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殳拖着湿淋淋的衣袍极为艰难地爬上了岸。

    经过一番从明江河到无名溪的冲刷, 这身蓝衣上原先的血泥也都不见了影。薛殳却再也受不了这种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得劲的负重感, 一上岸, 就立即到了不远处一片隐蔽的树林里，将衣袍脱下来就着太阳光晒, 后来又嫌它干得慢, 索性烧了明火符烘。

    不管怎么说, 最后好歹是干了。

    虽然自己都有些泥菩萨过江的意味, 他到底还是没忘带那件写有“方青衣”三字的衣裳, 烘干了包袱拿出来，上头的字依旧清晰。

    做完这些，他才从腰间掏出一根发带随意在发尾一绑, 背上包袱就出了树林。

    清河城他并没来过。虽说以前藏涯办道会时, 述青观主洛青夫曾多次邀他去观中做客, 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客气话, 有哪个一门之主希望自己的地盘来个不好控制的人物。

    只是，这次一来, 薛殳人还没见着，倒是先收获了一只水鬼。看那水鬼凶狠的模样，像是先前已经干过不少拖人下水的事了。若不是此次恰好遇到了他，那些浣衣女怕是也难逃一劫。

    这溪河毕竟流经清河县的地界，述青观也不派人管管？

    他负手在街头走着，找人打听述青观的位置。

    “述青观？原本在东边那座菩提山上, ”一个年轻人摇摇头, “现在不在了。”

    他说完便要走, 薛殳忙抓住他的袖子追问，“什么叫不在了？”

    那年轻人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道，“你不是清河本地的吧。述青观在我们这儿很有声望，但凡哪家出了点什么怪事，都去找他们。只不过，一个多月前，述青观里就空了。”

    薛殳下意识又问，“什么叫空了？”

    年轻人不耐烦道，“你这人怎么那么多问题。空了就是空了呗，大门紧闭，前来找他们的人都被拒之门外了，里面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以前，每到卯时，述青观的晨钟就会敲一声，这都好久没敲了，大家都说仙人们是搬走了……”

    “没人进去看过吗？”

    “都说了大门紧闭，咱们普通老百姓又不会仙法，怎么看？”

    薛殳道了声“多谢”，就放开了他。

    述青观几千弟子，又在这清河多年，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基业，二话不说搬走？

    他想着想着，背后忽然生出一股凉意，脚步却还是又平又稳地向着菩提山走。菩提山因山形肖似传说中的菩提老祖而得名，据说述青观至今还供奉着菩提老祖的画像。越走到山脚处人烟越是稀少，可见自从述青观闭门不见客后，连着菩提山也鲜有人问津了。

    红莲传道时曾曰，玄门大多建于高处，是希望其中玄士悟道之时能登高望远，一览浮世，莫与红尘世俗再沾上半点关系。

    是以，玄士们的生生死死，于普通百姓来说，就只有他们坐在山上和驾鹤西去的区别，仿佛那从不是真正的消逝。

    却不知——都是人。

    玄士不知，百姓也不知。

    他走到山门前，虽知这山门已经数日未开，但还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静静等了一会儿后，薛殳叹了口气，一道符甩上去，直接将那山门冲开了。

    竟然连禁制都没有了。

    空气里是死了一般的寂静。述青观的地上布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其他的，倒是没有什么，没有人，却也没有别的痕迹了，仿佛真的只是举观搬走了而已。

    可惜，不过是障眼法而已。更何况，一月有余，这法术的漏洞更是层出不穷。

    它估计是防着有人强行进来—— 譬如薛殳这样的。

    他抬起脚尖，轻轻踏了下地面，没用多大力气，这障眼法便荡然无存。一层灰尘散去后，只余那青石地上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那些斑驳的血迹，想着述青观应当是被灭观了。这样多的血，可不是几个人就能留下的。

    他本打算继续往里走，却突然停下脚步，想，还看什么呢，人都死光了，便是不死，也不会在这儿了。

    走出山门时，他无意间看到那开在山门两侧的无名小花，嫩黄嫩黄的颜色，在风里摇晃着脑袋，煞是可爱。薛殳顿住脚步看了半晌，蓦然伸手采下几朵，摆在了山门前的石碑上。

    他看着述青观那高高悬着的牌匾，对着石碑行了个道礼后，便转身走了。

    秋风瑟瑟，深蓝色的绸带在发尾随着他走路的幅度一晃一晃。

    下山路过一处酒家时，薛殳忽然想进去喝酒。

    他酒量很好，经常能把其他玄门家主喝趴下，于是世人传言藏涯道尊千杯不醉，其实薛殳一直觉得，不是自己千杯不醉，而是这些家主三杯就倒。更何况，他还是醉过的。但唯一看到过他醉时模样的，只有十二幻阁阁主左不幻。

    他还记得那天，左不幻和他脚对着脚在客栈醒来时，右脸上还有拳头印，这人一直一口咬定是他打的，到处宣扬他喝醉了好耍酒疯。后来又被他在左脸打了一拳，这才消停。

    但薛殳还是觉得，自己就算醉了，也不会干“耍酒疯”这种没品的事，总疑心他是为了膈应自己故意这样说。

    他走进酒家，店里头静得很，除了他以外，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客人，同他过往去的酒家相比，这家的生意不可谓不萧条。小二搭着白巾坐在结账的柜台前，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见薛殳进来，又懒洋洋地问，“几位？”

    薛殳觉得有意思，回道，“一位。”

    “要点什么？”他的语气似乎总是习惯性拖得老长。

    “你们这儿最好的酒，麻烦给我上两坛。”

    “呵，”那小二闻言，却趴着没动，挑眉道，“客官您进来前看我们那上头挂着的酒幡了吗？”

    “嗯？”薛殳道，“怎么？”

    小二得意道， “我们这店，叫一碗就倒，店里头最好的酒名醉仙，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仙人来喽，也得给我一碗就倒！从没人能喝完一坛不醉的！”

    “哈哈……”他说得绘声绘色。薛殳忍不住笑出声。见他瞪向自己，不急不慢地收敛了扬起的嘴角，道，“您继续，您继续。”

    小二头一昂，指头在桌上敲得“咚咚”响，“所以啊，您就一位，还要两坛，啧啧，岂不是浪费了？”

    “说得有理。”

    小二笑了，“那您……”

    薛殳道，“但我还是要两坛。”

    “……”小二的笑就这样僵在了嘴边，愣了愣，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一边弓着背往里走，一边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什么犟脾气！”

    薛殳颇为好笑，心想，有这样的小二，这店竟然还开得下去，这才是真真神奇。但他更好奇，这醉仙是不是真那么厉害，能让人一碗就倒。

    但他随即便释怀了，喝不了有什么关系，另一坛可以送人嘛！反正左不幻那个酒鬼肯定要。

    他坐在桌前，不过一会儿，小二便提了两坛子酒出来了，薛殳接过酒，状似无意地道，“说来，小二哥这酒家离那菩提山倒是很近，可知道述青观的事？”

    “知道啊，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小二没精打采地道。

    “那清河这边的……那些东西，现在都是谁在管？”

    “没人管。”小二道，“不过听人说，过几天会有哪个世家派人过来接管这地方。”

    “哦……”薛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小二见他没有再问的意思，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了，心里却在奇怪，这人好端端的问自己这些做什么？莫非他也是仙家的人？哟，看着是挺体面的。想到这儿，他心中不禁懊悔，早知方才对他说话时应该客气些！

    薛殳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端了酒碗就往嘴里送，谁知刚喝进一口，差点呛到。

    “咳咳咳咳……”这酒，果然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