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殳打了个盹的功夫, 谢鸣已经从方才蹲着的姿势变成了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好了。”
“嗯。”他随意地应了一声, 伸着懒腰就站了起来, 因为躺在石头上躺久了,差点一个趔跄没站稳。谢鸣见状, 胳膊往前伸了伸, 似乎要去扶, 却被薛殳摆摆手, 推开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薛道尊本想装作毫不在意, 走出一段路后,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自己的手指头,果然已经被包扎好了。虽然他原先觉得这种事没必要, 过不了半刻肯定能自己愈合, 不过这样洗干净再上药的感觉的确比任它自己愈合要舒服。
而且谢鸣的包扎技巧显然比他好多了。
让他系绷带, 只有蝴蝶结。
还是根本看不出是蝴蝶结的蝴蝶结。
“话说, ”他欣赏完自己的手,心情忽然大好, 又想起什么,于是转过身道,“你的玉扇是不是裂开了来着,我认识一家修灵器的,办了好多年了,不如……”
“不用。”谢鸣拒绝得很果断。
“嗯?”薛殳停了脚步, 目光里带了点考究意味地望向他。
“我可以用别的。”谢鸣低着头, 看不清神色。
他的脸色比昨日从那幻阵里出来时还要苍白些。薛殳往回走了几步, 眉头微凝,不由道,“你没事吧?要不还是去看看医……”
“不用。”谢鸣打断他的话,继续低着头往前走。竹林间叶影摇曳,在他的脸上撒下一片斑驳。
“你除了不用是不会说别的了?!”薛殳此刻心里不禁憋了一团火气,却又不好对他发作。这句声音吼得略微大了些,他就忍不住扪心自问:我这一天天的,正事到现在都没办成,却在操着什么心啊。
沉默一阵,薛殳道, “不管怎么说,你先随我去城里修玉扇。”
顿了顿,又道,“再说不用,你就早点给我滚开。”
谢鸣不说话了。
两人足足走了两日有余,才终于走出荒无人烟的地界,到了与应天比邻的粤阳城。
薛殳早先年曾到过此地参加道学答辩会,也是在那时被其他共同修习的道士拉着来过那修灵器的店,还记得上头挂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匾,上书“妙手回春”。
他带着谢鸣走进铺子时,店铺老板不在,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穿着红棉袄的小姑娘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纸风车,时不时吹口气,那风车就呼呼地转起来。
见薛殳二人走了进来,小姑娘也没抬头看一眼。
薛殳于是柔声问道,“小姑娘,这店的老板呢?”
红棉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鸣,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却不回答。
薛殳以为她没听懂,正要再问一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你们做什么?!”
薛殳和谢鸣转过身,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身灰布短打的男人已快步走了过来,把那少女护到身后,目光中满是敌意,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断了的兵刃。
“祝老板,我们是来修灵器的。”薛殳笑着道。
男人闻言,神色才微微缓和,转头对少女道,“丫头,你进屋去。”
听到那男人的话,小姑娘慢吞吞下了凳子,带着纸风车蹦蹦跳跳地走了。祝老板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头了,才又转过头来,似是不大好意思,“方才没看清,见你穿了身道袍,还以为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了个话题,“要修的是什么灵器?”
谢鸣将裂开的玉扇递了过去。
祝老板将那玉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注意到上头的竹叶纹路后不禁抬头看了看谢鸣,却也没说什么,只道,“损坏得还不轻,不过能修好。”
薛殳问,“要多久?”
“一个月。”
“行。”薛殳顿了一下,道,“那个,我暂时没有现银,等我……”
他还没说完,身后突然有个熟悉又年轻的声音道,“老板,这把剑怎么卖?”
紧接着,是个少年略带稚气的音色,“小叔叔,我不要这一把,丑……”
站在他身旁的年轻人挑眉道,“丑吗?我看倒是好的很……”
待那两人走近,薛殳装作无意又欢快地喊了一声,“徐飞镜?!”
“……”谢鸣听着他这声,也向那叔侄二人打量了过去。
如果徐飞镜早知道来一家粤阳的灵器店也能碰上薛殳,那是宁愿多走几里路也不进来看一眼的。
“老板,我马上把银子给你。”
更别提此人还一直在用一种打量钱袋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徐晦倒是十分惊喜,“薛殳!”这小少年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不过比起初见已经好的多了,几个月不见,他的面容也从以前瘦尖的模样变得圆润了不少。见到薛殳,他下意识抛下叔叔,走到薛殳跟前,歪头道,“你怎么在这里呀?”
薛殳摸摸他的脑袋,乐道,“哟,不错嘛,长胖了!”
徐晦闻言一撇嘴,“会不会说话啊你?”
“哈哈哈。”薛殳干干笑了几声,又道,“当初送你去徽州可费了我老大的劲,差点在船上死过去……”听到这句,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谢鸣忽然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薛殳继续道,“你看哥哥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借你小叔叔几个钱应该不成问题吧。”
徐晦听了,抬起头瞪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喊住我们没有好事!你真是太不令人失望了!”
“哈哈哈哈哈……”
半刻钟后,四人一起从“妙手回春”里出来,徐晦的手上抱着把徐飞镜给他精心挑选的剑,却是满脸的不高兴,因为他始终觉得这剑的纹路又土又难看。徐飞镜则一直面带微笑走在他身旁,毫不在意他那快要撅到天上的嘴巴,还时不时看一看薛殳和谢鸣。
“谢公子的身体可好些了?”突然间,他冲谢鸣问了一句。
谢鸣微微一怔,抿着唇,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暗地里攥紧了,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话,薛殳已道,“好的很,不劳您费心。”
徐飞镜笑道,“那便好。”
谢鸣的手指又悄无声息松开了。
薛殳想着,徐飞镜应当还不知道谢鸣失忆的事,不知道也好,还能让他多几分忌惮,只是不知道谢隐舟有没有问过他关于谢鸣的去向。
怕什么来什么,他刚想到此处,就听徐飞镜又道,“令兄半个多月前曾向我问过你的境况,我也说你一切都好,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薛殳听他说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觉得这人再说下去八成要捅出篓子来,连忙转移话题道,“你们来粤阳是干什么的?小徐晦不用上学的吗?”
徐晦仰起头反驳道,“学堂放假了,还有,我不小!”
徐飞镜则笑道,“我有个友人,是此地玄门之士,过几日,那玄门要布道会,他请我来参加。正好,我也想带阿晦出来走走。”
他说完,徐晦立即应和道,“小叔叔说一个人整天闷着读书会变成傻子的!”
薛殳听了,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鬼,跟着你这口齿伶俐的叔叔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小孩子果真是世界上最有用的开心果,徐晦的出现让他连续几天阴郁着的心情瞬间晴朗不少。
“我们到客栈了,就此别过吧。”走出一段路,薛殳挥了挥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