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玞儿回来了？\"刚刚还一副嫌弃表情的张二婶瞬间大喜的坐直身子, 连连追问道，“真是玞儿回来了？人呢？人在哪儿呢？”

    “娘, 是儿子回来了！”伴随着一道明显粗犷不少的声音，屏风后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细细看去, 不是张玞还有哪个。只不过与他走时尚还显得有些细皮嫩肉相比，经过这几年在外头的奔波，已经变得粗糙不少。看着倒不像个翩翩书生，反倒是有一股子江湖气。

    张玞两三步走到榻前，细看了一眼卧在榻上的张二婶, 然后跪了下去：“不孝子张玞回来了, 这些年让娘操心了。”

    张二婶哪还顾得上怪他，她此时早已喜出望外，若不是碍于脚伤，她早就扑过去捧着儿子的脸细细打量了：“快起来，快过来让娘看看。”声音中甚至带着微微哽咽。

    张玞虽然一路走过来早已听说自家娘是拐了脚才卧床休养，但此时看到老母亲两鬓的点点斑白、以及极力探身向他靠近的姿态, 也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心中暗骂自己是个不孝的混蛋。

    害怕张二婶前倾太过不小心滚下来, 他连忙站起身走到榻前坐下, 握住张二婶伸出的手：“娘，儿子回来了。”

    张二婶握着儿子的手, 本来坚强的人这一瞬却不由自主的落下泪来, 其实不止张氏为张瑶那个梦辗转反侧, 她也是一样。但她们都不能表现出来，不只是因为不能动摇大家的信心，更因为即使她们表现出来，也无法得到安慰。张父张二叔已经够焦虑了，在这种时候，她们最应该做的就是做好一个贤内助，而不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去给男人添加压力。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张二婶哽咽着念叨了两句，只她到底是个坚强的人，软弱了一瞬后就收了泪，连忙转移话题道，“还不见过你妹妹，这些日子若不是你妹妹时不时的来陪着，你娘我早就闷出病来了。”

    这话倒是不假，张玞急忙又站起身，十分正式的弯腰拱手道：“多谢妹妹这些日子对娘亲的照顾，辛苦妹妹了。”

    张瑶自他进来就站在一边，不打扰母子重逢的动人画面，此时该她出面了，也不忸怩，只笑道：“四堂哥这话可是不对，我陪着我二婶，与你有什么相干？”这话说完，没等张玞回答，她又转转眼珠，狡黠地道，“不过嘛，你若是应要谢，我也不推辞。四堂哥这次回来应该带了不少好东西吧，那就随便朝我那院子里送上一箱两箱的吧。”

    张玞不由啼笑皆非，不过对于张瑶的调皮也感到久违的亲切，因此满口答应。

    张二婶对于她们兄妹间的玩闹向来不管的，甚至还叮嘱张玞多给张瑶送些东西去。

    笑嘻嘻的与张玞玩闹两句，张瑶就告辞道：“即是哥哥回来了，婶婶有人陪着，我就先告辞了。也得亲去与祖父和母亲说说四堂哥回来的事。”

    张二婶也不留她：“你去吧，本来管家就忙，还要抽出空来看我。如今你哥哥回来了，我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没事就不用老过来看了。”

    张玞也起身道：“祖父那里我刚刚回来时已经去过了。劳妹妹替我向婶婶道个恼，我晚些就去给婶婶请安。”这说的是张氏。

    张瑶点点头答应道：“哥哥放心，你先多陪陪婶婶，母亲那里不急的。”

    说罢便走，张玞则一直将她送到院门处才罢。

    送走张瑶，母子两个又叙了好一会儿话，主要是张二婶在问，张玞只用回答就好。将这几年张玞在外头的生活大致问过，张二婶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样子，微微斜眼看张玞：“这次回来呆多久啊，你那师傅还想不想叫你娶媳妇的？”

    说起这个，张玞脸上立刻显出不自在的神色来，眼睛四处乱瞄：“娘怎么说的，这关师傅什么事。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师傅说我已经出师了。”

    他给自家师傅的辩解张二婶根本没管，而是一脸惊喜的道：“不走了？真的？！”

    “真的。”这个事情倒不是哄人的，张玞一脸诚恳的确定道。

    张二婶当即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好好好，不走就好，不走就好。刚好快过年了，我到时候多走几趟亲戚，看看之前看的那些姑娘，可有还没定下亲事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几家，忽的又急道，“唉，不行，等过年的时候就晚了。我还是先将你舅娘请过来，让她帮忙打问打问。哎哟你说，我这脚怎么偏就这时候拐了呢......”

    数落着自己脚的同时，她就要唤屋内伺候的丫鬟来吩咐。

    张玞在她一开始说亲事的时候就欲言又止，只是张二婶自顾自的说着他也不好打断，只是忽的听她要付诸行动了，张玞赶忙阻止道：“娘，你等等，等等，娘。”

    张二婶被拦住就有些不悦，她还以为儿子在外头跑野了、到现在还不愿娶妻，就耷拉下脸恼道：“等、等、等，还等什么？再等下去你就当个鳏夫吧你就！”

    “不，不是。”张玞倒是瞬间明白了他娘恼怒的点在哪儿，赶紧解释道，“儿子不是不愿成亲，就是...就是...”

    他犹犹豫豫、一副心虚气短的样子，叫张二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就是什么？！”

    张玞眼神乱飞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两眼一闭、梗着脖子道：“儿子在外头自己瞧上了一家姑娘！”

    满室沉寂。

    最终，还是张玞自己挺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他娘，看见他娘满脸惊讶的样子后，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娘。”

    张二婶被这一声叫回神，下一秒，她一只手揪过张玞的耳朵拉倒面前，另一只手就劈头盖脸的冲张玞打去：“你个作孽的哟！自己瞧上？你还敢自己瞧上！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自己瞧上？你说！你在外头这些年都去了哪些地方？是不是跑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去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不省心的！你是不是忘了你祖父和你爹为什么把你送到你师父那儿去？你吃一次亏还不够啊你！你还想给我娶回来？我告诉你，没门！从明天起，你老老实实的在家给我呆着！敢踏出院门一步，我就让你爹打断你的腿！我让你不省心！我让你自己瞧上！......”

    噼里啪啦的清脆声不断响起，屋里伺候的丫鬟站在边上手足无措的站着，想劝又不敢劝。

    张玞一开始被打蒙了，等回过神来，才明白他娘为什么生气，一边用手抱头，一边大声的解释：“不是，不是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种姑娘！是我师兄家的姑娘！正经人家的！”

    张二婶闻声停下拍打的手，满脸不信的问道：“是你师兄家的？”

    张玞得了机会哪还敢耽搁，急忙像蹦豆子似的将情况交代了个干净：“对！我师父今年初病了，刚好游学的地方离我二师兄家比较近，我就侍奉着师傅找到二师兄家，在他们家养了半年的病。我二师兄家的女儿颇有天分，我师父心里喜爱，就常亲自教导，一来二去，我不小心就遇见过几回。”

    “后来我师父就想撮合我俩，就给我二师兄说了。我二师兄虽然没给准话，但我师父说八九不离十，就让我回来请长辈去提亲。”

    一开始还理直气壮的，越说到最后就越气虚。他自己也知道，这最后只回来通知父母去提亲的行为，有多不孝。

    好在张二婶暂时还没注意道这个，她的心思都还在疑似未来儿媳妇的身上呢：“你那二师兄是哪里人家，家里是做什么？那姑娘年方几何？”

    张玞特别老实的回道：“我那二师兄是长安人士，姓甘，家里也是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不过近几代虽有子弟屡屡考得功名，却都没有出仕，而是选择回到陕西，开办书院。如今陕西境内、尤其是长安周围，几乎大半有名的书院都是她家开办的。”将这些基本情况交代清楚，他又有些忸怩的添了一句，“那姑娘过了年便十七了。”

    了解了这些情况后，张二婶那颗担忧的心才算放下了不少，有如此底蕴，想来不会是玞儿这个臭小子编造出来骗她的。这一放心，她就想起了刚刚被忽视的一个问题：“所以，你这次回来，其实是因为那甘家姑娘才回来的？”

    张玞莫名感到一股凉意从背后蹿起，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因此他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娘的脸色回道：“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长安离得远，咱们家要去提亲的话，一来一回就得半年时间。”这话说完，张二婶的脸明显黑了一度，他赶忙又接了另一句，“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出师了。而且师傅病这一回，身体越发不好，以后也不准备再带我出京游学了！”

    这话说完，就见张二婶静静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说完了？”

    “说完了。”张玞硬着头皮答道，他总有一种自己要大难临头的预感。

    预感没错，张二婶下一秒就将巴掌呼到了他的额头上：“你个白眼狼！你娘我在家里天天担心你是不是吃不好喝不好，你倒好，你是一点儿没想过家里怎么样啊！啊！是不是你师父没病，是不是没那甘家姑娘，你就不打算回来了？啊！你心里还记不记有个娘？......”

    “滚蛋！我看到你就心烦，滚出去！”

    这次任张玞再怎么大呼小叫的解释，张二婶都不听了，扔着顺手的东西将张玞给砸了出去。

    张玞站在外头徘徊不定，最终却还是被张二婶的一声厉吼给吼回了自己院子。

    “滚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我没同意，你敢出门试试！”

    张玞怏怏不乐的走了。

    室内，香秋一边给自家夫人掖被子，一边抿着嘴乐：“夫人也真是，明明是心疼四少爷一路奔波累了，偏偏要表现的好像生气一般。”

    张二婶冷哼一声：“我心疼他个鬼！我就是生气！居然敢撇开我自己把亲事定下了，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香秋早就摸明白了自家夫人口是心非的脉，因此也不接话，只笑。

    果然下一句就听到张二婶自言自语的说道：“不过这臭小子，居然能拐回来这么个姑娘，还算有点本事！比老大几个强。”

    “唉，不过这长安，可真是够远了。”

    第二日，除了三房之外，张府的几位主子都知道了张玞给自己找下媳妇儿一事。

    张瑶发出了跟张二婶相似的感叹：“四堂哥可真能耐，不过这长安是不是有些太远了？”

    张氏满脸笑意的附和道：“是啊，从京城过去，最快也得要两个月。”但这时间是理论上的，像张二婶这次如果要去长安提亲，那必定是要带大批人手车马，还有聘礼，路上再因事耽搁耽搁，这时间就要奔着三个月去了。

    算着算着，张氏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有些忧愁：“这一来一回就得六个月，再加上要在那边迎亲，满打满算的。你二婶即使过了十五就走，怕也得快年底才能回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瑶安慰道，“咱们要求娶人家的姑娘，总不能让人家千里迢迢的将姑娘送到京城来发嫁，不像话。”

    人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上赶着，若那甘家真如张玞所说的那般行事，虽然权势不及张家，但在读书人中的名声，却是张家高攀了人家的。而且如今也只是张玞师父在中间做了个媒，两家又没正经定下亲事，想娶人家的姑娘，自家就得拿出诚意来。

    “我明白。”张氏哪里不知道呢，“我就是担心你二婶，她年纪也不小了，这一番奔波，就怕身体出问题。”

    这确实是个问题，张瑶想了想道：“其他几位堂哥呢？看看他们谁抽得出空来，半路赶上二婶一起过去。二叔责任在身，不能去，咱家也得出两个男丁才是。”

    “你说的是。”张氏点点头，“回头让你父亲问问老爷子，看成不成。”

    怎么不成。

    张父说起这个之后，张老爷子略一考虑就答应了：“就让玏儿去吧，他如今无缺在身，只是老家那边打理一些俗物，放一放也没甚要紧。也不用回京了，让他直接去直隶那边等着。”

    “是。”张二叔答应道，对此没有异议。

    张玞则像个乖宝宝似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众人谈论的事跟他无关一样。不过他坐的姿势却有些奇怪，还时不时的在脚上换重心。

    昨天晚上张二叔回来，不知张二婶说了什么，他老当益壮的冲到张玞院子，给这个小儿子揍了一顿屁股......

    张玞心里正抱怨着他爹一把年纪了，怎么下手还这么重，就听到祖父发话：“即是赶在这时候回来，或许也是天意。老二，将那事与玞儿说说吧。”

    “这......”张二叔却有些不想说，“爹，他还小......”

    “小什么？”张老爷子却不为所动，“都二十的人了。瑶儿一个姑娘家都能挺住，难道他们这些小子还不如瑶儿？”

    这话叫张二叔没法反驳，因为张瑶预言梦之事实在匪夷所思，再加上夺嫡之争越演越烈。所以这事儿张老爷子根本没有去信告知张家年轻一辈的男丁们，不是因为心疼这些孙子年纪小承受不住，而是怕信件不安全，漏了风声。

    张玞这些年在外头不是白跑的，他敏锐的察觉出空气中那凝重的气氛，开口问道：“爹，什么事？”

    张二叔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去岁的除夕说起，缓缓将整个事一一道来。

    张玞的表情也随之变换，从一开始的你逗我呢，到渐渐震惊，最后惊骇欲绝，甚至顾不得仪态，蹦起来喊道：“这不可能！”

    三位长辈并没有就他的仪态批评他，甚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来劝服他让他相信。但只是无言的目光，就让张玞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他失魂落魄的坐回去，嘴里小声的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张老爷子没再管他，而是沉吟了一下，然后少见的用拿不定主意的犹豫语气道：“你们可还记得，瑶儿从梦魇中醒来见到老二媳妇儿时说的话？”

    张父和张二叔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不过出于这些年对父亲的敬服，他们也开始细细回想。

    出于谨慎，在张瑶说出预言梦后的几日，他们就将整个事件的每个过程细节都问的清清楚楚，也讨论了无数遍，因此没怎么废力就想了起来。

    最先与张老爷子心有灵犀的却是张二叔，他浑身一震，震惊的看向张老爷子：“父亲，您是说......”

    接着张父也反应过来，同样震惊，更下意识的否定道：“不可能吧......”

    张玞眼见又有变故，再顾不得失魂落魄，急声问道：“大伯，二叔，怎么了？又有什么事？”

    没人理他。

    张老爷子微微皱眉道：“我本来以为，瑶儿说的那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是因为在梦中知道玞儿他娘已经...不在了。但如果玞儿他娘明年一整年都不在京城，那这句话就有了另外的可能。”

    张二叔已经震惊的失了魂，不但说话的声音飘飘忽忽的，甚至还第一次在人前叫了张二婶的闺名。

    “明年，张家出事，安青因为远在外地，所以暂时躲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