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的整个后背都是血。
这是薛殳最直观的感受。那些血是深色的, 其实快凝结住了, 只是伸手去摸, 还是能沾上手一点。
谢鸣似乎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他先着手看山鬼的伤处, 随后就给它输灵力。期间山鬼一直都没有醒来。但谢鸣折腾了一会儿, 站起身淡淡道, “没什么大问题, 该做的都做了, 让它自己休养吧。”
薛殳抱着胳膊靠着洞壁,神色晦暗不明,“怎么伤的?”
“看样子, ” 谢鸣抬起眸, 神色复杂地望了望血迹斑驳的洞壁, “是自己撞的。”
薛殳:“……”这山鬼怕是个傻的。
谢鸣却单膝跪下身, 动作近乎温柔地抚摸着山鬼那被血染成深红色的毛发。因为背对着,薛殳看不清他的神情, 却听他轻声道,“山鬼原先的脾气其实很暴躁,它被困在这儿困久了,脾气慢慢被磨没了,有时候需要这样发泄一下。”
薛殳静静地听他说完,才道, “所以, 你之前说的像, 莫不是指这个?”
谢鸣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转过头,没好气地对他道,“什么意思。”
“我猜猜,是什么困住了你?”薛殳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笑道,“莫不是我吧?”他的唇微微弯着,只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其实知道有可能困住谢鸣的会是什么。
无非是十三夜,谢家,郢州。
但他原本就没打算戳人的痛处,因此只想用开玩笑的口吻淡化这个话题。
“如果真是这样,”谢鸣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保持沉默,或者用什么词将他堵回去,他只是很平淡很冷静地望着薛殳,眼睛里倒映着洞壁的火光,“我……”
我心甘情愿。
他想道,只是没有说出口。
但薛殳并没有追问他什么,因为他忽而眉头一皱,道,“等等,我听到了脚步声,就在洞口。”
谢鸣此刻才信了他的耳朵是真的敏感,在山鬼打呼噜打得地动山摇的环境下,竟然也能听到人的脚步声。薛殳身随声动,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奔出了洞口,手指快而准地钳制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人直到被他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脸贴地的。但不过一会儿,他就听那个按住他的人冷冰冰地道,“你是谁?怎么上来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人一身布衣,全身上下也无灵力,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
谢鸣这时也走到了他跟前,半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道,“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他声音很轻,其中却尽是威严。
“小的张十三,是……是……昨个儿跟着赵二兄弟上山的。”
薛殳和谢鸣对视了一眼,薛殳沉下声音又问, “那赵二是怎么上山的?”
“他……他是跟着一个道长上山的。被小的看到了,小的见他们往……往攀云峰这边走,就跟过去看了看,没想到那个道长不知施了什么法,守山的都像睡过去了一样,他就带着赵二直接走了过去,小的……也想去山神庙许愿,就跟着上去了。”那人的声音颤颤巍巍,还有些结巴,但大致情况还是说了个明白。
谢鸣皱眉问,“然后呢?”
张十三苦歪歪地道,“然后,小的就看见,那道长走到了这洞口,不知从怀里拿出了什么东西,里面突然出来一只,特别大,特别凶的兽,直冲着赵二兄弟就扑了过去。所幸小的当时躲在树丛里,那只兽没看见小的,不然小的的命也保不住了。谢家主,”他看着谢鸣,道,“您可一……一定要替我们除了它,为……为赵二兄弟报仇啊。”
谢鸣默然一阵,随后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张十三又道,“昨夜小的吓得厉害,就跑到丛林最里面待着,不成想竟在里面睡了一夜……是以今天才出来,”说到这儿,他猛然想起那个“谁上了攀云峰就要被断手断脚的传言”,不由得脸色煞白,又开始不住求饶,“小的真不是故意的,两位老爷就饶过小的这一次吧!小的给你们磕头!!”
然而他这头还没磕下去,就被一只瘦削苍白的手抵住了。
谢鸣看了他一眼,道,“不用,你只要再回答我们一个问题,就可以下山了。”
张十三立即道, “什么问题?”
“那个道士,长什么模样?”
“体型有点微胖,头发都是白的。正脸小的没看见。”
这范围还真是有点广。
薛殳正扶着额头冥思苦想自己见过的人中有没有外貌是这样的,张十三忽然又道,“哦,对了,赵二哥叫他玄杞道长。”
“……”薛殳语气凉丝丝地道,“您可真机灵,知道名字不早说。”
张十三缩了一下脖子,弱弱道,“你们又没问。”
薛殳扶了一下额,皱着眉对谢鸣道,“我怎么把那老头给忘了。”
“玄杞。”谢鸣道,“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对,”薛殳道,“就是你和谢隐舟比试那日帮着谢隐舟的神棍。”
“……”那位总是笑眯眯的玄杞,如果知道自己被人说成神棍不知作何感想。
谢鸣还没说话,薛殳又道, “你既然有失忆前的记忆,那就是知道玄机了,我也不同你多介绍,但玄机的师兄就是玄杞。两个人关系不大好,水火不相容的那种。不过都会卜算,所以,如果是他,知道你们谢家的秘辛,也就不足为奇了。”
“嗯。”谢鸣颔首,道,“我记起来了,比试那日,他说他是谢潜的师父。”
“对。哦,说起来,”薛殳一挑眉,“谢隐舟也知道山鬼的事吗?”
谢鸣静默了一下,才道,“谢云岚曾对我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谢潜。但现在,他应当知道了。”
“那……那个……两位大老爷,小的能下山了吗……”
他俩兀自一问一答,却不小心忽略了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的张十三,听到这个声音,薛殳才猛然想起他来,抬抬下巴示意他先起来。
于是张十三试着站起来。可惜他本身就饿了一晚上,外加刚才被吓得不轻,此时竟双腿发软直打哆嗦,站都站不稳。最后是谢鸣和薛殳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硬生生地给他抬下了山。
让门生将张十三送回家后,二人就回了谢府。薛殳一回到谢府,便径直去了谢府的书房待了小半个下午,直到要用晚膳时才开了书房的门,就见到前来叫他吃饭的谢鸣。
谢鸣这个下午也在忙着处理各种事宜,此刻才有时间来找他,见他面有疲色,便问,“你待在里面,在做什么?”
薛殳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进屋来看。谢鸣走进书房,凑近桌前一看,只见桌上摆着一幅画,画中人脸颊微胖,笑意盈盈,活像弥勒佛。
“这是,”他愣了愣,“玄杞?”
“对。”薛殳歪着身子坐在桌前,伸了个懒腰,道,“让人印个几千份,贴在郢州城大小角落,底下随便介绍几句,给他介绍得像模像样,反正能怎么胡诌怎么胡诌就行。”
谢鸣面无表情地问,“通缉令?”
“差不多吧。不过不是让人抓他,我知道抓不到。”薛殳弯着眼睛,神情却显得有些危险,“但你知道像他这种神棍最怕什么吗?”
谢鸣望着卖关子卖得格外起劲的某人,没有开口。
“他最怕人尽皆知。”薛殳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冷冷笑道,“但我就是要让他的模样传到郢州每个地方。然后,等他哭着喊着求我把画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