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玄门里有这号人物吗?”
“不知, 但是总觉得很眼熟……”
“李兄也这么觉得?”
“哎?张兄你也……”
就在菩提山上的这群闲人议论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是谁时, 雨倒渐渐停了。
谢隐舟讶异了一瞬, 随后便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你是谁?”
谢鸣被人扶起来的时候, 脑子还是懵懵的, 浑身上下如同蚁虫啃噬般的疼痛让他的耳朵里一阵嗡鸣, 只能感觉周边十分嘈杂, 却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他还是凭着本能喊了一句, “道士。”
薛殳自己大概是不知道的,但谢鸣却很清楚,这个道士的身上总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沉香木的味道, 加上他有个怪癖, 下雨天几乎不打伞, 只简单粗暴在身外罩一层屏障, 因此这股专属于他的气息,从不会消失。
所以, 纵使连头也未抬,他依旧闻出来了。
薛殳也不知听没听见这声呼唤,头也不侧一下,只对着谢隐舟悠悠道,“不管我是谁,身为谢云岚的儿子, 愿赌服输这个道理, 谢公子莫非不懂?”
他语气格外讽刺, 听得谢隐舟嘴角一僵,却又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尽量温和道,“我并非不服输,只是阁下也看见了,我这位弟弟的身子如此之差,我服输了之后,要是他死了,这谢家难道还要交到外人手里?”
“一码归一码吧。”薛殳微微笑了,只是一双眼睛里却并无笑意,“谢鸣赢了,谢家便是他的,这才是你们赌约的内容。至于他会不会英年早逝,那就是大夫的事了,同您有哪门子的关系啊?”
谢隐舟神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冷冷道,“那敢问阁下是谁?我们谢家的家事又和阁下有什么关系?”
他这么发问,确实是问到在场每个玄士的心上了,薛殳眸光微冷,还未想好要怎么说,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输了便是输了!我们都看到了,你还抵什么赖?”众人闻言一惊,当然,最惊讶的还是秦家的门生,因为在这要紧关头大义凛然地发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小姐——秦月。
谢隐舟也看向了她,眼神里不由带了丝杀意。
秦月却没看出来,上前几步道,“好歹我也算谢鸣未过门的妻子,你们谢家的家事我总能管吧。”
“呵,秦大小姐,”谢隐舟冷笑道,“你要嫁的这个人可是杀了你未来的公公。”
秦月却颇不在意,“我可不管他杀过谁,长得好看就行。”
“……”
薛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位秦姑娘说的话,真是每句都称得上惊世骇俗。他略微低下头,在谢鸣耳朵边轻声道,“你的这个未婚妻,有意思,还不错。”他说话间时不时冒出的热气喷在谢鸣的耳垂上,弄得他有点痒,下意识想要避开,只依稀听到了“还不错”三个字。
“那么秦姑娘是一定要站在他那边了?”谢隐舟说着,握着玉扇的手悄无声息抬高了些。薛殳心道,不好!他心念斗转之间,先是将谢鸣交到门生手上,随后快步冲上前推开了还未察觉到的秦月,一张符抵住了那玉扇。
谢隐舟明显没想到,他单凭一张符便能招架住自己的灵器,愣了一瞬,便转而加狠了攻势。
玄门众人明白了,这谢隐舟是打算在菩提山上大开杀戒了?
秦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得有些懵,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秦家的门生已经一拥而上,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生怕这位大小姐缺了一根头发。
另一边,薛殳倒是没想把谢隐舟怎么样,可谢隐舟打得眼睛都通红,竟没有丝毫要退步的意思。薛殳不禁分神想,他似乎也能理解谢隐舟,如果谢云岚真的是谢鸣杀的,那么谢鸣就是谢隐舟的杀父仇人。可这样一个杀父仇人,却占据了他的一切。
如果他是谢隐舟,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放下。
可是,薛殳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谢鸣的对立面。
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笃定,毕竟这辈子还长着呢,只不过,就是这样想了。
两人约摸缠斗了一刻钟的时间,薛殳趁谢隐舟疏忽,在他背上甩了道定身符,结束了对决。
谢隐舟这次便不像上次那般体面地倒着了,而是脸贴着地面的,以他那高傲的性子,如何能忍,立时便骂道,“谢鸣!你个野种!有本事你自己和我打?!找帮手算什么?!”
可惜,谢鸣此时压根听不见他的话。
薛殳却听不下去了,沉下脸正要再使道“禁言符”,却听一个声音道,“糊涂小儿!糊涂小儿!”
玄门中人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一个头发全白,身着雪袍,手执拂尘的老道士一步一步在往谢隐舟走来,他走到谢隐舟身前,却是未看谢隐舟,而是对着薛殳道,“小徒年纪尚轻,加上想为父报仇,行事莽撞了些,还请道长见谅。”
薛殳挑了一下眉头,这个老道士,似乎对他过于尊敬了。
他走近了些,低声道,“你认识我?”
老道士笑了笑,“您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可不一定。
薛殳狐疑道,“那你不揭穿我?”
老道士闻言,立即面露疑惑之色,“道长让小徒长了记性,老朽感激道长还来不及,怎么能恩将仇报?”
薛殳:“……”
他算是明白了,这道士和他徒弟都脑子有病。
他干咳了两声,想了想,又淡淡问道,“你和你徒弟好像都很笃定谢云岚就是谢鸣杀的,为什么?因为他不否认?”
老道士笑眯眯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老朽从不冤枉人。之所以这样说,因为那是老朽花了三天三夜算出来的结果。”
薛殳心头一震,声音渐渐冷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说来也是有趣,方才还有人问他是什么人,现在就轮到他来问别人了。可薛殳此刻已经没有兴趣调侃自己了,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的干干净净,白袍上一尘不染的道士,神色却像是在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那道士的声音便大了些,这一次的回答足以让山头所有人听见,“在下玄杞,天穹观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玄机道长,正是在下的同门师兄。”
薛殳想都不用想,在场的大部分人听了这话必定先是震惊无比,随后心里便各有各的算盘了。
因为他也是如此。
他知道玄机有个师弟,也听他轻描淡写提过几次,说是那师弟同他一样,都有卜算的本事,但他师弟修的道是“孤”。
他这么一想,便不由自主向那玄杞打量了过去。
嗯,看起来的确比玄机体面。
但他面上还是显得波澜不惊,“你既这么说,我便姑且信了。我与谢云岚也算朋友一场,这件事,我绝对会调查清楚。”
“老朽相信道长。”玄杞微笑着颔首。他和玄机虽是同门师兄弟,却不像玄机总面无表情,反而脸上总挂着笑,且不像假笑,而是实实在在的微笑,加上他体型微胖,看起来就仿佛活的弥勒佛。他说完,走到谢隐舟身前,拂尘一动,那张定身符便被揭起,谢隐舟也得以动弹。
“徒儿,走吧。”玄杞轻飘飘地道。
谢隐舟冷着脸站起来,声音却颇为急促, “师父,谢鸣他……”
“是你技不如人,有何好不甘心的?再者,并非没有别的机会,日子还长着呢。”
玄杞这话虽是说给谢隐舟听的,却也没避着薛殳,就像在光明正大同他宣告“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一样。
不过,薛殳一点也不在意他们回不回来。
谢隐舟扭过头,忽然用衣袖蹭了一下脸颊,再放下来时,眼眶微微泛红。他似乎不欲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走的时候始终低着头,谁也没看。
薛殳目送他们的背影下了菩提山,又扫了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玄士一眼,兀自向谢鸣走去。
他一点儿不拖泥带水,就对那扶着谢鸣的门生道,“送他去房间。快。”
看谢鸣的模样分明不是受伤,也不是生病,而是十三夜蛊犯了。
但薛殳还是不明白为何谢隐舟只是激了他几句,便能让他蛊毒发作。
门生小心翼翼地将谢鸣放到床上,正打算去叫李伯伺候,却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袖,谢鸣费力地睁开眼,一字一句道,“别再叫任何人来。”
门生愣了愣,随后点点头,快步带上门走出去了。
薛殳这才坐到谢鸣床边,握住他的手腕,给他输灵力。
待疼痛缓了些,谢鸣轻声道,“我的枕头底下……有灵脉。”
薛殳“哦”了一声,在他枕头底下摸索片刻,果然摸出一片金灿灿的叶子来,他捏着那片叶子的一端,送到谢鸣的嘴边。谢鸣嘴唇微动,眼睛有些无神地望着他,却不去吃那片灵脉。
薛殳忍不住道,“你吃啊,看着我干什么呢?”
谢鸣喉结微动,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干咽了一下唾沫,须臾才难得有点害羞地道,“不……不,是给你的。”
“……”薛殳有点懵。
谢鸣又催促道,“趁着李伯不在,你赶紧吃吧。”
薛殳弯着腰弹了下他的脑袋,突然嘴唇一弯,笑道,“这劳什子蛊还会降低智商?你不会变傻了吧?还记得我是……”
他还没说完,谢鸣便道,“你的灵骨总有一天要取回来的,但我查了古籍,灵骨离体太久也会对身体产生排斥,而灵脉可以让这种排斥反应减轻。当然,一片是不够的,但我找遍了整座山,也只有这么一片了……你……”他一本正经地说到这里,顿了顿,皱起一边眉,抬头望着薛殳,继续道,“将就着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