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返老还童以后

50.清河(二)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薛殳不会想到, 自己光是一坛子酒便喝到了夕阳西下。

    若他始终是清醒着的, 自然知道适可而止, 可惜,这酒不仅劲头大, 还容易上瘾, 他喝着喝着, 虽渐渐觉得头晕目眩, 却压根没打算停。临走时差点忘了付钱, 那小二一脸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硬是将他连人带坛子拽了回来,又嫌弃又怀疑地道, “你莫不是装醉想欠账?!”

    薛殳却是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忘了付钱, 于是在衣襟里东摸摸西掏掏, 总算凑够了酒钱, 还不忘拍拍那些散乱的铜板,得意洋洋地道, “收好!”

    说完,他便在小二一言难尽的目光下抱着另一坛还没开封的酒,潇潇洒洒地离开了。

    清河的歌楼上有歌女正倚靠在栏杆上招揽客人,挥着手上的红手帕,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半隐在扇面下,婉转唱着清河本地的歌, 词曲奔放, 楼下偶尔有经过的小姑娘, 都听得面红耳赤。

    薛殳却兴致勃勃地和上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凄凄复凄凄,与君生别离;故人何处去,我亦飘零久,看燕燕,送归妾……谁共吾,醉明月……”

    他胡乱将古人诗词拼凑在一起,又自己随便编了个曲子,在清河街头唱得不亦乐乎,使得那些歌女都哑了声,透过窗户向外望了望。街上的女郎见是个俊俏的公子在抱着酒坛唱歌,都不由自主笑出声来,那些读过书的男子却频频摇头,竟然将古人的词作编成这般不着调的东西,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这件事,后来在清河各个地方都传开了,又从清河传到了大明朝别处,待知道这唱歌的人是谁后,更是有说书人在百余年后编出了一段故事,名为“清河城一碗便倒,薛道尊醉酒而歌”。

    薛殳更是因此事生出了戒酒的想法。

    当然,这都是后话。

    他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在百年后能出一次名。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静谧的明江河边,一人正坐在树下,抱着坛子对着那上面被红布包裹的酒塞不得其法。

    “奇怪,真真奇怪,这酒坛怎么没口?没口我怎么喝?”他不容易醉,即便是醉的时候脸颊也只微微泛红,但双眸里却一层水汽空濛,将清醒时的黑亮都给掩了下去,看起来有些失神。

    这时,明江河中,一艘小船也正缓缓靠近岸边。船上有两人,一个是撑船的船夫,还有一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

    “公子,这清河城就在对面了。”

    黑衣公子却默不作声,他站在船头,正盯着平静无波的河面,似乎在想些什么。

    于是船夫又唤了一声,“公子?”

    “嗯?”谢鸣这才回过神。

    “清河城到了。”

    谢鸣冷淡地“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岸上的灯火,抿了一下苍白的唇。那船夫又看了看他,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道,“公子,您真的没事?”

    自这人上船,他便觉得不好,此人周身皮肤白得好比鬼魅,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形还微微摇晃,一副下一刻便要一命呜呼的样子,他这船上可不能死人,太晦气!可这公子出手大方,送上门来的银子又不能不要,只好一咬牙应了这活计。

    所幸马上就到岸了。

    “我无事。”谢鸣淡淡道,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船夫吓了一跳,连忙闭嘴。

    然而,谢鸣只是奇怪,为何从自己上船开始,这个船夫便老是盯着自己,起先他以为此人不怀好意,可这都到了清河,也没发生什么事。

    待靠近岸上时,未等船夫着手停船,他便自己足尖一点,落到了岸边,黑衣飒飒,整个人除了脸竟都与这黑夜融为一体了。

    船夫看得一怔。

    明江河岸,枯瘦的枝桠在秋风里发出簌簌声响。谢鸣将斗笠压低了些,忽而闻到一股酒气,不由顿住了脚步,隐约还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低声嘟囔着什么。

    “谁?”谢鸣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了腰间的短剑,这也是一柄灵器,虽比不上竹纹玉扇,但比普通的刀剑还是好很多。然而,这一回头,却让他蓦然睁大了眼。

    薛殳抱着酒坛,晃晃悠悠走到他跟前,一手拍得他一个踉跄,“哟呵,这是哪家美人?”

    谢鸣:“……”

    薛殳眯了眯眼,又凑近嗅了嗅,闻到了一阵清苦的药味,却并不讨厌,“瞧着还挺眼熟。”

    多日不见,谢鸣一时难以言喻心中感受,神情复杂地拨开他的手,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薛殳不知被这话触到了哪根神经,胳膊一挥,颇为豪气地道,“哈,笑话!我堂堂藏涯道尊,哪里去不得?”

    谢鸣沉默了。

    这满身的酒气……莫不是喝醉了吧?

    但他记得,薛殳的酒量还是挺好的。

    “喂,大美人儿,你怎么不说话了?”见他沉默,薛殳猛然拍了他一下,还不知是把他错当成了哪个姑娘,豪气冲天地道,“乖,别怕,贫道送你回家。”

    他本身就力气大,喝醉了还一点也不知收敛,这一掌下去就让谢鸣觉得肩膀那儿几乎要塌了。他急忙抓住薛殳的手,想制止他继续乱拍。“薛临渊!”

    他鲜少喊薛殳的字,这次却是痛极之下脱口而出。

    “叫贫道作甚?”薛殳笑了笑,浑不在意他的语气。

    “你这到底是醉了还是醒着?”谢鸣轻吸一口冷气,疑惑道,见薛殳垂眸不答,只得低下声音,“罢了,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薛殳闻言没说话,却拉着他的手就跑。谢鸣头一次见到他这副“狂放不羁”的模样,心中不禁想,这要教人看见了,以为藏涯道尊是个疯子,那可不得了。考虑到藏涯道尊的名声问题,谢鸣立时便想把人拉回来,奈何喝醉的薛殳就像脱缰的野马,力气大不说跑得还快,根本拉不住。

    跑着跑着,谢鸣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怎么越来越偏僻了,还尽是纵横交错的小路。待薛殳转身将要走进一片树林时,他终究忍不住拉着他问道,“你……你带我去的是客栈吗?怎么……”下一刻,他的声音便停滞了。

    “嘘。”一根手指横在他的唇上,指腹温热,他的唇却是冰凉冰凉的。

    薛道尊看看四周,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要把酒藏在这儿,这样左不幻那个傻子就找不到啦!哈哈!”

    谢鸣本一直眼神温和地由着他胡闹,此刻听到“左不幻”这三个字,有些漠然地看了那酒坛子一眼。

    却在这时,薛殳硬是把那大酒坛塞到了他怀里。“来来来,大美人儿,你抱着它,我来挖土。”

    “……”

    什么大美人儿!这道士喝醉了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谢鸣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莫名憋闷,于是抱着酒坛静静蹲在那儿,低着头,偶尔才抬头看一眼对面挖土正挖的开心的薛殳。

    “你经常醉成这个鬼样子吗?”谢鸣道,他声音太小,本来也就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指望谁能回答,对面却有个不服气的声音道,“不。只有……只有一次,”顿了顿,这醉鬼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哦……还有左不幻!”

    谢鸣抬起眼睛,“左不幻?”

    薛殳点头,眨巴着眼睛道,“他说我醉了就耍酒疯……明明没有……”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不确定起来,“……吧?”

    谢鸣定定地望了他半晌,在对上他突然看向自己的目光时怔了一瞬,发觉到那目光里竟然有些难得的忐忑,蓦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没有。”

    薛殳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鸣有些哭笑不得,忽而想起什么,站起身似乎要走,薛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

    谢鸣怔了一下,道,“……放手。”

    薛殳拽着他不放,又把谢鸣的手腕拽出一道红,“你干嘛去?”

    谢鸣本来没打算走,只是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下意识站起来而已,闻言却随口道,“和你一样啊,喝酒去。”

    然而,这话说完的下一刻,就发生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事。薛殳竟然……竟然……眼睛一眨,哭了!

    谢鸣整个人都愣住了,颇为无措地看着他红了的眼眶,脸颊上一道清晰的泪痕。不过只是一道。

    薛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只将他一推,怒道,“谢家小子,你敢喝酒我就打你!学什么不好学喝酒!你爹不在了,你就不学好吗?有什么难事你跟我说呗!你想娶媳妇吗?我帮你介绍个美人儿,就在城东……”

    说到最后,竟然越说越离谱了,从帮谢鸣和那莫须有的姑娘相八字,到期望谢鸣将来有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认他作干爷爷。

    谢鸣听了一阵,面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打断道,“你……你又认得我了?”

    “啊……”薛殳茫然地看着他。

    谢鸣凑近了看,还能在那水色朦胧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道士。”

    “嗯?”薛殳眨了眨眼。

    “薛殳。”谢鸣却又换了个称呼,凑近他眼前轻声唤道,“薛临渊。”

    “嗯……”近在咫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薛殳蓦然有些焦躁,似乎想往后退几步。谢鸣注意到他的动作,眸光微微一黯,终究还是在离那双唇几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月色之下,他的声音淡若轻烟,“可惜,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啊。”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