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过脑海,朱若沅拿出自个儿的锦囊,再瞧瞧老伯手中的锦囊,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再回溯……
“老伯怎么会有我的锦囊?”
石万里诧异地圆瞠眸,语气微颤。“你说这锦囊……是你的?”
“是啊!你瞧,这是同一匹布。”她递上手里的锦囊。
石万里拿出锦囊与她的比对,果然发现这两个锦囊无论是花色、样式,甚至连束紧袋口的布穗,全都一模一样。
石万里屏气凝神地开口。“那你还记得这锦囊是在十年前,给了在‘点梅园’溪边遇到的男孩吗?锦囊里头还装了满满一袋‘美人糖’。”
听着他叨叨絮絮地念了一长串,朱若沅脑中似乎依稀有那么一丁点儿印象。
她时而蹙眉思忖、时而仰天冥想,那粉嫩圆脸上,掠过各种表情。
“有印象吗?”小姑娘的表情,让石万里乐观地等着她的答案。
迎向他期待的眼神,朱若沅努了努唇瓣,脑中一片空白。
“有印象吧?”外扩的笑往内缩了几分,石万里保守地问。
“也……许吧!其实那么久的事,不太记得了。”她答得心虚。实在无法说出违心之论,却又不好意思伤害老人家的满心期待。
石万里顿时像败阵公鸡,双肩陡垂。“也……许?”
“这也是没法的。”她有些愧疚,但目前为止,残存在脑中最深刻的儿时印象,还是生病、发烧的感觉。
那浑身软绵绵、热呼呼,脑子一片空白似的折磨,可是教人难受得不得了哩!
“是啊!没法的。”石万里叹了口气地振了振精神,因为空欢喜一场,神情甚是落寞。
世上有太多巧合,也许相同的锦囊仅仅只是巧合。
“不过老伯为何非得证实这些呢?”
“不瞒姑娘,因为小儿长年卧病在床,聘请入府的群医全都束手无策,老夫只得将希望寄托在长安逢春堂之上。”
她微颔首,却又忍不住出声问。“既是访寻名医,又何必指名逢春堂呢?”
讲明白些,她爹爹朱长春虽是大夫,但绝对与医术精湛的名医沾不上边,若真要拿来说嘴,大概要算他醉心研制补药了。
除了美人笑和美人糖这两项补药不外卖,其余的食补药材可是卖得很好呢!
“就因为小儿在十年前领教过美人糖的好功效,所以老夫才想至长安请这‘逢春堂’的大夫来医治小儿。”
“啊!”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朱若沅咕哝着:“虽然美人糖是出自我爹爹之手,但他的——”
听到姑娘的咕哝,石万里情绪激亢地掩不住心中狂喜,连忙握住姑娘肥嫩嫩的小手。“是了、是了!那就是姑娘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朱若沅瞧着他激动的情绪,还是一头雾水。
她都还没开口,石万里又急忙道:“有劳姑娘发发慈悲,拜托你来我家医治小儿。”此刻的他就像落入汪洋大海的人,一瞧见足以依赖的浮板,便死捉着不放。
原来老伯伯误会她的意思了!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正规大夫,只懂一些药膳的药方啊!”朱若沅猛晃着手,赶紧解释。
许是过度兴奋,石万里压根听不进她的解释。
“姑娘别谦虚……老夫绝不会亏待你的。”
“老伯伯,我不是谦虚!”朱若沅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姑娘甭害羞。你不要银两也没关系,九逸城有数千良驹,姑娘尽管看、尽管选,只要你开口,老夫一定奉上。”
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石万里不计一切代价。
“我也不是害羞。”她蹙起眉,叹了口气。心里嘀咕着:没事要匹马回家做什么?
老伯开出的条件让她压根没法心动。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根本不是大夫,可没医人的本事。
朱若沅拚命摇头,圆圆的脸与黑发,似摇得激烈的波浪鼓,迅速在石万里面前摆动着。
见她如此坚决,石万里情绪骤转地压下眉。“姑娘真的忍心目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
朱若沅呼吸一窒,几乎要以为他会在她面前失望而死。
这老伯伯一定十分心疼他的儿子,要不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地求着陌生人救他儿子。
眼眶微微发热,朱若沅思忖了半晌才无奈地开口。“老伯伯,你别这样,我真的不是大夫。”
石万里置若罔闻,沮丧显而易见。
她抿了抿唇,实在于心不忍。
老伯伯一定希望儿子的病赶快好起来吧!就像爹爹和娘一样,在她身体那么羸弱时,忧心忡忡地为她担了好几年的心。
天下父母心,现下,他的心情必定也与当年爹娘的心情一样。
善良的她迟疑片刻,半晌便露出微微一笑。“不过老伯真的坚持的话,我可以去瞧瞧你儿子。假若状况许可,我帮他开几帖扶正固本,补气养血的食补药方,增强他的体力,好让你安心到长安城找大夫,成吗?”
朱若沅的话点燃了他一丝希望。
“这食补药方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着呢!只要你儿子不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当然可以用食补药方来增强他的体力。”
或许她不是大夫,但说起药膳方子,她可是个中翘楚。
“这中药材通常都是滋补且平和的药品,加入平常的食膳当中,便可调脏腑阴阳、增强体质。吃多了,体弱的人可以恢复健康;而体强的人则会更加健壮。正所谓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霍地打住话,朱若沅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怎么觉得此刻滔滔不绝的自己,像是在大街上跑龙套卖药的贩夫走卒。
“接下来呢?”石万里没发觉她的异样,反而听得啧啧称奇,点头如捣蒜,等着她将话说完。
圆脸莫名一臊,朱若沅有些赧然地喃着。“大致上便是如此,没别的了。”
“那就有劳姑娘随我回家!”刻不容缓,石万里抱拳拜托她,悲伤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只求眼前的姑娘能先为儿子开食疗药方。
朱若沅突然想起身上的任务。“立刻?”
“姑娘不方便吗?”石万里的语调多了点慌张。
她还来不及开口,便见江慎朝向这里走来。糟糕,他的脸色变了,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好。
“什么事?”方才一边推着马车,他一边分神注意两人的一举一动。没想到半盏茶的时间都过了,两人还叨叨絮絮地交谈着。
莫非是遇上旧识?朝她走去的同时,江慎的眸光冷冷扫视这一老一少,询问的意味甚浓。
朱若沅猛地一窒,乖乖地伸出软白肥指比向石万里。“这老伯……他……”
江慎挑眉凝视,为她异于平时的反应大感不解。
在他的冷眸注视下,朱若沅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这位老伯要我跟他回家。”语落,她还不确定地回身询问。“你确定要我立刻跟你回家?”
“是,姑娘一定要随老夫回家!”
“喔。”她点了点头,目光再回到江慎身上时,他已面色铁青地瞪着她。
“你是笨蛋是不是?”
很显然,朱若沅遇到了个专门拐骗少女的恶人。对方都已经这么坦白地要把她带回家,她还呆呆地询问对方的意思?
看来这个只懂得吃的朱家姑娘,脑筋不太灵光,而且还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票的笨蛋。
江慎结实的臂膀轻而易举拎住石万里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开口。“你真是胆大包天,知不知道我是谁?”
在长安城里,他是出了名的铁面捕快,专捉这种拐骗少女的恶人。
“江大哥他不是……”朱若沅出声制止,却快不过江慎的拳头。
只见他一个拳头落下,石万里脸上挂了彩,一管鼻血顺势流下。
“完了!”朱若沅捂住脸,不敢目睹老伯的惨状,只能发出一声悲惨的呜咽。
“呜,江大哥,你打错人了啦!”
第三章
“石城主,真对不起呐!”
方才在郊道上,朱若沅的叫声还是快不过江慎挥出硬拳的速度,她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眼睁睁看着身子骨稍嫌单薄的老伯被赏了一拳。
“算了,不知者无罪。”用帕子捂住鼻头,石万里好风度地开口。
假若吃这记拳头可以换回儿子的健康,那么就算多几拳他依旧可以承受得住。
江慎冷哼了一声,心里那把火烧得正炽。
原本以为护送朱若沅至九逸城采草洛蚕,任务就告完成,没想到她竟同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套了交情,说是要到老者家里开食膳药方?迫得他纵有千百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弃马车不顾,跟着两人进城。
才抵城门,朱若沅终是见识到九逸城恢宏的气度。
她抬头仰望着筑有城楼的红色城门,在看到红檐下以铁笔银勾勾勒出雄劲浑厚的“九逸城”三字巨匾时,发出赞叹。
“咱们进城吧!”石万里进入自己的领土,恢复城主气度,招呼着两人入城。
“咦,城主,您回来了。”手中拿着藤篮的妇人一见着石万里,立刻眉开眼笑地问候。
稚嫩的嗓音跟着在一旁响起。“城主爷爷好!”
才不过数步,四方便拥来诸多热情的问候。石万里频频点头颔首,似是十分习惯地回应众人,脸上笑意不减。
“原来老伯是九逸城城主喔!”进入可比长安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道,朱若沅诧异地开口。
“怎么,姑娘瞧老夫不像城主吗?”
“怎么会呢!”朱若沅听得出石万里玩笑的语气甚浓,语调也在不自觉中放松了许多。
进城前,石万里探了探朱若沅的家世背景,这才知道她是长安城“逢春堂”的千金,这次到九逸城来的目的是为了采草药。
“原来九逸城和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一样热闹哩!”
得偿所愿地进入九逸城,朱若沅双眸蓦地一亮,一双黑溜溜的眸子抑不住好奇地朝着四周张望、打量。
石万里笑了笑,语气中夹着股得意。“九逸城的每条街皆广百步有余,此点朱雀大街可比不上。”
朱若沅点了点头,光瞧着这条大街,心里便不由得累了起来。
江慎与她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思进城,听到石万里如此大言不惭,竟有些不是滋味。
似是看透江慎的想法,石万里接着道:“当然这绝不是要与长安城一较高下,只是咱们九逸城产马,如此大道才能让马入城,而不致影响两旁商家的生意。”
“很体民的作法,莫怪大家对城主十分敬重。”朱若沅深有所感。
三人走在笔直的大街之上,四周问候声依然不绝于耳,足以见得这九逸城城主备受城民的爱戴。
石万里扬笑不语,半个时辰后,三人的脚步同时停在城中心的石家堡前。
脚步一定,守在门口的护卫便问:“城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似乎没瞧见奔风?”
“我让奔风出去跑跑。”石万里轻描淡写地带过,并细声在护卫耳旁交代着。
江慎见状,头一回主动地开口。“小姐真的要留下来?”
“江大哥放心,我瞧过石少城主后,开个药膳方子就走,不会耽搁太长时间。”她乐观地下了断语。
不信任地瞥了她一眼,江慎冷冷低语。“只要你别忘记来九逸城是做什么的便成了。”
朱若沅眯起眼,实在不喜欢江慎的死人性子。
被领进石家正厅,朱若沅看到的是简约中带着高雅的摆设。四根乌木梁柱顶天立地撑起大厅非凡的气派,在正厅中央则挂着一幅巨型群骏图。
图中群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奔走,在沉静的画面里,生动地增添了股蕴含其中的原始力量。
“有劳二位久候了。”石万里偕同妻子一起进入正厅。
两人的脚步才停,一名由后堂冲出的丫头面色忧愁地出现,瞧见厅中有客人,连忙敛了敛脚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石万里拧眉。
丫头福了福身才开口。“城主、夫人,少主还是没吃。”
“那汤喝了吗?”
丫头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少主说他没胃口……要奴婢别再去吵他。”
这样的情况石万里并不意外,石夫人则满脸忧心地低语。“唉!不吃怎么会有体力呢?”
“我可以知道你们三餐给少主吃些什么吗?”朱若沅突然开口问着。
石夫人愣了愣,好半晌才回过神开口。“因为小儿胃口不好,所以大多请厨房备些粥、汤等比较好食咽的东西给他。”
“这种长年卧病的病人胃口通常不会太好,粥、汤是不错的选择,但冒昧请问一下,厨子准备的是哪种粥、哪种汤?”
虽然生病那年她年纪还小,但她忘不了生病时的感觉。没胃口、嘴巴淡,既不想喝粥、也不想喝汤。
爹爹见她一天一天憔悴,又顾忌她年纪小,怕她不爱中药味,因此才特别为她研制出“美人笑”。
这“美人笑”虽是中药补汤,但却格外甘润顺口。没有强烈的中药味,连续喝了几帖后,她胃口大开,更因为这味滋补血气的药汤,而达到保健强身的功效。
若依她与石少主的状况比起来,她着实幸运许多。再回头想想,若未在食膳上下功夫,她相信,这石少主没有好胃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哪种粥、哪种汤?”这可考倒石夫人了,食膳的部分她通常都交由下人,依大夫的吩咐去做,因此厨子真正做了些什么,她还真是不知道。
“不是粥汤就成了吗?”
朱若沅蹙起秀眉,一脸诧异。“当然不同。”
石万里闻言,立刻转头瞥向丫头。“平时是你伺候少主的日常膳食,你同朱姑娘说说。”
丫头马上回答。“很简单的,少主的膳食大抵是鲍鱼鲜粥、鸡汤粥和一些中药煲汤。”
朱若沅略迟疑了会才喃道:“鸡汤粥真要爽口好吃、不油不腻,是既费时又费功的,若真让人吃不下,铁定是太油、太腻了。”
“朱姑娘的意思是……”
“可以劳烦城主将厨房借我,再把大夫为少主开过的药方整理给我吗?”眸中掠过晶灿的光芒,她笑着央求。
短时间内要将药膳的道理说完,太浪费时间了。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她得先试试少城主的胃口是不是真的这么差,再来决定药膳疗法的可行性。
石万里带着几分质疑。“没问题,不过朱姑娘的打算是?”
“我先帮少主煮碗药膳粥,保证他会乖乖吃完。”
哦?石万里与夫人面面相觑,这情况似乎挺有意思的。
“我煮粥的这段期间,就劳烦城主将药方整理好。”她扬起甜甜的笑,再向石万里请求。“另外,可以麻烦城主为江大哥整理间房让他休息吗?”
江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与她相处这些天,他已经听够她那一套配合中国养生之道的药膳疗法。现下她能体贴地让他先行退下休息,他心里万分庆幸、万分感激。
石万里点头。“没问题,我立刻差人去准备。”
石夫人接着道:“那我同朱姑娘到厨房去。”
虽然夫婿已交代过与朱姑娘相遇的始末,但她还是无法放心。她想亲自瞧瞧,这自称来自长安“逢春堂”的胖姑娘,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药膳大夫?”就着烛火,蒙蒙微光让石天澈沉郁的语气更添了一分阴沉。
“是啊!这小姑娘来自长安的逢春堂,年纪虽小,但对药膳食补的了解十分透彻,让她接手来医治你,我十分放心。”
多年来医治儿子的大夫皆是由堂弟石仁于介绍入府的,他们也曾怀疑堂弟为夺家产,所以从中作祟。
但怀疑毕竟只是怀疑,每个大夫确实开药、且说法一致。
渐渐的,他们也认定是儿子身体不争气,而朱若沅的出现,则让石家二老重新燃起了希望。
“逢春堂……”怎么这么巧,就让爹遇上当年那个小姑娘说的药堂?石天澈攒眉,脑中掠过诸多疑惑。
“孩子,为了九逸城的未来,你千万不要放弃。”握住儿子骨瘦如柴的手,石万里难掩忧心。
“其实巫马和司徒都是不错的人选,何必一定要让堂叔继承呢?”他不疾不徐地开口,沉稳的语气带着消沉……与歉意。
石万里闻言,坚决地开口。“石家马业只能血缘相承,绝不能让给外人。”
即便巫马和司徒是全天下最出色的调驯师傅,也不能坏了石家的祖训。再者,依两人耿忠的个性,真要让他们接手石家的马业,更是不可能之事。
“是孩儿不争气。”石天澈的话,让屋内蒙上一阵淡然沉寂。
半晌,石万里抬起头,表情已恢复原有的平静。“既然让我遇上来自逢春堂的姑娘,我便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石天澈揉了揉眉心,不想再将精神浪费在该由谁继承马业的问题之上。趁他尚有精神,他将注意力转至半个月前,与父亲一同讨论过的麻烦事上头。
“对了,爹,上一回林忠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九逸城一向采佃马制度,城中每户人家皆由石家发给三对公马与母马。不同于一般佃农制度,在九逸城替石家养马采终身制,期间石家不得随意撤租或收回供给城民的马,以保障佃权收入的稳定。
相对的,在马儿生生不息繁衍后代后,城民需将新生的马匹缴回换取银两,而城民至多可保留三对公马与母马。
如此平等互惠的状况,九逸城城民乐得帮石家堡养马,这也是为何九逸城能如此安逸富有的原因。
而城民林忠因为无法满足永远拥有三对公马与母马的资产,遂提出了抗议,这件事在城里闹了好一阵子。
“我依你的方式,让他收下一万两离开九逸城,又或者留下,凭自己的劳力赚取一生的安足。”石万里开口,最欣赏儿子行事果断的作风。
虽然儿子卧病在床,但他却始终没放弃让儿子继承家业的期望。因此从儿子十五岁开始,处理马业的大小事务他都会让儿子参与;近年来,儿子更展现石家人管理的天分与才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有劳才有得,九逸城之所以富足安乐,不光靠运气。身为九逸城城民,自该明白这一点。”微微牵动嘴角,石天澈说得果决而坚定。
纵使卧病在床,说到这些事情时,石天澈那双眸子还是闪动着炽热的光芒。
石万里看着儿子颇具大将之风的气势,犹如见到当年的自己。
“虎父焉有犬子。为父对你的期许很高,石家的家业只能传予你!”双手落在儿子的肩头,石万里信誓旦旦地开口。
迎向父亲的眸光,他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喉头一紧,炽热的眸光消失,眼底难掩无言的痛楚。
石家堡的厨娘邹嬷嬷是个看来温和的老妇,当她瞧见主母领着个胖姑娘进入厨房,不由得胆颤心惊了起来。
“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没事,邹嬷嬷,这姑娘是来自长安的药膳大夫,来借厨房煮粥。”石夫人朝着老仆简单交代朱若沅的身分。
朱若沅扬唇示意,那可爱的模样教人忍不住跟着笑。
眸光落在搁在一旁的粥,朱若沅指着问道:“这是今日给少主吃的粥吗?”
“是啊,这锅就是煮给少主的鲍鱼鲜粥。”
朱若沅请邹嬷嬷舀了一些给她,她才尝一口便道:“这不行。”
头一回让人当面质疑,邹嬷嬷愣了愣,语气有些惶恐。“这鲍鱼鲜粥,用的全是顶级食材。”
“不、不,我绝对没质疑邹嬷嬷掌厨的能力,而是咱们得针对病人的口味,在食材上做合宜的变化。”
在场的人点了点头,朱若沅挽起袖口,就地取材,稍思索了会便迅速决定该为石少主煮什么粥。
石夫人瞧她俐落的身形,不由得刮目相看。谁说胖人笨重迟钝?这胖姑娘打从决定食材之后,便迅速地洗米、炖鸡汤,身手俐落地叫人目不转睛哩!
朱若沅虽让众人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但除了栗子鸡粥外,她还弄了道甜汤。
“让夫人久候了。”她端出鸡粥与甜汤,圆圆的脸因为热气,染上了薄薄的红晕。
“有劳朱大夫。”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鸡汤香味,光是闻,便叫人齿颊生津,恨不得立即舀上一碗来品尝。
“别叫我大夫,说明白些,我只是比较懂得饮食罢了。”她俏皮地吐了吐舌,承受不起“大夫”两字。
瞧她谦虚的模样,石夫人对她的好感又添了一分。
“家里人都唤我沅沅,如果大伙儿不介意就这么唤我吧!”她笑得毫无城府。
邹嬷嬷轻笑。“很符合姑娘圆圆的身材,可爱极了。”
“我娘也是这么说,现在或许看不出,但我六岁前也是个小药罐,当时可是瘦得像根小竹竿呢!”她一边掀开米粥的锅盖,一边舀起米粥装在小碟上尝了尝味道。
瞧着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及颊边圆圆的笑涡,石夫人欣羡地说道:“喔,真看不出来。如果我家澈儿身上可以多长些肉就好了……”
“行的、行的,只要不是病入膏肓到吃不下任何东西,在食材上多用点心,石少主很快就会跟我一样圆呼呼了。”
石夫人当然明白朱若沅话里安慰的成分居多,但听着胖姑娘乐观的语调,见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中郁抑的情绪稍缓了些。
“先别说这么多,麻烦大家帮我尝尝这栗子鸡粥的味道。”直接抹掉此刻不该出现的惆怅气氛,朱若沅为每个人都添了点粥。
“很香。”众人一舀起米粥,淡淡药味与浓郁鸡汤香味,夹着米香缓缓荡开。
石夫人才尝了口便讶然出声。“这粥……味道真不错。”
热粥入口就化,米香、鸡汤香及淡淡中药香在舌尖分明地带出各种食材美味的层次感,滋味清爽、不油不腻,当粥进入胃的同时,整个身子竟也不由自主地暖和了起来。
邹嬷嬷也随即赞道:“真好吃,你真是了不起。”
腼腆地微笑,朱若沅解释着:“鸡汤炖好先滤过再加入米下去熬,才能有不油不腻的好口感。栗子可健脾胃、温肾气,与鸡汤有相辅相成的补血功效。”
“原来光煮粥也有这么大的学问。”石夫人看着透出温润光泽的米粒,有些惭愧地低语。
“生病已经很可怜了,如果再因为胃口不佳吃不下食物,活在世上可痛苦得很呢!”朱若沅感同身受地开口。一想到那可怜的石少主,她便有种全力以赴要帮他养壮身体的渴望。
她的话让石夫人感到愧疚,这些年来儿子卧病在床,她这当娘的也没能用心为他煮过一餐。
“不过这粥的后味,似乎有点……甜味?”邹嬷嬷不似两人迥异的心思,掌厨多年,让她尝起东西也多了分敏锐。
“邹嬷嬷果然是老师傅,这甜味来自我家的‘美人糖’,里头由多种中药调制而成,可以强身健体,加入粥里再适合不过了。”
因为是临时起意,食材有限,她只能以石家现有的栗子与鸡熬汤,而欠缺的中药就以美人糖来取代喽!
“沅沅,以后咱们家澈儿的膳食就拜托你了。”石夫人激动地握住她软嫩嫩的手,为爱儿能恢复健康燃起了一丝希望。
“合不合少主胃口还不知道呢!另外我还做了道‘百事吉’,里头是由百合、杏仁及玉竹煲的甜汤,可以润肺补津。”
石夫人点头如捣蒜,直接就吩咐丫头。“翠儿,等会你就把粥和甜汤端进房,伺候少主吃下。”
杵在一旁的翠儿突然被点名,愣了半晌才咕哝道:“少主说,不想再看到我送东西进去……”丫头的表情很是为难,像是已经被坏脾气的少主给吓坏了。
气氛沉滞了半晌,朱若沅才接口。“让我送进去吧!”
“你?”石夫人不经意轻呼出声。
朱若沅点了点头,不觉有何不妥之处。“我恰好可以顺道瞧瞧少主的气色。”
“只是这孩子生病后……脾气不是很好。”
她转了转黑溜溜的眸子,不以为意地反问:“有哪个常年卧病在床的人会有好脾气?”坏脾气的病人她见过不少,再说,她自己也曾经是个坏脾气的病人呢!
“这……”
石夫人还有些犹豫,朱若沅便果断地做了决定:“别这啊那的,就这么决定了。”她再取出一个碗公,迳自喃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填饱肚子。”
肚子饿就是肚子饿,这一折腾,她的胃空得发慌,再加上诱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勾得她肚里的馋虫也蠢蠢欲动。
朱若沅拿着大碗公,添了满满一碗仍冒着烟的热粥时,在场的人全因为她的举动愣住了。
“你们也坐下来吃啊!我煮了两大锅,不愁不够吃。”朱若沅反客为主,招呼众人坐下,顺手又在桌上摆了三个碗公。
石夫人扬起尴尬的笑容,语音微颤。“好……不过咱们吃不了那么多。”
邹嬷嬷机灵的取出掌心大的磁碗,换掉了她们可以吃三餐的碗公,冷汗冒了出来。
这沅沅姑娘食量不小呐!
朱若沅似乎很习惯这样的情形,也不介意众人惊愕的表情,仅是甜甜一笑地低头优雅舀着粥,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第四章
填饱了肚子,人也有精神了。
朱若沅端着膳食进入少主的房里,隐约瞧见半掩着的深蓝锦帐中,露出一抹侧卧在床榻上的身形。
她将托盘搁在桌上,故意掀开盛满栗子鸡粥的碗盖后,清了清喉道:“少主,该用膳了。”
气氛沉滞了好一会,在朱若沅想举步瞧瞧他是不是睡着的同时,一抹沉哑的冷嗓响起。
“我说过,不吃!”
宽阔的背落入朱若沅眼底,她发现床上的男人虽卧病在床,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
“不可以不吃。”她扬袖猛在掀起碗盖的鸡粥上扬着,企图以香味诱惑对方。
“你聋了吗?”
没有声调起伏的冷斥一字字朝她掷来,若换做是丫头翠儿,可能早领命撤去鸡粥快快走人。
只是她不是翠儿,没那么容易就屈服在他冷漠的态度下。
“没有。”她如实回答,心里则咕哝着——
闻到了没有?闻到了没有?很香对不对!嘿、嘿,想吃就转过身来,转过来、转过来……
像是施着咒语的巫师,朱若沅反覆在心里叨念着。
“不是就别让我重复第二次。”石天澈隐忍的语调多了丝暴躁,冷硬的口吻强调了他此刻的心情极度不佳。
不管他的语气是如何恶劣,朱若沅充耳未闻,一双小手却扇得直发酸。“很累耶,你不会病到连鼻子都塞住了吧!”
枉费她把粥煮得这么香,惹得她自个儿都想再偷吃一口这人间美味,而这没礼貌的家伙竟然还是拿背对着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难不成她得把栗子鸡粥端到他面前,他才闻得到吗?
卷起衣袖,当她正打算付诸行动时,床榻上的男子不悦地撑起身子,撇过头瞧瞧是哪个不识相的丫头胆大妄为,竟敢拂逆他的命令。
屋内有些暗,朱若沅看着微弱光线在他的脸上交织出晦暗不明的光影。
她瞧不清男子的轮廓,唯独可以感觉他炯炯如炬的双眸有着凌厉的气势。要是眼神可以杀人,朱若沅绝对相信,此刻她应该已成了团肉酱。
“你在瞪我对吧!”她努努唇,霍地想起,可怜的石少主铁定病得不轻,现下也许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吧!
唉,她真是粗心,早该准备些薄荷来让他通通气、醒醒脑的。
在她自责的同时,石天澈眯起眸,同样瞧不清她的面容。
“你是谁?”光暗难辨,隐约可瞧见一团形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平常伺候他的丫头。
“晤……”朱若沅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报上自己的姓名。“我姓朱,闺名若沅,来自长安城,是……”
他想起来了,是爹同他说过的药膳大夫。
“猪肉丸?”有人取这怪姓名?石天澈蹙拢眉心,语气有些微不解。
完了,朱若沅拍了拍额,当下断定这石少主应该已经病入膏盲。鼻不通、耳又背,体力应该也犹如老头,搞不好连粥也没法咽下。
她无奈暗叹,很有耐心地深吸了口气,卯足身上所有的气力大喊。“我——姓朱——陶朱公的朱——闺名若沅,甘之若饴的若……”
懒得猜测姑娘大叫的原因,石天澈只感到耳中嗡嗡作响,耳际充斥着她惊人的大嗓门。
他不明白她为何大喊,更加懒得研究她的怪名字。
“我知道了,我不管你是猪肉丸、牛肉丸还是羊肉丸,请你马上离开。”他眼也没抬,持平嗓音慢条斯理地下了逐客令。
什么猪肉丸、牛肉丸、羊肉丸……这傲慢可恶、坏脾气的病人。
良好修养在瞬间消声匿迹,朱若沅气得圆脸生晕,肥嫩嫩的小拳头有着揍人的渴望与冲动。
“我再说一次,我叫——”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猪肉丸姑娘,请你离开!”
朱若沅被石天澈无理的态度气得直打颤。不疾不徐地走向窗边,她压下情绪,以着极度甜美的语调道:“你不可能叫一个为了医治你的‘大夫’离开,除非你不想活了。”
她当然知道自个儿不是大夫,但为了给这无礼的少主一点小小惩罚,她乐得以这个头衔来压压他的锐气。
病人坏脾气可以体谅,但若是出言不逊、态度傲慢,这让她绝对无法忍受。
扬起肥手,她不疾不徐地拉开窗上的竹帘,光线霍地照射入内,将空气里的尘埃照得透亮。
石天澈铁青了脸,因为她无礼的话语、更因为她拉开竹帘的动作,情绪起了波动。“把竹帘拉上!”
“空气不好,对少主的身体也不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不卑不亢,听在石天澈耳里却是说不出的剌耳。
“把竹帘拉上,然后离开!”石天澈眯起眼睛,语气因为刺眼的光,显得格外粗重。
生病后的他宛若夜枭,不喜欢阳光。那光明只会将他枯槁的病容衬得更加死白,让他更加自惭形秽、更加无法出现在阳光底下。
于是在病愈拖愈重时,他不再渴望徜徉驰骋在阳光下,索性直接将自己锁在黑暗里,直至死去。
“天气挺好的,为什么不开窗?”朱若沅无视他火爆的语气与情绪,迳自拉开竹帘后又推开了窗户。
窗户才推开,便传来咚的一声,她探头往外,以为撞上什么东西,却发现窗外什么都没有。
朱若沅无暇顾及其他,因为微冷春风夹着绿单味的清新气息,在瞬间随风缓缓灌入室内,带走了里头原本沉郁、幽冷的气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风的味道里有着久违的气息,让他的心隐隐马蚤动……
突地,石天澈俊眉微拧,黑眸闪过一抹阴鸷。“关上窗。”
“我不喜欢关窗。”朱若沅回身端起栗子鸡粥朝他走去。
石天澈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因为她我行我素的态度而声色俱厉。“你现在正站在我的地盘上。”
意思是他随时可以撵她出去吗?
朱若沅挑眉,语气也不遑多让。“你的命在我手上。”她的语气里,有着无视于他冷厉恶劣态度的从容自在。
“我的命,不在任何人手上。”石天澈怒气顿生,胸口随着他紊乱的鼻息剧烈起伏着。
像足没听见他既怒又冷的语气,朱若沅伸手确定着瓷盅的温度。“少主想先喝甜汤还是先喝粥,说了这么多话,你应该渴了吧!”
石天澈额角青筋隐隐抽动着,这胖姑娘显然不将他的怒气放在眼里。登时,说不出的窝囊在俊脸上蔓延,他紧紧握拳,力量却无法完全穿透十指。
浓浓的沮丧让他敛眉瞅着自己拳头,他为自己的束手无策、任人摆布,感到益发烦躁。
“放心,你只要乖乖听话,不要乱发脾气,很快就会生龙活虎,一拳把我打回家的。”朱若沅看穿他心里的想法,半揶揄地开口。
近看她才发现,这石少主长得可真俊呐!
阴沉沉的脸虽然白皙透明,但浓眉、挺鼻,一双闪着坚毅光芒的黑眸更让人无法忽略。
由这几点看来她可以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这么早死。
他的身形虽然清瘦、双颊无肉,但骂起人来嗓门够大、损起人来语句够溜,光这两点便足以推翻、否定她之前的推断。
于是,她圆圆的脸上在瞬间堆起更多的温柔。“少主,您先喝甜汤,好吗?”
她相信在她的食膳药方调养下,他很快就会变得跟大树一样强壮,比山上的老虎还威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