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说完, 房间里突然一片寂静。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薛殳说话, 伸出手想推推他的胳膊, 看看这道士怎么回事,却忽然听到头顶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你……把灵脉给了我, 你怎么办?”
谢鸣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眨眼的一瞬间, 他似乎脑子清醒了些, 没再被蛊毒的疼痛“降低了智商”,靠在枕头上懒洋洋地道,“你当那玩意儿真对十三夜有用?不过普通的延年益寿罢了, 蛊毒来势汹汹, 也起不到什么效果。”
薛殳觉得心里莫名堵了一口气, 他的确脾气不算好, 可这种无处发火的气还真只在谢鸣身上讨教过,他忍了又忍, 尽量不让声音太大,“那你费这么老大劲来菩提山就不为了自己一点儿好?!”他才不信,杀谢隐舟的下属,与谢隐舟约战,差点死在谢隐舟手上,就为了给他找灵脉?不可能, 谢鸣不可能只为了给他找灵脉费这么多心思。如果这样, 那就不是他所认识的谢鸣了。
果然, 谢鸣紧接着他的话道,“怎可能?我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给谢隐舟一个下马威。给你找灵脉,不过顺便的。”
说到“顺便”两个字,他的声音有点闷。毕竟顺便着顺便着,就顺便了一晚上。
薛殳感到越来越无法理解他了,不过听闻了这话,心里却好受了些,他下意识想像对待小时候的谢鸣一样摸他的脑袋,却在即将接触到那黑漆漆的发旋之时,住了手。
他手腕一动,转而去看谢鸣的脖颈。
谢鸣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处就是一凉。
那里是人的命门,照理说他该有所反应,最起码也该表现地反感一点,可是谢鸣却只是愣住了。他感觉到薛殳的手很凉,应该是在寒风里吹久了的缘故,在触摸十三夜的花瓣印记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四片。
只剩四片了。
薛殳垂下手,自言自语道,“这蛊毒怎么那么难伺候,莫名其妙就发作,还让不让人活了……”
谢鸣将被他扯开了点的衣襟合好,听到这句话,不禁有些想笑,“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活。再说……”他淡淡道,“也不是莫名其妙。阴雨天本来就更容易发作,而且谢隐舟看来是熟知蛊毒的弱点,一直在故意激怒我。”
薛殳倚靠在床帷边,没好气地道,“你知道你还上套?”
谢鸣没有接话。他想,薛殳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这种心中装着个人,不愿意任何人说他的不好,哪怕知道前因后果也不行。
不过说起来,有件事他是真的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抬起脸看着薛殳,有点疑惑地问,“你真是为了我叛离的藏涯?”
薛殳快被这问题给第三次逗笑了,下意识想回一句,你觉得可能吗。
但出于照顾病患的心理,他只是微笑着看着谢鸣,并不回答,但他向来有种迷之自信,觉得谢鸣一定懂他的暗示。
可谢鸣除了觉得他这个笑容过于惊悚外,再没接收到别的信息。他甚至盲目地觉得,薛殳这种表态其实就是默认。
于是他抿着唇低头沉思,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血色,让那张清俊的脸多了几分活气。
薛殳见他不说话,以为这倒霉孩子被自己打击到了,于是纠结一番后,决定说些话让他开心开心,“那个,咳咳,谢鸣!你知道吗?我今日在菩提山见到你未婚妻了!是个好姑娘。那个样貌啊,好比古代的……那个东施!”
谢鸣静默着听完,隔半晌才语气淡漠地道,“那是西施。”
薛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后“哈哈”道,“差不多差不多。”
那可差多了。
但谢鸣还是轻描淡写“嗯”了一声,理解了藏涯道尊能将玄门百本书籍倒背如流,却记不住古代美人的名字这种说出来让人笑掉大牙的事。
薛殳又把秦月东夸西夸了一番,还把她为谢鸣说话的场面也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陈词,“总之,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
但谢鸣挑了下眉,关注点明显歪了,“你和谢隐舟打了一场?你没事吧?”
薛殳想他开心点,难得有些傲气地道,“那是自然!”
谢鸣垂下眸子,笑了。
见目的达到了,薛殳便想趁热打铁问他点别的东西,于是整了整神色,压下了要随着谢鸣的嘴角一起扬起的嘴角,试探着问道,“你父亲……他对你好吗?”刚问出这句,薛殳便有些后悔了,会不会切入地太直接了?
谢鸣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没说话。
他越是这样,薛殳越是心里没底,几乎要立时松口收回自己刚才问的话,但服软的句子涌到嘴边,还是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今天,必须要知道这个答案。
谢鸣不知沉默了多久,就在薛殳以为他肯定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突然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告诉你也无妨。谢云岚……”
“是我杀的。”
他说完,仰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薛殳的眼睛,坦然道,“这无关他待我好不好。”关于谢云岚,他不想说太多,主要是怕薛殳觉得他不识好歹,毕竟外界很多人都这样想。在他们看来,谢云岚待他这个农家女生的孩子已经足够得好,给他吃给他穿,还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这可是普通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别人这样觉得,无可厚非,他也无所谓,但薛殳不行。
谢鸣时常觉得自己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觉得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薛殳,薛临渊都必须站在自己这边。
无条件的。
只不过很多时候,其实他自己并没有自信。
比如现在。
他表面上极为冷漠,实际上内心又是翻江倒海的忐忑。
薛殳有点意外,但只是意外谢鸣的坦然,毕竟他也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人从不主动给自己揽锅,所以弑父这事应该是真的。
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你这样做不对?还是再问问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可问了又有什么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和谢云岚毕竟有过一段交情,就算后来知道此人的人品有待商榷,也不可能完全接受谢鸣杀了他的事实。
“等等,”薛殳从脑海里万千复杂思绪里捕捉到了一个疑点,垂首极其冷静地问道,“谢云岚死时,如果我没记错,你只有十五岁,他是玄门名士,而你当时不过是个玄术堪堪入得了眼的少年,不可能是用玄术杀的他……也别跟我说什么是给他下了毒,我还不了解他吗?他这个人最为谨慎,平时吃喝的东西,都让贴身奴仆试过后才会动。”
谢鸣毫不意外他的质疑,因为他知道,薛殳还是不愿相信是自己杀了谢云岚。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莫名被薛殳这种态度所激了一下,于是改了口,冷笑道,“我都忘了,那个老畜生,是你的结拜兄弟吧。”
薛殳一愣。
玄门之中,所谓拜把子并没有江湖传说里的那么复杂。喝点小酒,搭个肩膀,一起聊聊玄术,便算半个兄弟了。他和谢云岚所谓的“拜把子”就是这么来的。但他此刻最为惊讶的是谢鸣对于谢云岚的称呼。
谢鸣发觉自己内心的怨念几乎要抑制不住了,但他不想让薛殳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赌气的孩童,是以及时顿了顿,只冷笑着道,“其实,你完全不用管我的,让我自生自灭不好吗?”
这一次,薛殳沉默了很久,片刻后,他将那片灵脉重新放回了谢鸣的枕头底下。谢鸣的眼睛盯着他的这个动作,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