……”
薛殳道,“江上的雾气你不用管,尽量划快些就好。”
船夫只纠结了一下,还是屈从于银子的诱惑,松了绑在树墩上的船绳,捞起了木筏。这小小的客舟十分简陋,连船篷也没有。比起薛殳在苏州和徐晦坐的那只,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薛殳上了船,才意识到它们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在水里浮着的船。
都是能让他晕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玩意儿。
他双腿随意摊开,坐在船尾,用两只手撑着船的一角,尽力稳住自己的呼吸。一开始还好,脑袋没那么晕,手里攥着的,用来驱散雾气的符咒还能在灵力的运转下驱散方圆几十里的雾气,那船夫还在嘟囔,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样的好运气,竟然一出江,雾气就散了。
但就在快追上玄杞那只客舟的时候,薛殳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他手一抖,那符咒便掉入了江里。船夫见雾气又聚集在了一起,正好奇,一回头,就看见薛殳那死人般的脸色,当即叫道,“哎哟!你这是……晕船??晕船怎么还坐船,还要我划快,你这不是……”
薛殳最怕自己晕船的时候旁人在自己耳朵边叨叨,当即抬了抬手皱着眉打断道,“您……您能别说话吗?”
船夫:“……”
薛殳眯着眼睛看了看此刻满是江雾的水面,终于还是凭借着一份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站了起来。他道,“借您木筏一用。”
船夫:“……啊?”
薛殳这个人,擅长说客气话,但在某些必要场合也最不客气,他此刻说是借,其实在船夫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将木筏拿在了手里。薛殳定了定神,忽而一跃而起,蓝色长袍拂水而过,那木筏跟着他一起划过水面,直接挑向了对面的客舟。
然后……隐隐听到身后有古怪声响的玄杞道长,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木筏扫到了水里。
“噗通”一声,薛殳也跳到了水里。
藏涯道尊自己晕船,便也不让别人坐船,索性来个水里捉人,可以说是非常不要脸。
当然,他之所以可以干这不要脸的事,还是要归功于某一年的某一天,玄机道长曾提到过他那胖师兄十分怕水,是个旱鸭子。巧了,薛道尊虽然晕船,水性却不错。
果不其然,玄杞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渐渐沉了下去,连呼救都没来得及。薛殳趁着他的头还没完全埋进水里,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拖着他,给他扔上了自己的客舟。那客舟顿时往下沉了沉。
玄杞刚才喝了不少水,此刻晕在客舟上不省人事。薛殳确认他命还在便没多管了,玄士与普通人不同,大多身强体健,便是呼吸停一会儿,也不见得就会死。但他不管玄杞,主要原因还是自己也没力气了。
光看脸色,他比玄杞的还白,仿佛他才是那个溺水的。
船夫收了人银子,张了几次嘴都不好意思开口打扰正闭眼养神的薛殳,但船总不能总是漫无目的地漂吧,于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道,“公子,咱们……还……还继续追吗?”
薛殳猛然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调息,忘了同船夫交代了,于是道,“抱歉,我……不用了,上岸吧。”
船夫松了口气,便往岸上划。
待船靠岸后,薛殳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按了按心口。
晕船这毛病自他记事起就有了。他亲爹曾说他就是坐少了船,等坐多了自然不晕了,说着就要带他到渡口多坐几次船,结果出去一趟再回来后,他整个人都像散了架一般趴在床上不能动弹。他那不靠谱的爹也因此被他娘骂了一晚上。
薛殳想起这事,如今依然能笑出声来。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有些细节都只能靠他自己加工了。
但他现在和小时候还是有不少区别的,虽然晕船都是同样的难受,但最起码现在的他已经有足够的毅力去抵抗这种难受。于是,那一直担心他下了船站不稳的好心船夫刚系好船准备去扶他,就见到了眼前这个脸色白得跟雪似的人,面不改色地把一个约摸两百斤的人搬到了马背上的壮举。
然后,自己也跟着,动作利索无比地上了马,全然不像方才那副仿若要歪倒在渡口的模样。
其实薛殳的脑子依旧有点晕,回程路上差点走错了方向,但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缓了一阵子的缘故,他腹内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倒是减弱了一些。
谢府离这福来村不算远。薛殳来这里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回去却统共花了一个时辰左右,还是在没完全到谢府门口,只是堪堪进了城中的情况下。因为有人挡在了他的马前面,一脸漠然地问他,“你这是追人去了北疆?”
薛殳揉揉额头,看清了人后,有些焦躁地道,“小兔崽子……你怎么在这儿?”
谢鸣也骑着马,看起来似乎是打算离开郢州城去找他,闻言也没说什么,而是默默下了马,快步走到他跟前,仰起头道,“下马。”
薛道尊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微微沙哑地道,“不下。”说完便要继续驱马前进。
谢鸣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举起手,将食指弯成个圈,放在嘴边吹了声哨。
薛殳:“……”忘了,这是人家养的马。
果然,哨子一响,那匹蠢马便死活也不再肯抬一抬它那尊贵的马蹄了。
薛殳没辙了,乖乖下了马,却还是没好气地道,“要我下马干嘛?”
话音刚落,他的额头便贴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直把他冻得一颤。
“麻烦看看你自己的脸色再问我干嘛。”谢鸣皱着一双好看又纤细的眉头,语气有些低,却很是无奈,“自己都快烧成炭了,不知道吗?”
薛殳:“……”
谢鸣:“……”好吧,看来真不知道。
偏偏某位道尊闻言不仅不觉得羞愧,还抱着手臂靠在马身上,振振有词地狡辩,“不是,这能怪我吗?晕船和发烧我哪分得清。那玄杞老头怎么跑不好,非要坐船,我怀疑他可能天生克我。再说了,我平日不怎么发烧的,怎么下一趟水就……这破身体,没了灵骨之后是越来越……”他本身头脑就已经一团乱麻了,起先带着玄杞回来的时候还能靠着“不能让到手的鱼跑了”这股执念保持清醒,如今放松下来,便什么都想说给对面的人停。待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好在谢鸣也没有嫌弃他的这股唠叨劲,待他说完了,才神色自然地道,“没了?”
薛殳:“……嗯。”
“走吧。”谢鸣的嘴角似乎扬了扬,但不过一会儿便收回去了。
薛殳这样的状态,骑马是够呛,因此谢鸣便和他一人牵着一匹马走回了谢府。只不过绑着玄杞的那匹马改由谢鸣来牵了。
他们回到谢府时,又是李伯第一个出来迎接,薛殳还有心情打趣他,上一回您站在门口的时候带来的可不是好消息,这一回不会又来一次吧。李伯干笑道,“薛道长您可真会开玩笑……”
然而没等某人继续撩闲下去,谢鸣便道,“劳烦准备一碗姜汤。”
李伯“哎”了一声,道,“家主您病了?”
“不是我。”谢鸣简明扼要地道。
“哦,”李伯便将视线转移到了薛殳脸上,然后“啊”了一声,“薛道长,您这脸色可真是……赶紧,赶紧进屋休息去吧,我这就去准备姜汤!”
“行吧。”薛殳说着却没立即动声,而是垂着眼睛看了眼谢鸣,也许是发烧的缘故,他此刻的目光格外慵懒,似乎连抬抬眼皮都觉得费力气。但他还是用了那么点仅剩的力气对谢鸣道,“你的扇子,还在'妙手回春',我跟祝老板说了,一个月后会来取,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派人去拿一下吧。”
“嗯……”谢鸣闻言,又想起了自己失了忆的那段日子,心中莫名一软。
“拿回来记得把修扇子的银子给我,我得还给……”说到这,薛殳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自己的债主是谁,片刻后才一拍额头,“哦,对,还给那个徐飞镜。”
“……”
谢鸣觉得方才心软的自己仿佛是个傻子。
薛道尊在将谢家主的耐心几乎耗尽前,终于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伯送了碗姜汤来,他喝了姜汤便睡下了。这一觉睡得很长,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期间除了醒来一次感觉有人把一件凉丝丝的东西搭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外,再没醒过。
但他醒来之后便觉得浑身舒爽,烧似乎也退得差不多了,便将衣服一披,想出去看看玄杞那老头的情况。结果还没走出门,就和谢鸣碰上了。
薛殳垂下眸,看了看谢鸣手里端着的食盘,上头摆着一只勺子和一碗看上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白米粥。
“呃,”薛道尊指了指那碗粥,“这是给我的?”
谢鸣漠然道,“你不吃?”
“吃吃吃,怎么不吃,我都一晚上没吃东西了。”薛殳摇摇头,道,“不过,我不怎么喝粥,所以对粥的要求挺高的。”
谢鸣一挑眉,“比如?”
“糖要多。”
须臾,薛道尊捧着自己亲手加了一大勺糖的白米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谢鸣静静地等着他吃完,期间拿了本书在手里看。薛殳在喝粥期间偶一抬头,便能看到镂格窗里透出的一点光亮在他的眼睫上分割成许多块光影,那双眼睛看起来专注地定在书本上,却又好像在走神,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生难得一次的安逸了。
然而,粥总会吃完的,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碗筷,浑似没骨头一般往窗边一靠,“好了,说说那位玄杞道长吧,撬出他一句话来了吗?”
谢鸣将书合上,边边角角都压得极其整齐,才淡淡道,“他让我明白,原来大明的疆土上还是存在有骨气的道士的。”
“……”
某“没骨气的道士”眯了眯眼,“你再说一遍。”
谢鸣却不肯再说一次了,他站起身,看着薛殳道,“虽然没能撬出话,不过多亏他,还是找到了些线索。”
“嗯?”薛殳挑了挑眉毛。
谢鸣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根东西。
“这是,”薛殳接过他手心里那根又长又细的“棍子”,凑到鼻前闻了闻,皱眉道,“线香。不过这个味道……”
“就是这种香气,诱使山鬼提前苏醒。”谢鸣道,“但他不肯说诱使山鬼吃人的目的是什么,我便只能猜。我猜……”
“和谢隐舟有关?”薛殳捏着那支线香,接过了他的话。
“嗯,不过他没肯定也没否定。”谢鸣顿了顿,道,“所以我怀疑,自己可能猜错了。”
“谢隐舟是他徒弟,他如果说为自己徒弟报仇或者谋划什么,也正常。不过,”薛殳笑了笑,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道,“玄杞道长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为了徒弟的复仇计划,要劳累自己出马的人。他认得我,要是想帮谢隐舟,早在菩提山就该广告玄门我姓甚名谁了。可他偏偏选择了退让。如今他独自在福来村待着,是给自己选了个绝佳的地理位置看戏,却没带上谢隐舟,也不怕你对谢隐舟做些什么。可见,你那个哥哥在他眼里或许不算什么。”
听他说到“哥哥”两个字,谢鸣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薛殳则权当没看见。
“等等,”薛殳忽然直起身子,收了脸上的笑,将手中的线香又闻了一闻,“这个味道,似乎有点熟悉。”
“嗯?”谢鸣闻言也凑过来想要闻闻,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你别闻了。”薛殳神色严峻地阻拦了他后,动作极快地将那线香用袖子盖住了,道,“虽然这根香已经差不多燃尽了,但我可以肯定,我在一个地方闻到过一样的味道。”
谢鸣问,“哪个地方?”
薛殳抬眸看了他一眼,“就是……粤阳山的那个藏尸体的溶洞里。”
谢鸣:“……”
藏尸体的溶洞还有香气?!
薛殳道, “长天阁的那个钟乳石洞里的确有这种味道,我不会记错。不过,我现在在想一个问题。”
他说着又看了看谢鸣,这一次,恰好和谢鸣的眼神对上,“这线香既然能使山鬼那样的神物发狂吃人,会不会也能使人发狂?那些死在山洞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成了骷髅,是因为死亡的时间太长了,还是……因为,他们互相……”
谢鸣静静地望着他。
薛道长与他对峙半晌,最终“啧”了一声,批评道,“这时候,你应该配合我稍微害怕一下。”
谢鸣没有理他,却还是主动别开了视线,“我们,要去粤阳山?”
“不用那么麻烦。”薛殳直起身,微微勾起嘴角,“他们已经自己过来了。”
谢鸣:“……嗯?”
薛殳这回却没多解释,“山神祭祀你照常就好,其余的交给我。”
谢鸣便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只是在要离开房间时对他道,“低头。”
薛殳虽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却在听到那声音时下意识低了头,紧接着谢鸣的手背便贴了上去。
冰凉如青石的触感混着方才捏线香时染上的一丝香气,薛殳竟觉得脑袋有些晕,只是这种晕和晕船时的那种难受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具体哪里不一样,向来能言善道的薛道尊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因为须臾间谢鸣已经放下了手,不知何时转身离开了。
薛殳却在他离开后才回过神来,蓦然想起方才那一瞬,再一看那被谢鸣重新合上的房门,不禁失笑。
他推开房门,看了看外面,天空阴沉沉的,一副要下雨的样子。薛殳于是又皱起了眉头,过几日便是山神祭祀,希望老天爷能给点面子吧。
事实证明,老天爷可以给很多人面子,但这个很多人里一定不包括常年和霉运绑在一起的薛道长。
因为山神祭祀那天,他一走出房门,就被从天而降的豆子大小的雨滴打个正着。薛殳下意识想要弄个屏障挡着,手腕方动,却突然想起来如果弄了屏障,灵力是没法正常使用的,可他今天是不可能闲着的。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回屋去拿了把伞。
撑伞走到谢府正厅时,谢鸣和那些庙祝已经济济一堂了。见他进来,谢鸣便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坐。”
薛殳便抖抖衣摆上的水,坐了下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薛……薛道长。”谢鸣语气淡淡地对那些庙祝道,“此次山神祭祀我请了他来,和谢家的门生一起守在攀云峰下。”
薛殳笑着同他们打招呼,“诸位别来无恙。”
“……”老实说,这位没来他们宅子查东查西之前,他们确实挺无恙的。
“家主,”气氛沉寂了片刻后,木老板恭敬地向谢鸣行了一礼,拢着袖子问道,“这次……是会有什么突发情况吗?”
毕竟要旁边那位也在攀云峰底下镇着。
谢鸣瞥了他一眼,边慢条斯理地捧着茶喝边道,“前几日刚刚发生了赵二的事,不可不多加防范。”
庙祝们便不再多问了。
薛殳不得不承认,谢鸣身上真有那种气质,让人觉得好像什么都尽在他掌握中,就算处境再逼仄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出路一样。尽管他根本没把丘子决和孟觉来了郢州的事告诉谢鸣。
佯装大尾巴狼的谢家主被真大尾巴狼盯了一阵,终于觉察到了这股视线,只是还没等他露出个疑惑的神情,已经有门生上前告知: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
谢鸣作为家主,自然是要坐轿子的,薛殳走出去一看,才发现那轿子做的当真华贵。说来虽然谢府占地大,门庭宽阔,从外面看起来格外气派,它的内里布局却相当质朴,这点在谢云岚在世时便是这样。后来谢鸣继任家主,虽把他爹原来的东西扔了不少,花草树木也通通换了个遍,唯独对府上的摆设同样的不讲究。
因此,此刻薛殳不由得怀疑,眼前这金光闪闪的轿子莫不是用了谢家一半的家产打造出来的吧。
见他看轿子看得目不转睛,谢鸣不由好奇,本打算进轿的脚步也停了一瞬,“在看什么?”
“钱。”薛道尊面无表情地道。
“……”谢鸣无言片刻,看了看轿子,又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无波,但薛殳就是从里面嗅到了一丝痛心疾首,“你能有点出息吗?”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上前,搭着谢鸣的肩膀道,“行,行,那就请我们这位有出息的公子进轿子吧。”
谢鸣却不知为何,似乎被他搭得有些不自在,避让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轻声道,“你,小心些。”
薛殳愣了愣,“啊,好。”
门生已经掀开了轿帘,谢鸣矮身进去后,山神祭祀的队伍算是正式出发了。
薛殳撑着把伞站在队伍前面,忽然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轿帘,心想着这个祭祀的场景,如果他再骑着匹马,系个红花,那就完全是迎亲的场面啊。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把他自己惊了一下,忙不迭甩开了。
大雨在他们行进的时候已经缓和了一些,至少没有薛殳今早刚出门时那样的势头。他这人一身懒骨头,雨天尤其是,因此大部分时候宁愿耗着灵力做屏障也不愿打伞,像这样打着伞在街上走更是少之又少。薛殳回忆了一下自己当藏涯道尊的时候,大雨一来,就连藏涯例行的早课也不想讲。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山脚。祭祀虽然只在山上进行,但百姓们以为不能见山神,沾沾山神的瑞气也是好的,因此都会提前在山下占个好位置,来看离山神最近的人——谢家主。但经过前几天的事,纵然真相疑似大白,百姓心中没有个疙瘩也是不可能的,加上今日还下着不小的雨,是以来攀云峰看祭祀的比往年将近少了一半,不过还是熙熙攘攘的,显得分外拥挤。
谢鸣在山路前让人停了轿,站在轿子边上的一个门生立即为他撑起了伞。谢鸣接了伞,转过身,对着已经守在山下的十来个门生道:“我上去后,你们便听从薛道长的吩咐,他的命令相当于我的命令,照着做就好。”
照着做——也就是不用问为什么。
门生们大多也都知道家主看重这位道长,是以没有太过诧异。只是刘老板和木老板两个人看着谢鸣同薛殳说话,站在一边拢着袖子聊了起来。
刘老板唏嘘道,“神了,咱们家主还有铁树开花的一天。”
木老板很是鄙夷,“瞧您这用的什么词,不会用就别瞎用,家主这是器重薛道长,再说,人家也是真有本事。不是说他对家主有救命之恩?”
“嘿嘿。”刘老板笑了笑,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