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殳有个毛病, 起的早了便会一天都没什么精神, 加上马车颠簸个不停, 每当他想和谢鸣讲讲自己上粤阳山发现的事时，总是说到一半就忘了词, 然后敲着自己的脑袋开始冥思苦想自己要说什么来着。最后还是谢鸣看不下去了, 让他先在马车上睡一觉, 养足了精神再说。

    而他也难得地信了谢鸣的话。只是本以为就马车这样的颠簸程度, 自己一定睡不安稳, 没想到一觉过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而谢鸣坐着的位置却似乎和睡前不大一样了。但他还惦记着要说正事，便没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从清河到郢州至少也要四五天, 途中野宿是常事, 他醒来时,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马车就停在一片荒野之地，几个门生正在生火, 看那架势，似乎要烤鱼吃。薛殳坐在火堆边上，言简意赅地讲完了自己的经历，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出几分刚刚睡醒的慵懒来。谢鸣听完，沉默了一阵, 才道, “你在溶洞里看了方青衣的尸体, 那别人的，你看了吗？”

    薛殳随手往火里扔了根树枝，眼睛定在那条散发着焦香味的鱼身上，道，“那么多，我也只看了几个，都没有办法辨别身份，便没继续看了。我以为……”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有方青衣那么倒霉。”

    谢鸣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薛殳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莫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他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披风，其实本来作为玄门之士不该畏冷，可或许是十三夜的作用，他的确感觉自己从身到心都在一寸一寸变得冰凉。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他慢慢问道。

    “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薛殳看看他，语气蓦然轻松起来，“先和你回郢州再说。”

    不知被他的哪个字取悦了身心，谢鸣微微笑了起来。这时候，鱼也烤得差不多了，薛殳从火上取下一根用来叉鱼的树枝，递给了谢鸣，却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顿时眉心一蹙，“怎么回事？手这么冷？”

    谢鸣的一只手被他攥住了，于是改用另一只手接过鱼，看着那上面烤得焦黄的鱼肉，道，“我天生如此。”

    薛殳没松开他的手，也没舒展开眉头，却忽然道，“听说手天生冷的人心肠都是热的。”

    谢鸣“嗯” 了一声。薛殳继续道，“你觉得你可能吗？”

    谢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少忽悠我。”薛殳没好气地道，“既然冷，就别装作没事一样。”说完，他转过头问同门生坐在一起的李伯，“有手炉吗？你们家公子的手冻得和青石一样，快要结冰了。”

    李伯闻言面色也不好起来，随后就颇为愧疚地道，“那个……薛道长，公子以前即便在冬日也不会手冷，所以老奴……”

    “没事。”谢鸣最不喜欢看他露出这副后悔莫及的神情，立即神色平淡地道，“我离火近点就好。”

    薛殳其实也没打算怪李伯，但听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道，“罢了。”

    谢鸣愣了愣，还没张口弄清什么罢了，就感觉自己与薛殳相触的手上传来一阵暖意，那暖流并非只停留在掌心，而是在周身游了一圈，才慢慢退去。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移到薛殳波澜不惊的脸上。谢鸣其实想说，不必这样，就算薛殳的灵力再充沛，这些灵力一旦转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都会大打折扣，而且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然而劝阻的话涌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实在是太喜欢这样的薛殳了。

    灵力传递的道理薛道尊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却还是为了他甘愿耗费时间做这种事。即便知道他可能是杀了谢云岚的凶手。

    谢鸣就这样内心万分复杂地看着，默默吃完了一整条鱼。

    薛殳则一边给他输灵力，一边吃鱼，速度竟然也不慢，不一会儿树枝上便只剩个鱼骨头了。

    他扔了树枝，道，“清河那边谢家既然接手了，便不能半途而废。”

    谢鸣回过神，道，“我留了人在那里。”

    他自然希望他重新接手后的谢家能够清清白白，不要落人话柄。

    薛殳交代完这个，便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在人情世故方面，谢鸣只是懒得应付，真要谈论起来，他没准比自己懂得还多，于是他松开了手让谢鸣去休息。谢鸣抬起一双剔透的眸子，也没有询问为何他不去，转头上了马车。

    第二日，众人又重新出发了。这一路还算顺利，谢鸣身上的蛊毒暂时被薛殳的灵力压制着没再发作，五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郢州城。郢州地理位置绝佳，拥山抱水，而当地人对郢州那座最高的山“攀云峰”更是格外敬仰，不仅集资建了山神庙，还会每年都举行祭祀山神的大典。大典那天，郢州街头的小贩会卖五颜六色的獠牙面具，据说那是传说中守护攀云峰的神兽“狓盁”的模样。

    过往举行祭典时，都是由守护郢州的谢家家主，带领着部分百姓上山祭祀。这些百姓里有的是朝廷官员，有的是名满郢州的商贾之家，总之都不是普通人，每到祭祀开始前那几天，谢家都会派门生守在山路上。寻常的百姓也就只能站在山下凑个热闹，看个舞狓盁的表演。

    因为据说山神有灵，也会分高低贵贱，若来祭祀他的不是身份体面的人，他便会派出手下小将将其赶走。

    马上，又是一年一度的山神祭典了。

    谢鸣在菩提山赢了谢隐舟的事，百姓们似乎也知道了，见他的马车过来，都极其自然地往一边靠，脸上还带着点好奇。薛殳透过马车的车帘看到他们的反应，心中不禁想，谢鸣和谢潜虽然冰火不相容，可他们竟出奇的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待管辖之地的百姓不错，这或许是谢云岚教的。

    郢州的百姓们本来还担心谢鸣走了，郢州无人保护，然而谢潜却让他们安了心，是以百姓们觉得谁做家主没有太大的区别。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叹了口气，谢鸣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薛殳摇摇头，“没什么，”顿了顿，他又道，“快到了山神祭祀的日子吧。”

    “嗯。”谢鸣原本晦暗的眸子蓦然亮了亮，似乎难得来了点兴致，他打量了薛殳几眼，问道，“你来吗？”

    “来什么？”

    谢鸣道，“上山祭祀。和我一起。”

    薛殳眉眼一弯，笑道，“就这事？你既然邀我去，我当然会去。”他以前没去祭祀过什么山神，因为自己就是玄士，每次捉鬼怪时总是想这天底下若真有神仙早就没有他的事了，因此从不信这些。只不过这些天总是东奔西跑的，也觉得浑身都累，就当陪着谢鸣去玩玩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竟好似又回到了当初谢鸣还没成为家主的时候。不久，马车在谢家门前停下了。

    薛殳下了马车，见门敞着，正对着门的院子里只有几个仆人在埋头打扫枯枝，对他们的到来也视若无睹。他愣了一下，正准备踏过门槛走进去，却听见了一阵曼妙的歌声。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薛殳眉头一沉，因为他听出来了，这是祭祀山神时家主应唱的祭词。但他还没说话，谢鸣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淡淡道，“你去我房间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