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 细细分辨后发现,那一桌除了柳莜莜二人不见了外, 还另有两个座位也空着。这个发现让她稍稍放下心,人一旦多了, 即使有阴谋, 失控的概率也很大。
但放下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渐渐提了起来, 只因为宴席都快结尾了,那席上的四个人却没有一个回来。
张瑶看过去的眼神频繁了些, 便被敏感的黎婧丹发现了:“张姑娘找谁?”
张瑶看向她,敛了敛神色:“也没找谁,就是好奇那边桌上的几位姑娘出去这许久都不见回来。”
她这话一说, 席上声音都顿了一瞬,大家都不是在什么单纯环境下长大的,一时间不知道脑补了多少事。
嘉悦郡主也微微皱眉, 招来一人吩咐:“去看看那边桌上的几位姑娘去哪里了?”
这事便罢了,再没人接茬。只不过席上众人看似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实则余光时不时的扫过下人离去的方向,可见这心里并不如脸上一般平静。
没让她们久等, 去打探消息的人很快回来:“回郡主,那几位姑娘临时有事, 先回去了。”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知道肯定有猫腻, 坐在一起的四个人同时有事一起走了, 这也太巧了吧?
嘉悦郡主微微拧眉, 却没有追问,只说:“知道了。”就将人打发下去。其他人见她这般表现,也都不好再追问。
张瑶心不在焉的坐完了后半场,就连期间嘉悦郡主与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深思,只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
回去的路上,张瑶与张二婶说了这件事,张二婶沉吟道:“我在正房倒是一切正常,没听到有什么动静。看来要么是什么事都发生,要么就是早就安排好的。”
“这事你别管了,回头我让人去打探打探。”
张瑶应了,不过回府后,她还是派人去公主府跟柳卿卿说了一声。
年下忙,且张家正筹谋大事,所以张二婶也没有很下力气去打探这事,等太子府传出八公子定亲的消息时,张府派出的人还没摸到苗头呢。
八公子之妻定的是治国公之女马蕊,与此同时,他还要纳锦乡伯之庶四女韩姗为妾!
张瑶听到这消息后眉头深深皱起,随喜在一边小声惊呼:“怎么可能?!娶国公之女就算了,还要纳伯爵之女为妾?”
随云几个也深感纳罕:“锦乡伯怎么会同意的?”
张瑶心中也想不通,锦乡伯好歹也是勋贵,虽说早从军中卸了职,但人脉关系还是在的。他的女儿,哪怕是庶女,也能嫁到三四品武官家为正妻。为妾?不是不能,只是男方的身份,怎么也得是太子长子或者皇子才说的过去。庶八子,若是太子此时已经上位还有个说头,现在这种情况,锦乡伯图什么呢?
就算锦乡伯是想投靠太子,那让韩姗给太子长子当妾岂不是更好?或者,直接送到太子床上去不行?
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确实有问题,柳卿卿给她解答了背后的故事。
原来那天柳卿卿母亲要出发去太子府时,柳家二房的夫人带着柳莜莜过去,非要让柳卿卿母亲带上,说是柳莜莜到了说亲的年纪,得多露露脸才是。
柳卿卿母亲不好下弟妹的面子,时间又紧,因此只得勉强答应。不过这也是因为柳卿卿母亲知道,柳莜莜跟她母亲不一样,看那神色就知道柳莜莜是不想攀什么富贵的,所以才放心带上了。
而且在路上,柳卿卿母亲也是暗示敲打过柳莜莜的。
柳莜莜也确实没那个心思,但奈何她不想,别人却是想的。那天在席上,是做了专门的局给她的。
但就如张瑶当时所想的,人一多就容易出岔子。当安排好的人不小心将汤汁溅到柳莜莜身上时,由于没把控好身体歪斜的程度,不仅将柳莜莜邻座的一位姑娘波及了,台风尾还扫到了另一桌的马蕊。
这种公共的正式场合,那肯定不能穿着脏衣服继续坐着啊,所以几位姑娘都被带去更衣。
韩姗倒是没事,但她因为同桌有一个一直不是很对付的人,就自告奋勇的陪着柳莜莜去换装了。
结果,就在谋算了救了柳莜莜一回,而代价则是,把她自己搭进去了。
柳卿卿接到张瑶传的消息之后,立刻回了府,当时柳莜莜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对事情的经过也说得颠三倒四的。
最后事情,还是从柳莜莜母亲那里得到了突破。
原来,柳莜莜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中跟太子侧妃侯氏勾搭上了。那侯氏向她许诺,只要二房投靠太子并说动理国公,以后就帮二房获得理国公的爵位。
二房心动了,柳莜莜母亲想着光是口头承诺不保险,而且依自家男人在公公面前的话语权,恐怕也难说动公公投靠太子,于是就心生一计,想让柳莜莜嫁给侯氏之子。这样两家结为亲家之后,侯氏肯定更卖力帮她们获得爵位,说服理国公也更容易些。
不过柳莜莜母亲也明白,要想结亲,通过正常途径,她那公公是肯定不答应的。所以她就和侯氏谋划着,打算行生米煮成熟饭之计,让理国公不得不答应,这才有了百日宴的布局。
但怎么说呢,世事总是无常,人心总是贪婪。当侧妃侯氏得知被网进局中的除了柳莜莜,还有马蕊之时,不过短短时间,她就改变计划,将目标换成了马蕊、柳莜莜两人。
毕竟与理国公的二房之女相比,治国公的嫡亲女儿明显更有利可图。
马蕊之处进行的很顺利,但到柳莜莜之时,却出了意外。韩姗是个机灵的,而且她本来也是想不顾一切跳出原有的命运,因此在察觉到不对的那瞬间,她将柳莜莜推了出去,用自己挡了上去。
最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张瑶久久无语,最终只能感叹一句:“真没想到......”
柳卿卿冷笑:“我也没想到,为了一个爵位,当娘的能亲手去毁女儿的清白!”
张瑶沉默,或许柳莜莜之母当初是自信能一切掌控一切,才这样安排。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情哪怕只是有个捕风捉影的传说,柳莜莜这辈子就毁了!
“她现在怎么样?”张瑶问的是柳莜莜。
柳卿卿摇摇头:“我走的时候,好不容易给灌了药才睡下。”
张瑶顿了顿才问:“那韩姑娘呢?”
柳卿卿叹了口气:“她入太子府之事已经没法改了,总归她救了莜莜,理国公府也不是知恩不报的。”
“那姑娘倒是个刚强的,她还派人来给莜莜送口信,说她如愿以偿,让莜莜不要自责。”
张瑶默然,想起韩姗坦然说出自己想要攀附上这门亲事的样子,只怕她自己也没想到,最终是以这种形式如愿以偿的吧。
而想到太子府可能的未来,张瑶对韩姗的感觉又复杂了几分。
她没忍住:“一定要嫁过去吗?哪怕是出家......”也比进那府里好啊。
柳卿卿却不能理解她,奇怪的道:“出家?你想什么呢?虽说因为这种原因当了妾是不太好,但也比青灯古佛一辈子强吧?”
时人思维,嫁人总是比当尼姑好的。
张瑶无话可说。
柳卿卿又说起理国公府:“祖父这次震怒,已经决定过了年就将二叔一家打发回老家,也嘱咐我娘尽快给莜莜定下亲事。”
两人又闲话几句,柳卿卿便急匆匆的走了,她如今已经接过了公主府的管家权,也忙得很。
京城众多人家,在忙碌中迎来了新年。今年有张玞在,张瑶总算能将彩衣娱亲的担子卸下一些,不用那么累。
年初一,还是例行的宫中领宴;初二,张玥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回门。
她这一胎格外的辛苦些,肚中孩子调皮,晚上常常将她踢醒,导致她睡不好。这会儿跟母亲妹妹正说着话呢,头却一点一点的打起盹来。
张氏心疼不已,赶忙让人小心翼翼的将她扶到自己床上去歇着。
“这胎这么闹腾,定然是个小子。”张氏担忧的语气中不乏喜悦,这世道,女子嫁人后,最大的依靠便是儿子了。
张瑶心中默想,若不出差错,这一胎应该就是贾琏了。
正月十五一过,张二婶和张玞便在一步三回头中踏上了去往长安的旅程。
张瑶扶着张氏,在二门处目送她们,直到连下人的身影也看不见,张氏才往回走。
她努力挺直着背,却还是遮掩不住从身体深处透出的疲惫与迟暮,声音也充满了萧瑟:“都走了......”
张氏如今已经五十有二,常年养尊处优让她身形还算富态,但满头的银白却还是昭示着她正在不可避免的靠近生命的尽头。
张瑶鼻子发酸,撒娇道:“哪有都走了,你最乖的小闺女不是还在嘛!”
“对对对。”张氏乐呵呵的笑了,“我的贴心小棉袄最孝顺了。”
两个人的背影相互倚靠着远去。
正月余下的日子里,张瑶也往几位姐妹处串了串门子。婚后的日子,要说过的最舒服的,还是石君爽。
六皇子虽然有几房妾室,却并不得宠。她又没有婆婆,只要将对待六皇子的心态放正,那日子真是美呆了。
其次便是水淼,得力的娘家、讨喜的性格,让她在端亲王府如鱼得水,只除了偶尔有妯娌或者公公的妾室碍碍眼,其他的一切简直完美。
而贾敏,相比起来,则过的就不那么美妙了。不为别的,只为孩子。
她如今成亲才不过半年多,就已经开始忧愁自己的肚子为何还没有动静,除了派人回贾府请贾母帮忙外,她连几个闺蜜都没有放过,尤其是已经生了儿子的柳卿卿,被她骚扰的最多。
当然,她倒没有找张瑶,毕竟张瑶还是待嫁之身,这些事情也都是水淼说给张瑶听得。
“真不知道她急什么。”水淼摇摇头,“成亲前多灵秀一个人,如今也只和那些庸俗妇人一样了。”
张瑶无奈:“这也不能怪她,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我之前听说过,好像林夫人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想来是老人家念叨着自己时日无多,想早些抱孙子吧。敏姐姐身为人媳,也是无奈啊。”
水淼撇撇嘴,却也知道张瑶说的有理,因此也不争辩,岔开了话题:“你知道柳家妹子的事吧?”
张瑶早习惯了她的消息灵通,点点头:“这事不是早过去了吗?”
水淼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年前那事,是她的亲事。”
“她的亲事定下了?”张瑶诧异,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啊。
“还没定,不过也差不多了。”水淼道,“你猜对方是谁?”
她这态度,张瑶就晓得这人必定是自己认识的,但在心里扒拉了一遍,她却没发现有什么适合的人。
“谁啊?”张瑶也不纠结,直接问道。
水淼笑了:“冯隗之子。”
张瑶迷惑了,冯隗是谁,没听说过啊?
水淼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这记性可真差!冯隗就是之前去南边评判的那个。”
“噢,是他啊。”张瑶恍然大悟,然后又不解,“这家有什么问题吗?”
值得水淼特意卖个关子?
水淼意味深长的瞅了她一眼:“问题倒是没问题,只是这门亲事,据说是荣国公牵线的。”
贾代善?
张瑶眯起眼,心里想着回去将这个事跟家里说一说,面上回了一个笑容:“荣国公居然也干起这拉媒保纤的活儿了?难不成是想穿谢媒鞋?”
水淼砸了咂嘴:“谁知道呢。”
两人相视一笑。
皇宫,御书房。
文景帝传唤贾代善觐见,却是先拉起了家常:“听说你最近干起媒婆的活了,怎么,这是没钱用了?”
贾代善一脸的不好意思:“嗨,怎么您都知道了?您可快别羞微臣了,臣这也是没办法啊。冯将军夫人早逝,家里没个管事的女眷,眼看他那儿子愈发大了,这一着急,就求到臣身上来了。”
“说是想求娶柳兄家的姑娘。不怕皇上笑话,我与柳兄关系好,我那夫人却与柳兄夫人不甚对付,没奈何,臣也只能舍了自己这张脸,干了这说媒的活儿。”
贾代善说的唉声叹气的,仿佛也觉得丢脸的不行。
文景帝也没给他面子,狠狠的嘲笑了一番。说笑过后,却是提起了正事。
“朕打算这月底检阅一下京营,再去郊外围猎,此事就由你来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