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殳醒来的时候, 是睡在一间房里, 他揉揉脑袋, 觉得眼睛莫名干涩，就像刚刚大哭过一样, 但昨晚发生的事却全不记得了。他静坐床上想了半晌, 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只得先穿好衣服, 推门走出去却发现自己如今是在一家客栈中。那客栈老板道昨日是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送他来的, 还说那人连房钱都付过了。

    然而，当他想打听那位好心的仁兄是谁的时候，客栈老板却只能说出“一身黑衣”这种可有可无的特征了。薛殳皱了皱眉, 想起自己好像听到谁要去杀人来着……可具体的情境却又实在不记得。

    酒当真害人不浅！

    他气恼自己的同时又想起一个可有可无的细节。

    ——他的另一坛酒呢？

    昨日他明明喝了一坛就醉了, 那另一坛呢？他匆匆回房, 东翻翻西找找, 没找到。

    于是他又开始惋惜自己的那坛还未开封的酒来。

    酒是害人不浅，但这不妨碍它好喝。

    过了浑浑噩噩的昨日, 薛殳再路过那家酒馆时，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却忽然听到有人嚷嚷道，“都让开都让开！仙人来了！”

    薛殳眯起眼睛，仙人？

    他转过身，就见一个队伍正往这边过来，领头的是一群戴着面具的白衣人, 他们走在前头排得整整齐齐, 举着宝剑, 正喃喃念叨着什么。薛殳虽然听不懂，却知道他们大部分不过瞎念罢了。这是玄门向百姓宣告领土的一种方式，每个玄门将要驻扎在一处时，都用这种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典礼来告知百姓：这一块儿，从此是我管了。

    在这种典礼里，祭词说得越玄乎越好，所以许多玄士都干脆胡说一通。

    酒馆小二也出来凑热闹，抱着手臂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薛殳见他来了，立即要走，却被那小二看到，一把抓住他，兴奋道，“咦？是你啊！你昨日……”

    薛殳挑了挑眉，昨日什么？然而这小二说到一半不知被什么吸引了，蓦然止了声，换了个话题道，“你看！那就是即将在咱们清河驻扎的世家了。”

    薛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些戴着面具的人身后，还有四个人抬着架轿辇走了过来，那轿辇很高，四面覆纱。

    “听说这个世家的本家在郢州，姓谢。”小二道。

    薛殳猛然回头看他，“谢？”

    “是啊。”小二点头，“听说他们在郢州很有名望，是个大家族，也不知为何会看上我们清河这穷乡僻壤。”

    哪个世家管哪片地方，都是由玄门百家之首——藏涯山负责分配的，但若世家不愿，藏涯也不会为难，会自己派人来。小的地方鬼怪多，是以许多玄门都不愿意要。但有些门派世家本身就小，若不要小地方，大的地方又轮不到他们，只好委屈求全。可是谢家，是断不用委曲求全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轿辇，心知如今谢家家主是谢隐舟，他那样心思狠毒的人，来到清河，若说只是为了黎民百姓，他是怎么也不信的。

    说起谢隐舟，他又想起谢鸣来，也不知谢鸣现在如何了。

    这谢家的队伍，前有念叨祭词的，中有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后有举着符咒表演术法的，花了半刻钟的时间，才离开了清河的这条街。

    薛殳一笑，“好大的排场。”

    小二也跟着笑，“可不是嘛，不过排场越大，说明人家越有本事呗。咱们清河的百姓可有福喽。”

    “嗯。”薛殳颔首，“但愿如此吧。”他说完便打算走，却忽然停住脚步，拉了那小二，犹犹豫豫地道，“那个，这位小哥，我昨天在你这儿买了两坛子酒是吧。”

    “是啊。”

    “那……那我出去的时候是不是抱着两坛子……”

    “哎，哎，”小二大惊，以为他要污蔑自个儿，忙道，“公子你可别胡说！你在我们这儿喝了一坛，后来出去只抱了一坛酒！”

    “咳咳，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我出去的时候，人……人还正常……正常吗？”

    “正常？”小二皱了皱眉，见有人已经进了酒馆，便匆匆应付他道，“正常正常，除了差点忘给钱，都挺正常的。”

    薛殳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他走在路上，却还是觉得不怎么正常。

    早上他从客栈出来时还好，此时街道上人多了，便有许多莫名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许多小姑娘在对着他的背影笑。他回头望他们的时候，这些姑娘又立即扭过头去，装作根本没看见他的样子。

    “……”有鬼。

    薛殳的脚步立时加快了，没留神就撞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定睛一看，竟是个才到他腰部那么高的小娃娃。但这小娃娃同平常人家的似乎不大一样，脸上尽是灰尘，浑身上下也都脏脏的。他撞到薛殳后便不停在说“对不起”，似乎生怕薛殳是个暴脾气的将自己揍一顿。

    薛殳弯下腰道，“没事，”又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小娃娃顿时受宠若惊般睁大了眼。然而，他的肚子却在此时发出“咕咕”两声。那张圆乎乎的脸瞬间红了。薛殳道，“你饿了？”小娃娃实诚地点点头。薛殳于是道，“那我给你钱，你去买几个包子吧。”虽然他自己也是捉襟见肘，但几个包子的钱还是付的起的。

    小娃娃眼睛一亮。薛殳看着，心里不禁有些发酸，他虽幼年便失了父母，在藏涯的日子也过得不舒心，却从没饿过肚子。他把手伸到衣襟里拿钱袋，却因钱袋放得太里面，不小心把一个东西带了出来。

    薛殳还没看清自己掉了什么，那娃娃却是突然面色发青，随后扭头就跑。薛殳一怔，待捡起那寸写有“方青衣”三字的衣角，再一想那娃娃的反应，便连忙追了上去。

    可怜那小男孩终究只是个连十三岁都没到的幼童，加上多日不曾吃饱饭，自然跑不过薛殳，不一会儿就被约束堵在了一处巷子中。

    见自己已无退路，小娃娃干脆利落地一闭眼，奶声奶气地咬牙道，“你杀吧。师尊说过，人固有一死……”

    薛殳接道，“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那可不是你师尊说的。行啦，睁开眼吧，没谁打算把你怎么样。”

    “我才不信！你这混蛋！你……你……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你……”小娃娃说着说着，沮丧地发现自己并不会多少成语。

    “噗嗤，你说够了？”薛殳忍不住笑道，“不错不错，会这两个词也挺厉害的。”

    小娃娃怒而抬头，“谁要你夸？！”

    “好，我不夸，那咱们来聊聊，关于……述青观的事，如何？”薛殳的声音渐渐冷冽起来，“是谁杀了观中的人？”

    小娃娃一愣，眼睛里蓦然泛上了泪花，紧接着那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流了。

    薛殳：“……”他是不是问的太直接了。

    “别哭，别哭。”他半蹲下身，和他平视，颇为无奈地道，“你是不是看到了这个，以为是我杀的你方师叔？”他举起了那个布条。

    小娃娃默不作声。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不是我。我只是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你师叔的尸体，想带着这个布条到你们述青观问问，谁知……”他止住了话头，看向这个正哽咽着的幼童，本想再问一遍刚才的话，却也知此事记不得，不能再给这么小的孩子施压了。于是故作轻松地道，“这样吧，你不是肚子饿吗？我先带你吃点东西，之后咱们再聊，嗯？”

    幼童一边擦眼泪一边道，“谁要……”

    “咕咕。”

    幼童：“……”

    薛殳：“……就这么定了。”

    肚子是永远不会理解你的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