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海恋

御海恋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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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

    初时天赐尚未回过神,待发觉那几条冰冷的绳子竟在他头上缓缓爬行时,他才驽觉过来,发出了打雷似的吼叫声——

    “蛇呀!有蛇呀!”

    天赐声音宏亮,整个庙里的人连敲着木鱼的庙祝道公都停了颂经声音,拉长了耳朵,一时之间,整座庙静如死寂,天赐管他静或不静,他用力甩着头,手上只要捏着了蛇便往旁边甩去,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生怕蛇也爬上他们头顶地尖叫逃窜,一个个拼命往庙外奔去,须臾片刻,整座庙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强忍着笑意的洛晴和兀自跳来跳去尖叫着的天赐。

    洛晴走到门外,朗声道:“诸位乡亲莫惊,小女子自小以驯蛇为生,方才那几条蛇花色斑斓显见都是巨毒之物,还请诸位今儿个先别上香,待小女子为各位捉住毒蛇清了蛇患,来日再来参拜,以免乡亲们遭蛇咬噬,枉送了性命。”

    其实那几条蛇早叫她拔去毒牙,压根无害,但众人方才已被吓得心慌意乱,哪还有精神去辨别蛇到底有没有毒,大伙儿嘴里嚷着秽气,一个个捉牢手中祭品离庙而去,一传十,十传百,前一刻还门庭若市的庙宇竟在瞬间没了半条人影。

    剩下颂经的庙祝手上还捉着木鱼,脚上连僧屐都叫人踢散了去,光着脚丫守在门口,一脸为难,不进去显得懦弱,进去了又怕死在蛇嘴里。

    “师父,您别害怕,有我在蛇不敢来的。”

    嘱咐天赐守在庙外,洛晴一脸笑意搀紧了瘦小的庙祝往庙里走回,“师父如何称呼?”

    那老庙祝左右留神着角落,魂不守舍开了口,“老道上‘果’下‘然’。”

    “果然师父!”洛晴唤得亲昵,“听说贵庙供奉的城隍爷神通广大,寻人神准,小女子今日造访是想找个人,还请您多帮忙!”

    “是吗?”果然老师父望着眼前那甜笑迎人的姑娘,脸上不由自主也泛起笑,忘了方才的恐惧,他道:“心诚则灵!姑娘若对神明有信心,神明就会帮你。”

    果然师父牵着洛晴在神仑前跪垫跪下,一脸慈和道:“你先同城隍爷说清楚了你要找的人姓什名谁,找他是为了什么,请城隍爷帮个忙。方才人潮大乱打散了签筒,我现下到后堂再拿一个,你问完城隍爷后抽支签,城隍爷自然会由签诗中给你答复!”走了两步,果然师父讷讷开了口,“姑娘,问完后可别忘了帮忙捉蛇吻。”

    “放心吧,果然师父!”洛晴甜笑回应。

    见果然师父缓缓踱出了视线,洛晴吐吐舌,定下心神,双手合十,专注地凝睇着神桌上肃然庄严的神像。

    “城隍爷爷!小女子洛晴,御海族石戟岛人氏,今日来您这儿先给您问声安!”洛晴伏下身子,乖乖磕了三个响头。

    “另外有件事想劳您帮个忙,用您的法眼帮小女子寻个人!”虽说她面对的是个不会说话的神明,洛晴想起自己的心事还是红了脸,“那个人是个男人,他叫季寒……”

    “小姐!小姐!”洛晴身后传来天赐叫唤的声音。

    洛晴连头都没回,斥了声,“安静点儿,我在和城隍爷爷说话呢!”

    洛晴收回神,再度虔敬开了口,“城隍爷爷!如果您没听过这名字,别担心,他很好认的,在他额心烙了枚月牙儿似的印记;还有……”想到意中人,洛晴眼神如梦,声音似蜜。

    “他长得高大壮硕,浓烈帅气的眉宇,寒潭冻慑人心的瞳眸,枭鹰似的挺鼻,还有、还有……”洛晴叹息,“他的唇真是好看得要人命,虽然从那里头吐出来的话语都是冷冰冰的不带人气,但如果您能给我个机会摸摸他的唇,晴儿真是死了也愿意!”

    她再度伏身磕了三个响头。“城隍爷爷!您都听清楚了吗?待会儿还要请您明示,告诉晴儿他人在哪里?”

    一个冰冷的声音蓦然自洛晴身后响起——

    “他就在你身后!”

    洛晴不敢置信,揉揉眼睛掏掏耳朵,确定神桌上的城隍爷并未开口后,她旋过身来,一看之下惊呼出声,身子一软摔下跪垫,她揉了揉摔疼的膝盖酡红着脸望着立在庙门口,双手环抱,神情一径冷淡的男子。

    是季寒!

    不只他,连当日在船上见过的几名随行兄弟竟也站在她身后,但迥然不同于季寒冰冷的表情,几个大男人包括那个老江湖夏威都努力忍着笑意,涨红了脸颤抖着身躯。

    他们忍着笑可不是怕洛晴难堪,而是因为季寒,这个阴晴不定的可怕男人,举凡与他有关的事情,大家都很谨慎。

    夏威审视着眼前这个一脸窘迫的小姑娘,她生得非常漂亮,但这项优势对他的少主而言毫无差别,二十六岁的季寒也不知道伤透了多少姑娘的芳心,其中长得绝艳的大有人在,不过这是头一回,一个姑娘如此直率地在人前坦承对季寒的爱慕。

    “小姐!小姐!”天赐高大的身躯挤进庙里,一脸憨笑,“天赐刚才就是要告诉你,有人来了!”

    是呀!我知道有人来了。洛晴心头嘀咕,我的眼睛已经看见了!真是见鬼,洛晴心底冒起寒意,这城隍爷未免也太灵验了吧!

    “我不记得见过你!”见她困窘,季寒冷目中反而衍生出点兴味,他蹲下身子望着神情恍若落水老鼠一般无措的洛晴,“你找我做什么?”

    “贵人多忘事!”洛晴心底燃起怒气,见自己如此在乎的男人竟对自己毫无印象,心底愤愤不平。

    其实当时她装扮成男子模样,再加上满身的麦谷,季寒自是认不出她来。但幸赖这股怒气她才能在这男人面前回复平静,忘记方才的窘迫。

    众目睽睽下,这个行事向来直率的姑娘竟扬手扯开衣襟露出肩上的伤口。

    “这是阁下您赏赐给我的一刀,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能摆脱食人鲨来找你,你便留我!”

    “是‘你’!”季寒噢了声,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下摆,仿佛挥去讨人厌的东西。“当初我允诺的对象是个男人,若知道你是个女人,就算你肯让我划上十刀,我也不会同意留你。”

    说完话他竟然转身意欲离去,洛晴哪肯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她跃起身子双手平举挡在季寒跟前。

    “做人不可失信!尤其……”洛晴转头瞥着神龟上静静地睇着众生的城隍爷,“现在你还当着城隍爷爷的面,怎可言而无信。”

    “你还敢提?”季寒淡然道:“你到这儿来将我的名字告诉城隍,岂不是要让城隍误会我跟你真有什么关系。”

    洛晴红了脸。“我只念着要找到你,哪儿还想得到这么许多。”

    她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嗔怨,夏威等人听了心头都是一荡,这声音若要是普通男人听了怕早已软下心意,但季寒却不是普通男人。

    他冷冷觑了洛晴一眼,“你是嫌我砍得不够深,还是踢你下海时不够用力?如果你坚持我倒不介意再来一次。”

    “不管你怎么说,”洛晴铁了心,“我是赖定你了,反正在这陌生的地方我也没地方可去!”

    “你总是如此赖着男人不放的吗?”季寒语意讥诮,“我是你的第几个?”

    “你……”洛晴硬生生吞下怒气,她不能生气,这男人就是希望惹恼她,让她自动离去,她没有笨到会中他的计!

    她堆起她那甜死人不偿命的招牌笑容。

    “关于您是第几个,小女子也数不清楚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别人都是言出必行的君子。”

    “是吗?那真要恭喜你了,可惜在下并不是君子!”

    “少主!”夏威忍不住想帮帮这姑娘,毕竟她是第一个有勇气敢与季寒对峙而不哭得红肿了眼睛的女子,也许她的存在对这个样样都好唯独少了点儿人气的少主能有些改变。

    “咱们出门前,傅大娘不是托咱们帮她寻个灶房里的帮手吗?”

    “瞧她这模样,你以为她烧出来的伙食能吃吗?”季寒嗤声。

    “能的,能的,”只要能有机会留在这男人身边,什么事儿她都愿意,虽然她长这么大,连石戟岛上的灶房在哪儿都还弄不清楚。“我的厨艺堪称一流!”洛晴脸不红气不喘地为自己吹嘘,“还有一点,留了我等于买一送一,我还有个随身保镖可以帮忙干活儿。”

    “保镖?!”这回轮到夏威傻眼,没听过灶房的丫头还要带个保镖的。

    洛晴用力拍了拍天赐胸口,害他险些岔了气。她一脸骄傲,“瞧瞧天赐,人高马大,砍柴扫地绝不是问题。”

    季寒依旧不为所动,不耐烦地只想快点离去,要不是季洁托他回程时到这儿帮她谢神,他压根不会来到这个香火鼎盛的地方,他厌恶人群。

    当他们来到庙前,正为着庙里人烟绝迹感到诧异时,却没想到一走人庙里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还碰上这个死缠烂打的姑娘纠缠不清。

    “来!来!天赐!”夏威倒是一脸热心,“过来告诉咱们少主,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天赐憨笑着,很高兴能有这个表现机会,他虽不明白何以小姐执意要跟着这些人,但从小姐的言谈中他知道她志在必“跟”,既然如此他一定要全力以赴帮她达成愿望。

    天赐吸了口气,朗声地、一字不漏地、顺畅地搬出他的拿手绝技。

    “去你妈杀千刀的死贼秃、我操你爷爷奶奶祖宗三代、我咒你列祖列宗在黄泉里男的做奴女的做娼!”

    第三章

    洛晴满意地甜笑着蜷在属于自己的卧榻上,这个屋里共住了四名姑娘,其他三名全是季寒族人,只有她来自外地,前一个灶房里的丫头嫁人大了肚子待产中,人手不足,是以傅大娘想乘机找个会做些外地口味的帮手让大家尝新,这才起意托夏威到外地时顺便寻个帮手回来。

    “希望这傅大娘能有个好脾气,若明日她发现我什么也不会,难保不会拿着锅铲将我轰了出去!”洛晴心头喃喃低语,但管他呢,明儿个的事情明儿个再愁吧!

    在城隍庙时,季寒最终会肯同意带她和天赐回来倒不是为了她瞎掰的厨艺,当然更不是因为天赐那家伙丢死人的一口脏话,而是在季寒得知她竟是来自于遥远的石戟岛,且娴熟于当地海上情势,他才撂下话让夏总管带她一起回来。

    初次见到这个叫季寒的家伙时,他正买了批武器,现在又收留来自石戟岛的她,似乎想借机探清海域情势,假以时日,这男人绝非池中之物。

    想到这儿,洛晴更加肯定自己的眼光,旁的不提,连城隍爷都站在她这边,硬将她带到他的身边。想到得意处,洛晴忍不住咯咯颤笑出声,愈想愈得意,她将头埋在被子里,笑得全身颤抖。

    “新来的!”隔壁床上传来冷冷的声音,洛晴到时太晚,和同房的姑娘们都还未做过正式介绍,“夜深了,你不想睡别人还要睡。”

    “对不起!对不起!”洛晴跳起身向众人深深作揖赔罪,她吸口气再度跳回床上,躺平身子闭紧眼睛将棉被蒙上脸。撑不到一刻,其他三人发现洛晴的床竟然晃动起来,片刻后,洛晴再也忍俊不住地跳出被子,丢了声,“对不起!”然后冲出门去,在外头笑得可开心的!

    留下屋里几个姑娘面面相觑。

    “少主一向倨冷,怎么会带回了个疯子!”

    “这样漂亮的姑娘倒真是可惜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叹口气,倒下躺平,闭眼闭耳闭心,不再搭理这个举止怪异的小姑娘。

    议事堂中,季寒与夏威正在谈论事情。

    数度迁移后,季寒领着族人来到这个近海的山拗,搭建屋宇,组成村落,外人若非熟悉此地绝难发现此处世外之地。

    在这儿他们男耕女织,靠着前人留下的财富,绝对足以安居数世,但季寒从来就不是个只求苟安的人,他对自己的生涯向来规划缜密,感情除外。

    “你买那批火枪及火药是为了对付仇战?”夏威问,他知道少主是个谨慎的人,若非准备妥当,他绝不会贸然放手一搏。

    季寒目光精亮,分析着情势,“这几年来仇战在兵力上亦加强了不少配备,加上他手下之人个个嗜杀,如果咱们没有优于他的兵器,即使战斗意志再强亦无济于事,海战中,双方隔着段距离,火枪会是最有利的武器!”

    “可咱们人力单薄……”夏威有些迟疑。

    “用兵贵精不贵多,”季寒摇摇头,“虽然咱们目前只有五百名可战之士,但经过几年的训练,个个均可独当一面,真正临到作战时,再配以良好策略,以一挡十才是真正会作战的军队。”

    “会作战可不代表会打‘海’战呢!”夏威提醒他。

    “这就是我会肯留下那丫头的原因!”想到洛晴,季寒眼中微亮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暖意,那丫头天真得可以,喜怒哀乐完全不会掩饰,与他习惯的思考模式迥异,在他不曾防备的当儿,这丫头的一颦一笑竟已偷偷影响了他的思绪。

    季寒自个儿不知道,可夏威这个自小看着他长大,心思缜密的男人,在看到季寒脸上出现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时,却不由得一愣。

    洛姑娘喜欢少主这事儿,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只要季寒在场,这个姑娘的眼睛就仿佛被黏住了般根本无法转移,连被他刺了一刀落入海里的事儿都能毫不计较,可见她有多么喜欢少主。

    这姑娘的心思是个透明的壶,谁都看得清楚。

    但令人弄不明白的是,少主对她又是何种心思?

    好奇归好奇,他可没胆过问。

    季寒从未对女子动过心,七岁时家国被毁,他所有的心思便已悉数投入复国事业,学着武功习着兵书,加上个性本就内敛,久而久之倒成了个冷冰冰不带感情的男人。

    之前他只身在外的情形夏威不清楚,但从季寒二十四岁回到族里后,虽然身边还跟着个孩子,但族里族外的姑娘各色各样,温柔、美丽、善体人意……等,都曾被这个俊美的男人迷惑过,想尽办法想亲近他,却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打动过这个冰冷男人的心。

    夏威总以为依季寒的性子,八成会落得独身一世。

    但这会儿……也许这姑娘真能有本事改变他!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季寒明显已有不悦,夏威急急拉回心思。

    “属下只是在想那洛姑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离开石戟岛?”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姓洛!”季寒续语,“海琊、洛昱及仇战三大部群,毕竟以洛昱为族中正统。”

    “这丫头姓洛又来自石戟,即使与洛昱没有直接关系也肯定会清楚石戟岛的地形海势,对咱们的计划很有帮助!”

    “少主,您预计……”

    “仇战只是个逞凶斗狠的莽汉,好战勇猛,手下亦多战将,但他行事缺少谋略,反而会是咱们最容易应付的对手,再加上这家伙行事残暴,到处掠夺商船,烧杀掳掠,手段凶残,是个让人心悸的恶徒,我以为父报仇之名攻伐他也可算替天行道,立场稳定,接下来也才有条件再与洛昱等人谈合作。

    “洛昱崇尚和平,以文治国重视教化,他父亲洛湟是咱们御海族的英雄,洛氏一向被族人视为正统,我不打算与他另起勃溪,而是要与他合作才有法子对付海琊进而有望统一全族,并经由他的认可名正言顺统御那些海上蛮子。将此三大族合而为一,剩下的零散势力不足为惧。”

    “少主思虑周详。”夏威赞佩,季寒虽只有二十六岁,但精细的思考能力早已超越自己。

    “纸上谈兵容易,”季寒仍是一贯漠然,“真正的困难要等到执行之后才会发现,这些都是粗浅推论,届时还要多偏劳夏叔叔。”

    “少主这样说夏威委实承担不起,少主放心,任何时候您只要一个吩咐,属下及弟兄们定会全力以赴!”

    “行行好,别再试了!”

    傅大娘试图劝阻这个花了一上午匐在灶下起火的姑娘。

    昨儿晚夏总管半夜里带回这丫头,且同她拍了胸膛,说这姑娘是他们在外头千中挑、万中选的结果,如果夏总管的话当真,外头的人肯定都是吃冷食,不用起火的。

    一大早傅大娘原本还兴致勃勃地等着这外地来的姑娘教她些外地口味小吃,捱到了这会儿还真是大“吃”一“惊”。

    “快了,快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嘛!”

    洛晴抬起头来软声恳求,傅大娘却看直了眼噗哧一笑,那姑娘一脸黑压压地像个煤球,原来清新可人的模样已不复见。

    “小姐,要不要天赐来帮忙?”一旁的天赐好心地问。

    傅大娘摇摇头,要应付这小煤球已不容易,再加上个硬要矮下身子塞进她这小小灶房的大块头更叫人头疼。

    “统统给我出去!”

    傅大娘再也忍不住了,她双手叉腰下了命令,她再不驱逐这对活宝离开,大伙儿的中饭就只能等着晚饭、块儿解决了。

    “大娘,您行行好,再让我试试吧!”洛晴哀声恳求。

    任谁要见着了这瞳眸中滟着光的瞳眸肯定要心软,但傅大娘这回已经硬了心肠,她正要开口赶人,恰巧夏威进来。

    夏威探询的话语还没出口,见着一地乱,心中已然有数。

    “洛姑娘,少主请您过去一趟!”

    “找我?!”洛晴瞪大了眼,一脸的慌,这季寒肯定是派人暗中盯着她,否则她在灶房里刚惹下麻烦,他竟然这么快就知道找她算帐?

    哼!她扁扁嘴,这家伙就是想尽了办法要将她赶出去。

    “可我该做的工作还没做完。”洛晴还想拖延。

    夏威摇摇头,“这儿的事情让傅大娘自个来就成了,少主可没耐性等人。”

    洛晴的手指头纠结着,仿佛要拧出水来。

    “小姐!要不要让天赐代替你去?”

    看着这巨汉一脸傻憨憨的笑容,洛晴摇摇头,“不用!我自个儿去就成了。”这大个儿还不能委以重任,让他去,不消多久,两个人肯定会一块儿被扔出庄子里去。

    洛晴紧张地用手顺了顺头发,问着面前三人,“我的样子还好吧?”

    傅大娘无语,她考量着该如何说才不令她难堪。

    “好看!好看!小姐随时都很好看!”天赐谄媚得很,洛晴是他的偶像,怎么看怎么好看。

    夏威则是一本正经道:“完美极了,洛姑娘快去吧!少主在他书房里。”

    见洛晴离去,傅大娘不解问道:“夏总管,您明知道这丫头在乎少主,干嘛不叫她弄干净了再过去?”

    “咱们少主可不是正常男人!”夏威轻笑,“说不定他还比较喜欢看个煤球儿呢!”

    轻叩门扉,洛晴踱进季寒的书房,他全神专注在桌上海事图上,对于她的到来未加理会,连头都不曾抬起。

    良久后,还是洛晴先沉不住气,虽然她很喜欢看着他,但像个傻子般杵久了脚还是会酸的。

    “季少侠,您找我来是要我来罚站的吗?还是……”她笑得甜蜜,“你想我,想看看我,听听我的声音。”

    季寒压根不为所动,硬是告一段落后才肯转开视线。

    他抬起眼却见着眼前气嘟嘟的小黑炭,季寒虽仍冷着脸,眼瞳中却难以控制地漾起了几丝笑意,“你向来都是用煤炭洗脸的吗?”

    洛晴赶紧伸手抹抹脸颊,却摸到了一手黑,她讪讪而笑,“下次要见我时派人知会一声,姑娘家见人总要打扮一下,你给的时间太短促,你如果喜欢的是浓妆艳抹的女人,下次我会尽量配合。”

    盯着她黑压压的一身,他轻哼,“看来你对灶房里的差事并不如你形容的游刃有余!”

    “我成的,再给我多点儿时间学习吧!”洛晴低声下气。

    “给你多点儿时间好让你把灶房烧掉吗?”季寒哼了声,“我可不笨,你有几分本事,我还看不出吗?”

    洛晴抿着唇,原本气嘟嘟的脸反倒添了几丝哀怨。

    “我懂了,反正你就是嫌我,不想看见我,别再说了,待会儿我带天赐离开就是了,我不会死赖在这儿给你添麻烦的。”

    洛晴转身正要推门,身后却传来季寒的声音——

    “我只是说你不适合灶房里的差事,并不表示要撵你走,如果你愿意试试,我倒可以安排你做别的事情。”

    季寒原本冰冷无波的语气到了洛晴耳中却成了天籁,她奔到他跟前,忘了自己一手的脏,兴高采烈地搂紧他的手不住左右摇晃。

    “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凶巴巴的样子只是用来吓唬人的。”

    季寒原想挥去她的手,他不习惯与人亲近,但手劲一起,在觑着她那黑黝黝脸上的甜笑时,不知何以竟使不出劲来,在他自我要求甚严的生命中,看着如此真率的笑容似乎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让他忍不住起了些许贪恋。

    洛晴压根不曾察觉到他的挣扎与不自在,只是一个劲儿的私心盘算着自己该胜任于什么差事,她嗯了又嗯,想了又想,最后绽开一抹甜笑,“我做事情很细心的,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伺候你吧!”

    她盘算了半天还是这个差事好,若当了他的丫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时时睇着他,而且还能管着不许别的姑娘亲近他,想着想着,垂涎的口水险些就要落下。

    季寒哼了声,不露痕迹地让自己的手离开她的桎梏。“我不是娇贵的公子哥儿,不习惯让人伺候!”他突然发问,“你知道洛昱这个人吗?”

    “当然知道!”她仿佛听见了个好笑的问题,“他是我爹呀!”她一脸神气。

    “如果你真是洛族长的女儿,我倒有些好奇,何以你要离乡背井渡海来到咱们这个陌生的地方,甚至……”季寒轻哼,“甚至还宁可屈就当个灶房的丫头。”

    “因为,”洛晴噘着嘴,“因为我爹要我嫁给我不喜欢的男人。”

    “婚姻大事本就应该听从父母的安排,更何况,”他眸中燃着兴味,“有胆子娶你的人不多了,别浪费。”

    “打死我也不嫁给我不喜欢的男人!”她睇着他的瞳眸中灿着光,“我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季寒却只回敬她冰冷的眸光。“洛姑娘的想法自非季某所能干涉,不过,对于洛姑娘的长才在下倒想相借。”

    “长才?!”洛晴微愣地逡巡着全身上下究竟有什么东西可被称为“长才”。

    “我想请你帮我训练弟兄们习惯海事,他们已远离海岛生涯太多年,并且我想借你之力进驻石戟岛。”

    “你不会……”洛晴拧紧了秀气的柳眉,她虽然喜欢眼前这男人,但若他要做出伤害父亲或族人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同意帮他。“你不会是要对付我父亲吧?你到底是……”首次她对他这个少主的身份起了好奇。

    “我爹正是十九年前被仇战屠灭的季风,”他淡然睇着她,“我也是御海族人!”

    “原来咱们还是同族人呢!”洛晴幼时曾听父亲提过季风此人,知道他那部族已遭仇战屠歼,倒没想到竟然还有季风遗族流落到中原。

    “洛旅长是御海族正统,我只是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一起合作建立海上霸权,统一御海族。”

    洛晴松了口气,但她眼睛转了转,想要借用她洛大小姐为他出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心底窃笑,终于也轮到他要求她的时候了吧!

    “我干嘛帮你?我又没有好处!”她轻哼了声。

    “日后即使拥有海上霸权,我仍会以你父为尊,让我族人重归原地安身立命,延续繁衍,你帮我也等于帮你父亲。”

    “你帮的是我爹,又不是我,你直接上石戟岛找他谈吧!”

    “等我打败仇战我自会同他谈,但我需要一个他信任的人从中引线,并且需要一个熟悉石戟岛地形的向导领我进石戟说服他!”

    “这对你好像满重要的,但……”她皱皱鼻子,“这好像与我无关吧,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帮你!”

    洛晴作势要走,季寒伸手攫住她,他懂这丫头的意思,她不是不想帮忙,只是想借机刁难。

    “你要什么?”季寒用着冰冷到不能再冰冷的语气,虽然他痛恨受人要胁,但为了成功,他不订代价!

    “好痛,你拧疼人家了啦!”但不论她如何使劲也挣脱不去他的手,他冰冷冷的眼眸固执地睇着她,既知无力挣脱,她干脆放弃挣扎。

    “弄伤了我,你可要负责。”她的浯气含着娇嗔。

    “你要什么?”他压根不予理会,只是冷着声音再次重复。

    “我很贪心的,你给得起吗?”她完全无视于他的冰冷,笑得很开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玩久点儿怎么对得起自己?

    “你说!”他言出必行,不相信有任何事情会难倒他。

    “我要……”她的笑容不减,却微微嫣红了脸,“你让我摸摸你的唇,我便帮你!”

    “就这样?”他不敢相信!

    “什么叫‘就这样’?”她咭咭巧笑,随即——本正经。“这对我而言可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

    “来吧!”他的神情倒像是要被人押赴刑场,只求速战速决。

    洛晴伸出手僵了片刻继之颓然放下,神情有些窘迫。

    “闭上眼!你盯着我,叫人家怎么做?”她怪他。

    他冷瞪她一眼,随即闭上眼睑。

    洛晴深吸口气,一脸认真地伸出手,望着他,她却忍不住叹息,闪亮的一双眸子紧盯着他俊美的脸不放,幸好他是合上眼的,否则她这副痴迷的模样肯定要遭他取笑。

    她软嫩嫩的手指头终究还是触着了他的唇。

    一触之下,一道热辣辣的电流猛然窜过,她惊呼了声缩回手,骇然望着他,他睁开湛深若海的瞳子,两人视线紧紧纠缠不放。

    洛晴抚着心口,“为什么你的身上有着闪电?”她傻傻的问。

    季寒望着她讶然微张的嘴,滟然波光在她丰润的唇上闪动着诱人光波,方才那股怪异的电流也同样震撼了他,他突感口干舌燥,生平第一次,他起了念头想吻一个姑娘,而且居然是想吻个炭黑着一张脸的姑娘。

    他寻思,不知道她软软的唇尝起来是什么滋味?是否同她醉人的笑容一样甜腻动人?

    发觉他向来冰冷的眼神仿佛解冻般掀起滔天巨浪,她的身子恍若中了魔咒般地无法动弹!

    她着魔地望着他缓缓俯近的脸,两人气息紊乱,交织成迷炫的氛围——

    “少主!”

    夏威的声音打断了迷咒,他敲了门却得不着回应,这才自己开门进来,万万没想到竟看到了这尴尬的一幕。

    他咳了声,“对不起,我敲过门,你……嗯,你们没听见。”

    “对不起,我该走了!”洛晴跳起身子按住猛撞不休的心口,离开两人视线。

    夏威望着洛晴的背影,心头有些忐忑,坏了少主的好事当真可惜,不过看这个样子,应该很快就会有第二回。

    他开口问道:“洛姑娘同意帮忙吗?”

    季寒脸上回复平静,他淡淡点头,“她答应了。”

    “洛姑娘倒是个爽快的人!”夏威笑得暖昧,“能与少主共事,洛姑娘一定是迫不及待答应的!”他顿了顿,忍不住好奇,“不知少主对洛姑娘是怎生个看法?”

    “如果夏叔叔时间太多,”季寒截断他的话,冷冷地道,“不妨开始筹划下一步,咱们尚有诸多事宜待办!”他在书牍前坐下翻开书册,摆明不想再谈。

    夏威摇摇头,这么多年了,早该明了他的性情,不该奢望他会突然转变,只是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

    没想到他同傅大娘说的玩笑话倒成了真,少主果然不是正常男人,他竟会对个煤球儿动了心!

    未来日子肯定有好戏可瞧,夏威佯装冷静地退出了季寒的房间,心底窃笑。

    第四章

    洛晴起了个早,夏总管说过,村落不远山谷深处有座挹梦湖,广百亩,由这端觑不着那端的底,水质清甜甘美,每逢雨势滂沱,湖面向上勾起层层水气,蕴然缭绕纠缠在翠绿森林之间,画面恍如仙境,如梦似幻是以得名。

    自从夏总管同她提起这潭湖后,洛晴便已决定要亲自走一遭,好不容易今儿个才觑着了个空档。

    听起来这儿会是个合适训练水上战技的地方,她循着夏威所指的方向在山间寻觅,终于找着了它。

    拨开路上丛密高可过人的芦苇后,洛晴讶然望着眼前犹如一面铜镜,安静清幽的一畦水潭,因着地势及湖畔树林掩蔽,站在湖边当真望不见遥遥另一头,洛晴决定绕湖一圈,先弄清楚这儿的地势。

    沿着小径,洛晴享受着清晨恬静气氛,小径干干净净,不似方才来的路上长满了会绊倒人的野草,显见平日有人整理照顾,小径旁生着具蔓性的坚硬大树,叶为羽状复叶,枝头开着小小的花,花小,蝶形花冠,色泽大部份为白色或带了点儿红色,树旁落了一地的荚状果实,洛晴好奇地蹲下身子扳开了荚,发现其中饱含着几棵艳红色的种子。

    待端详清楚了那些种子模样后,洛晴深觉不可思议。“这种子竟然有个心型的模样,”她喃喃自问:“倒不知这树叫什么名字?”

    “这是相思树,它的种子叫相思子。”

    洛晴吓了一跳跃起身,手上的相思子落了一地。眼前是一个白衣女子,她清冷冷的瞳眸睇着洛晴。

    那女子生得极美,洛晴却想不出个适当的言词来搭配在她身上,她的美超脱世俗,甚至含着股淡淡魔魅之气,像个山间精灵一般。洛晴喟叹,她若是个男人,肯定会心甘情愿被这女人勾去魂魄。

    那女子虽美却也冷得慑人,她冰冷的眸子让洛晴觉得有些熟悉。

    “它叫‘相思子’?!”洛晴绽开善意微笑,“好有趣的名字!”

    “相思并不有趣,”白衣女子蹲下身子帮洛晴拾起相思子放入她手掌心,缓缓开了口,“姑娘肯定未曾尝过相思,才会不知相思苦!”

    洛晴着迷地望着眼前这不知名的女子轻吟着诗,“上言常相思,下言久别离!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那白衣女子冰冷的声音却含着绵绵情意,眼中幽亮着光。“长相思,谓以丝缕络绵,交互网之,使其不断,”她轻哼了声,“将来姑娘生命中若真出现了个能网住你全副心神,叫你朝夕惦记的男人时,你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相思’!”

    洛晴正想答话,却听到不远处湖边传来扑通声响,洛晴一眼望去,吓了一跳,连忙赶到湖边,卸下鞋袜拟跳下水中救人,因为此刻在水中载浮载沉的是个看来才不过四、五岁的男童。

    “别紧张,”白衣女子走到洛晴身旁,好整以暇地在湖边坐下,双手环抱弓起双足撑着尖巧的下颔,欣赏着男孩的泳技。

    “宇儿在水中像条灵活的鱼儿似地,没问题的。”

    见她如此放心,洛晴也抛弃了疑惧,欺身跌坐在女子身边观赏起水中的男孩,在见到小男孩自水中咭咭笑着冒出头,手上还捏着水底捞起的铜钱时,洛晴不得不心生佩服,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在水中当真是“如鱼得水”,同他们御海族的孩子一般灵巧。

    男童用力将铜钱抛入湖中,窜身潜游再次深入湖底,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个游戏。

    “这孩子真有本事!”洛晴佩叹,“很少见这么小的孩子能游得这么好。”

    白衣女子轻语,“他像他爹!”

    洛晴感觉得出,提到男孩的父亲时,白衣女子声音中蕴含的情意,隔得太远,洛晴看不清楚男孩模样,白衣女子所言的相像,倒不知指的是泳技还是长相。

    这使得洛晴不由得心生好奇。

    “你是他的娘亲吗?”虽然看年龄,白衣女子应该大不了她几岁,一点儿都不像个已经有了孩子的女人,但她盯着男孩时的神情,却像极了个骄傲的母亲。

    “这不干你的事!”白衣女子冷冷起身,离去前她睇着洛晴掌中的相思子,“相思树开花不易,你今日能得着相思子也是机缘巧合,拿几颗放在你喜欢的男人枕下,将相思情意托到他梦里,他便会常常惦记你,想念你,舍不下你!”

    洛晴低头望着手中一颗颗带着神秘咒语般的红色珠粒恍了神,待她抬起头时,白衣女子已杳无踪影。

    待会儿回去前得再去捡几颗相思子,洛晴提醒自己,方才忘了问清楚到底要放几颗才有效,但“相思”这东西想来肯定是愈多愈好,想到自己可以手持着魔咒操纵自己喜欢的男人,洛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后洛晴才发现有个不友善的小东西站在跟前打量她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正是那方才在湖中嬉戏的男孩。

    小家伙身上还淌着水,未着上衣只搭了条长裤,洛晴叹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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