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善心下一咯噔, 连头皮都绷紧了几分。
检阅京营?怎么这么突然?往常可都是九十月份进行的, 而且距离上一次检阅才过了一年,按照三年一次的惯例, 这可是大大的异常。
他内里心电急转,表面却没有任何迟疑, 拱手应道:“微臣遵旨。可还是按往年惯例来?”
文景帝沉吟道:“其他的还是按往年惯例来,今年再加一项。检阅完后, 京郊围猎时, 让京营的人和禁卫军比一比, 也让朕好好瞧瞧他们的训练有没有懈怠!”
检阅这玩意儿, 从古至今都是带有政治性的任务,老实说很多时候很难看出来军队的真正实力, 文景帝也是有心探一探虚实。
贾代善心里揣测着文景帝的用意,口中又问:“不知皇上想让他们怎么比?”
“就让他们以五百人为阵, 来一场遭遇战!”文景帝心中早有考量, 也只有这种硬仗, 才能看到更真实的情况。
贾代善闻言却皱起了眉:“这......陛下,千人混战,意外难以监控, 恐会予宵小之徒浑水摸鱼之机啊。”
演练之时, 文景帝肯定是要在第一线观战的,这到时候要出个什么岔子, 他的锅就要背的稳稳的了。
“不如还是设一擂台, 让京营和禁卫军各挑出十人来打擂?”
文景帝对这提议却很不满:“打擂?代善啊代善, 连你也来糊弄朕么?”
贾代善惶恐的跪下请罪:“臣不敢!臣只是想以皇上您的安全为重!”
文景帝不吃这一套,他眼睛微微眯起,反问道:“怎么,荣国公如今连在京郊保证朕的安全都做不到了?”
这话贾代善怎么敢应?
但他更不敢拍胸脯打包票的保证一定能护了文景帝的周全。
玩政治的,永远不要给出十分确定的信息。
贾代善深深叩首:“任何人想要走到您的面前,都要先踏过微臣的尸体。”
对于他挖心掏肺表忠心的话,文景帝却没给出多余的回应,只摆摆手道:“行了,下去准备吧。”
贾代善低着头退出了御书房,一路紧绷着背出了宫,直到坐进自家马车,肩膀才垮下来。
一路回了府,他才叫了心腹下人来:“去将冯将军悄悄的请过来。”
冯隗很快过来,两人在书房密密说了半天话后,冯隗又悄悄的离开了。
贾代善则出了门,直奔他常去的戏楼,在他进去不久后,张丛从戏楼后门低调的进入,直奔贾代善所在的包厢。
稍晚些,两人又一前一后的离开。
张丛回到正房的时候,张瑶正拿着一张请帖来找张氏。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张丛问道。
“父亲。”张瑶起身与他见礼,回答道,“收到了一份帖子,女儿拿不定主意。”
“什么帖子?”
“杜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张瑶言简意赅的回答,“请贴上只写了我的名字。”
杜老夫人就是左相夫人,也是乐安公主的婆婆、杜逍的祖母,她未来的太婆婆。
杜相和张老爷子在朝堂上基本就是针锋相对的状态,所以两家人平时根本没有来往,至于张府与乐安公主的交情,这是另算的。毕竟全黎朝都知道,杜家嫡幼子这么多年都住在公主府,与杜府的感情薄如纸,当年闹得只差断绝关系了。
如今杜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却偏偏给张府发来了帖子,就很奇怪了。
当然,硬要说的话,也是能解释的。毕竟不管怎么说,人家父子也没断绝关系,那杜逍就得认祖父一家,而作为杜逍未来的岳家,张家和杜家也算是实实在在的亲家了。
这张府发来帖子,其实也可以理解为杜府借此机会向儿子低头,想要修复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但是,请帖上偏偏只点了张瑶一个人的名字,这就让人很奇怪了。
张瑶实在想不通杜府要搞什么名堂,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张丛和张氏也有些困惑,张丛将帖子看了两遍,放下道:“你先回去,为父一会儿去问问你祖父。”
最了解左相这只老狐狸的,满朝上下怕也只有张老爷子了。
文景帝都不一定有他了解的深。
张瑶放心的回去了,第二日,正房便有人来传话,只说让她在寿宴当日,先去公主府,然后随乐安公主一起去杜府。
张瑶依言往公主府送了信,很快便得到了乐安公主准确的回复,于是她安心的准备起给杜老夫人的贺寿礼。
张氏的病已经痊愈,本来张瑶想着她年纪大了、不想让她劳累,便打算还是自己管家。但张氏却执意将管家权收了大部分回去,只让她管着一些小事。
作为亲母女,张瑶倒也不会认为张氏是嫌弃她争权夺利了,只当是母亲心疼她这一个年忙的累着了。
但这日随云她们送完随香出嫁后回来说的话,却让她警觉起来。
“姑娘你不知道,今儿个您给随香的嫁妆送出去时,有多少人眼睛都红了。”
“对对对,还有随香姐的婆婆,乐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么好的东西能不乐嘛!不过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阵子咱们府上多了许多生脸?”
“确实,今儿个男客那几桌好多没见过的。不过......”随喜不怀好意的拿肩膀撞了一下随雪,“你怎么突然关注起这个了?难道,看到随香出嫁,你也春心萌动了?”
“我没有!你胡说!”随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急赤白赖的反驳。
随云则沉下脸咳了一声:“咳,当着姑娘的面胡沁什么呢!”
随雪急忙认错:“奴婢胡说八道,请姑娘责罚。”
张瑶怎么可能在意这个,要不是为了人设,她是真想加入进去跟她们一起八卦起哄。
“无妨,你们也不用羡慕随香,你们几个的嫁妆我都备好了,不比她的差。”张瑶摆摆手,不在意的道,
随云几个又害羞又喜悦地跟她道谢:“谢姑娘厚爱。”
张瑶示意她们起身,然后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最近咱们家新进了很多人吗?”
“是的。”随云点点头道,“听奴婢哥哥说,是因为二夫人走时带走了许多青壮,加之如今咱们府上没有个年轻的爷们。夫人便想着多安排些护院,也能安心些,所以就从各地的庄子上挑了许多庄户上来,平时也就负责在外围看家护院。”
张瑶面上不在意的表示知道了,心里却是一紧。
母亲如此动作,是因为朝堂上有什么动静了吗?
还没等她去问张氏,就听到了一个爆炸般的消息。
随喜急匆匆的跑进来:“姑娘,姑娘,有大事!”
“什么大事让你这个样子!”随云不满意的斥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给池眉她们做点好榜样!”
张瑶对随喜到如今还有些咋咋呼呼的性子也有些不满意,因此她就当没听到,由着随云教训随喜。
随喜这次却没有第一时间认错,而是快速喘了两口气后,一口气将大事件说了出来:“外头都传遍了!今年二月二亲耕,皇上定了让三皇子执蓝播种!”
“什么?!”
这消息将一屋人都炸蒙了。
“怎么会?皇上难道真的想废......”随雪被震得失了神,竟喃喃自语出了平时绝不敢说出口的话。
张瑶厉声打断了她:“噤声!”
随雪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说了什么话,当即吓得花容失色,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张瑶脸色阴沉的看着随喜:“确定是真的吗?这种消息你怎么会知道的?”
“真的!”随喜大力的点点头,“奴婢是听二门处的婆子说的,据她说,这消息是从礼部传出来,现在大街小巷的都传遍了。百姓们都在猜,都在猜......”
她到底还是没敢将那个猜测说出口,但这屋里的又有谁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呢?
就算是最底层的泥腿子,都知道二月二这一天,皇帝要扶犁亲耕,皇后要亲自送饭。而跟在皇帝后头负责播种的那个位置,是太子专属的。
自田贵妃封后以来,文景帝要废太子的猜测就没停过,只不过大家也就敢私底下互相打些眉眼官司,还没有哪个不要脑袋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但这一次,文景帝是亲自将话头送到了天下人嘴边啊。
张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风雨欲来,张家前途何在?
张老爷子没心思纠结这个,播种换人这事,他们这些天子近臣是早得到消息的。虽然他一直不想让自己显得与太子方太过亲近,但在这件事上,他还是当众反对过的,不为别的,只为正统,只为天下安稳。
但皇权威赫,文景帝打定了主意的事,别说只是一部分朝臣反对,就是所有人都反对,他也可以毫不在意。
既然改变不了,张老爷子也就放弃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却是太子对这件事的反应。
虽然他打从心底希望太子能当一个对文景帝孝顺听话、百依百顺的好儿子,但想到贾代善传过来的那些关于太子近日行为模模糊糊的消息,他就不敢再抱什么希望了。
狠狠的抹了把脸,因为衰老而浑浊的目光这一刻透出狠厉的光。
皇家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他只要保住张家!
不知道太子是不是彻底放弃了,对于这件事,没见他表示任何态度。甚至二月二当天,他也规规矩矩的跟着走完了全程。
没有黑脸,顶多就是面无表情。
这事结束后,文景帝却也没有如一些人所想的那样,直接下旨废了太子。而是直接当这事不存在,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而不是动摇正统的大事。
但他可以当不存在,其他人却不能当没有这事。
三皇子党意义风发,三皇子府更是门庭若市。反观太子府,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然,在这种时候跳来跳去,基本都不是什么聪明人。
真正有底蕴、有脑子的人家,都是极其低调。
比如张家,比如以端亲王府为代表的一些闲散宗室。
让张瑶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身为老狐狸的杜左相,却依然将妻子的寿宴办的十分高调。
寿宴当日,张瑶早早的起床,赶到公主府。汇合了乐安公主和柳卿卿后,一起往杜府去。
马车出了公主府大门之时,张瑶听到两边有马蹄声赶上分列,正猜想这该是公主府的侍卫在两边护卫,就听到一道单独的马蹄声渐渐靠近,最终在离马车极近的距离并行。
她心下纳罕,正要询问同车的柳卿卿,车外却有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见过大嫂,大哥在母亲车边护持,这边由我负责。”
“咳。”本来还算正常的声音一下变得紧张,“也请张姑娘安心。”
虽然这声音很陌生,但从说话的内容,张瑶还是很轻易的猜出了说话之人的身份。
她的娃娃亲对象,她的未婚夫,杜逍。
柳卿卿一边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她,一边从容应道:“辛苦二弟了。”
“大嫂言重了,应该的。”杜逍回答完,十分懊丧,自说出张姑娘三个字后,他就没法控制住声音的颤抖,将他的紧张暴露无遗。
这让他觉得丢脸,同时也止不住的忧心,瑶妹妹会不会很嫌弃他这个样子?
毕竟他印象中的张瑶,是那个从小就比他厉害、连爬树都不害怕的人,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这个紧张的样子很没出息吧?
杜逍背虽还努力的挺直着,内心却已经被后悔沮丧占满。
好不容易能跟妹妹接触,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她果然嫌弃我了,不然怎么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呢。
张瑶倒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有这么多内心戏,此时她正十分无语的看着柳卿卿挤眉弄眼。
“你抬头纹挤出来了!”眼看柳卿卿没完没了了,张瑶眼珠子一转,说了一句十分“恶毒”的话。
柳卿卿立刻吓得翻出铜镜,惊慌失措的道:“哪儿呢?哪儿呢?”
等发现是张瑶戏弄她后,十分生气的掐了张瑶腰间的软肉几下。
不管多少岁的女人,对皱纹这个事都是十分忌讳的。
一路行到相府大门处的时候,杜逋杜逍哥俩就只能带着侍卫停下了,马车则是没有停歇一直往二门处去。
杜逍目送着马车远远离去,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这次还是没有看到瑶妹妹呢。
杜逋拍了一下他,皱眉道:“走什么神呢,要进去了,打起精神来!”
想到即将要面对的那家人,杜逍很快收敛起那点怅然,如临大敌般的摆出世家二公子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