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衣。
那个述青观主的师弟, 为人高傲行事冲动, 却公正不阿。
与他在雾山村有一面之缘的方青衣, 此刻竟然成了一具丑陋的白骨,就卧在粤阳山的溶洞里。
薛殳忽然觉得手腕有些失力, 脑海中浮现出什么线索想要抓住, 却还是让它白白游走了。钟乳石每过一段时间便滴下来的水救了他, 让他没一不留神松了手中的刀。过了片刻, 他垂下眼睛, 又看了看方青衣的骨头,轻轻挥手丢开了刀刃上挑着的青衫。
然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 本已走出一段距离, 却又回过头来, 把那件破烂衣服捡了起来。
没准有用。
玄门中只有述青观有在自己的道服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这一习俗, 且每个弟子都必须亲手写,以此告知弟子们学好书法的重要性, 因此,述青观又被戏称为“最像儒家的道家”。要想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方青衣,只需要去述清观问问。
粤阳山上一定有秘密,但是,这是谁的秘密,他却不得而知, 更不知这秘密同他们宁愿冒着天下之大不讳也要收留江宗言有没有关系。
他每向前一段, 都要拧一下湿透的衣袍, 不知在这溶洞里走了多久,竟也守得柳暗花明,前方忽有一束月光投了进来。
薛殳恍惚间便下了山,溶洞外没有看守,只有几只吸血蝙蝠在月色下飞来飞去,见到薛殳便要上前攻击,被他烧了几道火符灭得干干净净。
下山之时,粤阳城各家的灯火已经熄了不少,街头几乎没有摊贩了。但“妙手回春”的门却还开着,里头依旧有微弱的烛光。他抬脚走进去,趴在桌上睡着的人瞬间惊醒,见是他,惊讶地差点叫出声。又见他的一身道袍上血泥混合,眸里更是满满的疑惑。
“祝老板,你女儿的仇我已经报了。”薛殳随手一捋发上的水渍,语气格外平淡。
闻言,祝庆平更加讶异了,薛殳虽说过能帮他报仇,但他看起来不过一个瘦弱少年,怎可能跑到粤阳山的地盘杀粤阳山的人?是以他也只当薛殳是在安慰他,同时也不好拂了薛殳的意,便在此象征性地等了一夜。
“过不了多久,粤阳山的通缉令没准也要下来,我得离开了,你……也好自为之吧。”薛殳道。
祝庆平下意识道,“你要去哪儿,那灵器……”
薛殳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一个月后,我会回来取,这期间还劳烦你多费心。”
那把扇子是谢家的东西,谢鸣愿意拿是最好,不愿意,他也是付了钱的,便是拿去当了也够好几顿吃喝了。
毕竟他现在……是真的很穷啊。
不过一天,整个粤阳城都知道了粤阳山上死了个道士,是被人杀的,还是那个臭名远扬的江宗言。粤阳城的百姓,尤其是家里有女儿的,面上虽不敢表露什么,暗自里却都在为杀人者叫好。而消息传出来没多久,已经一天一夜未开张的妙手回春又重新挂上了幡旗。
城里头普通百姓的想法,玄门世家是向来不感兴趣的,他们更为在意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混进道会来杀他们的人?而且,他们明明在第一时间派人在山门严防死守,竟然到现在都没抓到半个人影。
“莫不是妖魔之物?”道尊凌子霄神色凝重地道。
站在他神侧的白胡老者却摇摇头,“明意说他是个人。”
凌子霄闻言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子决,说起来,这江宗言是你硬要留在粤阳山,还要收他为徒的。但他品性如何,你又是否了解?”
丘子决一惊,“道……道尊师兄,你这是何意?!”
凌子霄摇了摇头,“我并无怀疑你的意思,只是……我还是要问一句。”
“他最近……是否惹出了什么事?”
白胡老者垂首不语。
“是何事?”凌子霄见他这副心虚神态,心里一沉,语气顿时重了些,“你就算不说,我也自有办法问到。”他甩下这话,便要拂袖离去。
“别……别……道尊师兄,我说我说。”丘子决忙抓住他的衣袖,低着声音道,“宗言,宗言他……羞辱了个女娃。”
“什么?!”凌子霄先是大惊,随后便是大怒,道,“他……他……身为道门中人,他怎可这样不知……不知羞耻!”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四个字来,想来是气狠了,连该骂什么也忘了。
“我……我已经罚过他了……”丘子决讷讷道。
“罚他?”凌子霄气得捶胸顿足,此刻他颇为后悔自己曾闭关了一段时间,“这样不知廉耻之徒就应赶出山!师弟,你怎么……你怎么这样糊涂!他做出这种事,你不重罚他,万一传到其他玄门耳朵里,会怎样看我们粤阳山?”
“他也是喝醉了酒……”丘子决小声道。
凌子霄按了按额头,打断道,“你别说了。他羞辱的是哪家的女娃?”
丘子决垂着头回忆道,“好像是妙手回春祝老板的女儿。”
凌子霄沉默一阵,道,“你速去藏宝阁提些东西,随我去趟妙手回春。”
“什么?”丘子决讶异道,“师兄莫不是要亲自给他赔礼?你可是粤阳山的道尊啊!”
凌子霄眼神冷冷地望着他,抚着胡须,道,“我若不亲自去,怎么显出粤阳山的诚意?这祝老板又怎肯告诉我们杀人者是谁?”
“您……您是说……祝老板知道……”丘子决睁大了眼睛。
凌子霄不置可否,又淡淡道,“不管如何,此人如此行径,在我粤阳山明目张胆地杀人,必不能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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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清河县的一处小溪旁,几个浣衣女正蹲在岸边的石头上,用木槌敲打着湿淋淋的衣服。这些浣衣女多是二八年华,声音都是脆生生的,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竟比枝头的麻雀还吵。
突然,其中一个叫道,“哎,你们看那水……”
她话还没说完,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声钻出个人来。吓得这些浣衣女忙不迭四散退开,待退出一段距离,才看清了水里钻出来的不是什么精怪,而是个人。
那人先是抹了把脸上的水,随后见到岸边围观着这么多姑娘,也是有些诧异,愣了一会儿却是笑出声来。他声音清朗,笑起来如环佩相扣,模样又是难得的清俊,听得岸上的少女莫名羞赧。
一个胆大的浣衣女指着他道,“你笑什么啊?”
那人边笑边摆手,“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站在水里,被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呸,”那姑娘啐了他一口,嗔道,“你不好意思的方式就是笑啊?”
“嗯。”那人竟还一本正经点点头,“因为你们看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我能不开心吗?”
“呸!谁要对你负责,你这人好不要脸!”
“长得好看有个什么用,竟是个流氓!”
“走走走,我们回去!”
她们端起木盆,一人娇声骂了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殳浮在水上,默默看她们的身影远了,这才舒出口气。
“哗啦!!”这些浣衣女前脚刚走,一个黑影后脚便从水里冒了出来,薛殳迅疾躲开,这才避免又被它溅一身水。
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披发黑影,声音平静地道,“贫道修道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执着的水鬼。”
“从我跳入明江河,到我游到这条小溪,追了一路,厉害厉害。”说着,他面无表情,“啪啪啪”地鼓了三声掌。
那水鬼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不断对着他的方向发出沙哑的嘶吼声,长着尖利指甲的枯瘦双手不停挥舞,想撕开他周身的屏障。
薛殳“恬不知耻”地躲在自己的屏障内,低低笑了一声,“还想玩啊?可我这都到清河县了,恐怕是不能再陪你玩了。看在你能逗乐我的份上,我再送你个顺水人情吧。”
说完,他便一挥手撤了屏障,在屏障撤去的一瞬间,那双黑眸里也映出了眼前的水鬼随着刀光斩下,“噗通”一声没入水底的样子。
水光四溅过后,周遭鸦雀无声。
“不用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