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殳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的时候, 正好和李伯撞了个面对面。
李伯是硬逼着一个门生告诉了自己情况, 听闻谢鸣蛊毒发作了, 匆匆赶来探望,却不想会遇到薛殳, 当即怔在了门口。他是知道薛殳如今的处境的, 打招呼不是, 不打招呼也不是, 因此神情颇为尴尬。
直到薛殳淡淡朝他一颔首, 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才回过神来。
此时的菩提山顶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晚风如霜剑雪刀, 肆虐在几排参差不齐的松树间, 那些松叶登时哗哗而落。天边月光倾泻, 遥遥地照在树枝上, 光芒柔和又朦胧。
后来,薛殳才发现, 不是月光朦胧,是他的眼睛里朦胧了。
他千里迢迢赶回清河,手上因画符而划出的伤口还没愈合,轻轻一掐,就能再掐出血来,可谢鸣方才那句“你完全不用管我”似乎才是牵扯伤口的根源。
他走着走着, 停下脚步, 抬起了手背轻轻抹了下眼角, 只觉得有丝丝凉意划过指尖。怔怔望去,忽然笑出声,想到自己不久之前还和方恒说自己已经看惯了人间悲欢离合,不会再轻易哭,几天过后就打了脸。
幸好,天已经暗了,没人看见。
屋内灯火昏黄,谢鸣闷不作声地喝下一碗药汤,走神似的看了看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的门,“你通知下去,明日便回郢州。”
“明日?”李伯正在收拾药碗,闻言讶异不已,“可公子你的……”
谢鸣皱着眉,昳丽俊美的脸上却是不容置喙的神色,“谢隐舟刚败给我,这个时候夺回谢家是最好的时机,若错过这段时间,让那些旁系作了乱,日后再回去就麻烦的多。”
李伯听完也觉得有理,点点头,准备下去安排,却又忽然停住步子,扭过脸强颜欢笑道,“公子,再过几个月便是您的二十生辰,该行加冠礼了。不知公子可想好要为自己取什么字了?”
谢鸣父母双亡,唯一一个兄长和他水火不容,族中的旁系长辈与他也不亲近,想来他的字也只有自己来取了。只是这种事本应当在回到郢州之后再说,李伯此时提,也是看他心情似乎不好,想聊个喜庆点的让他高兴高兴。
谢鸣却不知有没有懂他的用心良苦,沉默了一下,却道,“我想好了。”
李伯也是没想到谢鸣看起来对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暗自里却已经想好了加冠礼上取什么字。
李伯欣慰地笑了笑,这至少说明他这个冷漠地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总算心里有件事是为自己打算的了,“更深露重,公子早些歇息吧。”
谢鸣点点头,见他离去,又在床上静坐了片刻,思索好回到郢州后要处理的诸多事宜,才准备挥袖灭灯,却忽然听到屋外有零碎的脚步声,只停在他的房门前,徘徊许久也没进来。他的心里隐约有些猜想,却不敢证实,只能带着那么点若有若无的希冀看向门的方向。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门才被推开。蓝衣道士卷着一身凉意缓步走到窗前,语调懒散地道,“李伯也有疏忽的时候啊,八成是被你吓得,连窗户没合牢也不知道。”他发尾松松垮垮地系着根蓝色飘带,离谢鸣很近,让他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想去追逐那飘带的尾端,好确认这不是自己已经睡下后的一场梦。
但他终究没有,只是语气微微有些颤抖地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本来就没走。”薛殳悠然转身,须臾,又靠在窗框上,道,“这么冷的天,我难道要跑到山下找客栈?还要花银子,免了吧。好歹你的地盘是免费的。”
谢鸣微微一笑,“道士,你就是因为这个留下来的?”
他找回记忆后,不笑的时候就如同冰雕,光是站在那儿都让人如置数九寒天,可一旦真心笑起来,就有着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的魅力。
薛殳本想直截了当地点点头,可看到他这模样,又有点意乱神迷,临时改了口,“你……”
谢鸣歪了歪头,“嗯?”
薛道尊抬手半捂着眼睛,决定破罐子破摔,“还因为你这个兔崽子行了吧?”
谢鸣满意了,眉间顿时露出了藏不住的笑意。
薛殳合好窗,架起一条腿坐在他床边,道,“好了,说正事,我方才在门口听了一阵,你明日就要回郢州?”
谢鸣闻言,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只点点头, “嗯。”
薛殳道,“也是该早点回去,那我今晚就在菩提山住下了,明日一早同你一起去郢州。”
谢鸣抬起头,眸里带着些许诧异,“你要随我一起回去?”
薛殳问,“不行吗?”他想着自己好歹比谢鸣本事高,护送他一路根本不成问题,再说郢州离风头岭也近,他正好去那儿把自己的灵骨稳定一下,毕竟玄机说过灵骨离他太久就会……
“可以。”谢鸣好像回答得很急促,尽管语气上没有明显的起伏,但听起来就像怕薛殳下一刻就反悔一般。
薛殳挑起眉头笑了,心道再成熟也毕竟是个还没加冠的孩子,总归是会依赖别人的。于是,靠着自己的脑补从谢鸣身上获得了成就感的薛道尊,勉强抑制住了因得意而上扬的语调,装作波澜不惊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那个……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嗯。”谢鸣看着他站起身,推开门再次离去,才低声呢喃道,“明天见……”
第二日,东边的天刚亮堂那么一点,门生就按照谢鸣的意思来薛殳房前敲门,第一声响时,屋子里传出了饱含睡意的沙哑声音,“谁啊?”
门生恭敬道,“薛道长,公子让我来叫你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屋子里又没有声响了。
于是门生又恭恭敬敬地开始敲第二声门。
屋里那人静默了一阵,似乎烦不胜烦了,朝门外吼道,“等会儿!告诉谢鸣我再睡一会会儿就起来!”
门生颇为为难,“可是公子说如果不能叫醒您,就别去见他……”
屋里那人发火了,“我管他呢!”
“……”
于是又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待薛殳终于整装待发时,门生在外头站得腿几乎麻了。薛殳走出来时看了他那还在打哆嗦的腿一眼,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调侃道,“兄弟,你是不是惹了谢鸣,竟然让你来叫我起床?”
门生但笑不语。他原本的确以为不是什么难事,可鬼知道这祖宗活像整个人都和床粘在一块了,铁斧都劈不开的那种。
薛殳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觉得生气,反正他自说自话惯了,只是瞧着这兄弟一瘸一拐可怜兮兮的,下意识伸手想顺手扶他一把。身后却忽然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懒洋洋地叫道,“谢鸣!”
那门生也立即站直了身子,对着来人行礼道,“公子。”
谢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颔了颔首。
待门生退下,他才朝薛殳走近了几步,先是侧头望了望长廊边池塘里正游来游去的几条鲤鱼,随后才看向薛殳,正色道,“我知道薛道尊放荡不羁,但也该注意分寸。”
薛殳抱着手臂,身子往栏杆上一歪,也看了看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鲤鱼,一边掰了些手上的吃食投喂,一边奇道,“我哪里不知分寸了?”
谢鸣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然后一本正经、极其严肃地给他指了出来,“女子便不提了,即便是对男子,道尊也应当恪守礼数,保持距离才对,难道你很乐意别人说你是个断……”他说到这儿,便不说了,心想薛殳应当懂得自己的意思了。
不料,薛殳皱了皱眉,道,“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行的直坐的端又管旁人作甚?而且我这些年被别人嚼舌根嚼得还少吗?不对……”他的语气蓦然低沉起来,“难道那帮龟孙子还牵扯到你了?”
这么说来,他与谢鸣以前因为某些利益关系被系在一起时,还会做些遮掩,可自从他从徐飞镜手里救了谢鸣,就再没管过外人如何评价他们的关系,如今想来,莫不是谢鸣很介意谢隐舟那天的话?难怪了……薛殳暗暗想,难怪他那么生气。
见谢鸣半天不回答,薛殳以为自己一语中的,想了想,道,“这件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我以后……”
“公子,薛道长。”他还没说完,李伯就从走廊的另一端走了过来,急匆匆地道,“人马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好。”谢鸣不知为何,眸光复杂地瞥了薛殳一眼,转头跟着李伯走了。薛殳大清早的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却也懒得深究,投完了食就快步跟上。
那些跟随谢鸣的门生已经自觉在山门前列成了四队,早早地便等候在那里,见谢鸣过来,正打算跪地行礼,却被谢鸣制止了,“既然都到齐了,便出发吧。”
他们离开菩提山时走的低调,没从熙熙攘攘的街市走,而是另选了条偏僻的路径,是以薛殳坐在马车里,一路东张西望也没看到几个人。马车就这一辆,坐的人也只有他和谢鸣,是以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道家礼仪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边嗑着李伯给谢鸣准备的花生米,一边问道,“你对清河好像很熟?”
谢鸣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半睁开眼睛,不冷不热地道,“既然来了这里,自然要事先熟悉。”
薛殳来了兴致,靠近他问道,“那你知道菩提山附近有个一碗就倒吗?”
谢鸣:“……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这家的酒真不是吹的,劲头大得很,你没喝过真是吃亏了……不过没关系,郢州也有很多酒家,等回去我带你逛逛?”他说着说着,开始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谢鸣的神色,心想,谢鸣一个几乎滴酒不沾的人,一旦喝酒,必定很快就会醉,到时候说不定能套出些话来?他保证不问别的,只想知道谢云岚究竟怎么死的。
谢鸣垂眸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用。”
“……”薛道尊的美好设想就这样被扼杀在了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