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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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御海恋

    作者:唐婧

    男主角:季寒

    女主角:洛晴

    内容简介:

    季寒少主立誓完全父亲遗志一统族人,

    于是上华山学武艺,加入军队习练兵之法,

    如今购得夷人为仓,正准备一举歼敌,

    却发现货堆里有个小圆球,不但用爱慕眼光染指他,

    还死皮赖脸缠他,他只好赏她一刀,

    顺便踹入海中喂鲨鱼,怎知,

    他上城隍庙替妹谢神,竟又遇上这淹不死的大麻烦,

    拥有御海族正统血派的她摆明了要他,

    而他也正需借由她引见其父讲座合作事宜,

    终于,杀父之仇得报,眼看一统大业的梦想就要实现,

    他却必须背叛她……

    正文

    第一章

    舟山岛定海港湾

    这儿是浙江宁波等地对外商楫主要滩头,往东至日本、朝鲜、琉球、帛臾等国,往南可至南洋印度、波斯等地贩运香料油桐等经济物资,向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但这儿也是个龙蛇杂处,三教九流齐聚的复杂地方。

    海上倭寇、陆上漕帮、搬运工人自组集团、官府海运关衙、渔民交易船货等,使得这儿几乎日夜都是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嘈杂声音。

    寅夜,别的地方早已万籁俱寂,但定海湾滩头陆续有船只入港装卸货物,不过因着滩头吃水稍浅,较大的船只只能泊在外海,再经由接泊小舟做为转运,此时码头外海停了艘货船,船身上写有“运丰轮”三个字样。

    一叶小舟载来了几位掌管定海滩头进出管制的官差,所有货物需在通过官差登船盘验,并在公文上落了章印表示放行后,方可卸除登岸。

    其实所谓盘验,不过是做做样子,在拿了船东一封厚厚的“笑纳金”后,几名官衙眉开眼笑地随便觑了觑船舱,便返回小舟打算回岸上去睡个回笼觉,做货运这行的脑子清楚,夜班官衙最好打发,所以一般想省麻烦走便路,或者船上载有不可见光私货的船东都会聪明地选择了这个时辰让船进港。

    是的,船名叫“运丰”,一点儿也不诓人!这趟买卖可要让船东葛宕眉开眼笑地好好过几个月了。

    另一叶小舟靠近运丰轮,不多时一个身边带了几名帮手,这批货物的货主在漆黑的夜里现身在葛宕面前,在这之前,他们的交易是经由中间介绍引人牵成,今日之前,葛宕也不曾见过这位货主。

    虽是阒黑的夜色,乍然见着眼前这名高大男子时,任何人都会忍不住眼前一亮,虽然那男人眼神中是骇人的冰冷气息。

    男人身上缚了件黑色披风,披散着长发,一身劲装,有张比女人还要俊秀三分的五官,但出色的面貌丝毫无损他的男子气概,高大威猛的气息沉沉地迫着人,加上他浑身那股冰冷的气质,直叫人觑着便要发起寒噤。

    男人额上有枚弦月形烙痕,奇异地搭配着他的冷冽气质,无损于他的俊美,却更添了股邪魅之气。

    “不知尊驾贵姓,如何称呼?”发现自己盯着人家傻瞧了半天,葛宕急急回神,在这行他是个老江湖,可别让人笑话了。

    “季!”男人惜字如金,淡淡地吐了一字便不再多言,葛宕只得自己陪着笑打圆场。

    “原来是季公子!”葛宕涎着笑道:“这趟买卖由‘具铮’经‘石戟岛’来到定海,历时月余,真是辛苦极了,途中几次遇着了盘查,幸亏在下机灵,才能化险为夷,您也知道,做这行的莫不巴望着多些赏银,还望……”

    那男子冷冷一笑,截断他的话,凝声问道:“阁下是想就地起价?”

    “不是这个意思!”葛宕扮出一脸老江湖,“季公子这话着实难听了点,只不过,”他往后方使了个眼色,船上的舵手、大副,一群壮阔着身子的大汉一一向他靠拢挡在男子面前,相较之下,男子这边只有几个人,反显得势孤力单。

    葛宕冷笑续言,“我这些弟兄们只是想多讨些儿打赏钱,相信以季公子的财力及对此趟货物的重视,应该还不至于出不起这打赏钱吧?”

    “‘打’赏钱?”男子脸上露出浅笑,但眼中毫无暖意,他轻哼了声,“如果你们捱得了打,我倒是不在乎这点儿小钱。”

    男子话语方尽,鬼魅般迅即出手,身形轻移,众人瞠目结舌不及反应,船上十多名壮汉竟然每个人均被赏了狠狠一个巴掌,几个人对视着对方脸上红红五指掌印,不由得岔住了呼吸,此人手脚之利落、功力之深厚当真匪夷所思,幸好他只是给个巴掌教训,若他用的是把匕首,众人就算有几条小命也不够用。

    “季少侠息怒!”脸颊上犹存着五根指头红印的葛宕急急堆着笑,身体一低再低,险些便要跪匐在地上,他原想欺这姓季的男子势单,人又生得俊美,也许只是个草包货色,贪着想看看能否多捞些油水,哪知道竟惹到了个罗刹!

    “小人只是同您开个玩笑罢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小人计较!”葛宕颤着声音。

    “当初谈妥了价码就该守约,否则……”男子冰冷着声音,“我倒不介意送你们一程,去向阎王讨这笔钱!”

    “小的现在已经明白了您的脾气,日后绝不会再同少侠开这种玩笑!”葛宕冷汗涔涔,急急岔开话题,“烦请少侠先随小的至舱底检视货物是否满意,其他的事儿咱们稍候再谈!”

    “夏叔叔,你们候在上头就成了。”男子掠下话语后便随着葛宕进到舱里。

    这男子正是季寒,他淡漠地同夏威等人扔下命令,便往船舱行去,夏威了解他的本事,更明白他的脾气,一句“小心点!”到了喉间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夏威望着季寒身影心底喟叹,少主早已不需他的保护,他冷静自持,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虽然夏威是他最倚重的副手,季寒会与他商计族人的大事,会参考他所提出之建言,但他冰冷冷的心思向来不对人开启。

    季寒随着葛宕踱下舱底,葛宕一脸得意的指着那堆了满舱的麦壳,“若不是这些麦壳遮蔽着,您买的这些货物可当真不易闯关呢!”

    葛宕蹲下身子用力拨开麦壳,终于在积了尺许深处的麦壳下摸到一柄冷铁,他硬生生抽出亮在季寒眼前。

    就着葛宕所带的提灯,季寒审视着那柄火枪。

    “一百柄,一只不少,此外尚有二十箱火药!”葛宕得意地道:“这些‘具铮’夷子也真是厉害,将咱们中原发明的火药加以利用做成了这种火枪,这儿空间太小,明儿个少侠找个空旷地试试,听说可不是百步穿杨如此罢了,真要轰到了敌人身子里,立即爆裂,让对方血肉无存!”

    他继续说:“这东西尚未大量制造,目前尚属奇货可居,若有了这个好东西,战场上谁还理什么战马战术之类的,噼哩啪啦轰将过去,还怕对方不降?”

    他看了季寒一眼,“不知冷少侠会用吗?”葛宕原要继续吹嘘,却听得季寒淡淡开口——

    “不劳费心,在下若不会使用也就不会千里迢迢购此武器。”

    葛宕摸摸鼻子还想再问,两人却被个哈啾声打断谈话,继之是长长的哈欠声伴随着个伸懒腰的动作自麦壳中出现在两人眼前。

    麦壳中竟睡个人!

    而且是个睡得极沉的人,方才葛宕探索火枪时,将麦壳送到那人鼻下,才将他由梦中扰醒。

    那人万般不情愿地摸索着爬出麦壳堆,兀自睡意惺忪神情不悦,他开了口,“人家在这儿睡得好好的,你们真的很吵耶!”

    葛宕睁大眼瞪着这个不速之客由他的宝贝货物中站起身,要命,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家伙,什么时候偷偷爬上他的船躲在这儿,而他这个船东竟然毫不知悉!

    这家伙身形纤小,穿了身粗布衣裳,要不是他束紧了发穿的是男孩儿衣裳,光听那嗓音倒要叫人错认是个姑娘,看他年纪该是尚未发育完成,是以嗓音未变,还存有稚气女娃儿似的嗓音。

    小家伙发上身上沾满了麦壳,也不知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只那一对好不容易眨去睡意的晶然瞳眸亮得引人侧目。

    不过很显然,不管他生得什么模样,这位季少侠均毫无兴趣,葛宕听到身旁的人冷冷开了口——

    “怎么,买你的货物还得附赠一个麻烦吗?”

    “不!”葛宕急急摆手道:“不干在下的事儿,这家伙也不知是何时溜上了我的船,躲在这儿,与小的毫无干系!”

    葛宕对着那碍眼的小家伙猛挥手。“去!去!小家伙,别在这儿碍了我的生意,你坐霸王船的事儿我不与你计较,你快滚吧!”

    “船到港了呀?这儿是什么地方?”小家伙只顾着自己的疑惑,对葛宕的呼喝充耳未闻。

    “这儿是舟山岛上的定海城!”葛宕没好气,只求速速赶走这个小瘟神。

    “也就是说船已经到了中原?!”小家伙喃喃自语寻思,一抬头却看见了季寒,自此眼神就再也没有移转。天呀!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男人?!小家伙看傻了眼。

    季寒却被他看得不耐烦,他常遇上一些姑娘见着了他就是这副痴呆模样,却没想到会在一个小男孩身上发生这种事情。

    不去理会小家伙异样目光,季寒转过身子准备拾级上舱顶,他撂下话语,“取出船上货物交给我的兄弟,钱,货物装妥后我自会悉数给你。”

    “您别客气,小的信得过您,先装了货再说、装了货再说!”想到丰厚的货银,葛宕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线。

    “船上的货物都是你的呀!”小家伙锲而不舍紧跟在季寒身边,涎着笑追问。

    季寒点点头懒得搭理。

    “那么,”小家伙兴奋得很,“我也是你的喽!”

    季寒冰冷的眼瞄了他一下。“我不缺童佣。”

    “嘿!嘿!别这么说,我会不少东西呢!”小家伙扮出一脸可怜,“我初抵中原,孑然一身,飘零无处,你既已买下全部货物,就连我一块收了吧!”

    季寒压根不去理会他,只伫立一旁瞅着夏威利落地安排兄弟们将舱底火枪火药搬到搭载小船以帆布掩紧,分批上岸运入了他们来时安排的几辆马车里。

    眼见软的攻势无效,小家伙换了语气,“买卖火器在中原可是违法的事情呢!”他浅笑的瞳眸中透着要胁的意味,“你不怕我去报官吗?”

    听了这话,季寒总算起了点儿反应,他冷然瞳眸睇着小家伙。“届时你该如何报官?”他冷笑,“你知道我的姓名吗?”

    “不需姓名,你这模样好认得很,额心一枚弦月,这可不是满街的人都有的!”

    “不用麻烦了!”季寒脸上难得漾起一片善意的微笑,他道:“我叫季寒,四季的季,寒意迫人的寒,记清楚了吗?”

    季寒左手一扬,精光一闪,谁也料想不到他袖中竟随身携有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他在那孩子臂上一掠,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在众人倒吸了口气的安静中,季寒神态自若。

    “这附近海域素有食人鲨出没,他们要嗅着了血腥味肯定会很开心,你要能有本事摆脱它们来找我,我便留你!”

    脚一扬,那带了伤的孩子被季寒一脚踢下船,落下时,众人还可以听到那孩子咒骂的声音,接着“扑通”一声便停了声息。

    葛宕压着心口,暗呼好险,这趟买卖若有闪失,这会儿掉在水中的可不只那孩子一个!

    季寒将银两交给葛宕,未等葛宕招呼便径行离去。

    葛宕望着小船载着这个冰冷的男人。渐行渐远,忍不住深深吁了口气!

    任何人要是当上了这家伙的仇家,肯定没好日子过,倒不知他买了这批火器是要对付谁?

    幸好不是自己,想到火枪轰上自己脑袋的模样,葛宕吐吐舌头暗自庆幸。

    “今儿晚咱们上岸吃顿好的,犒赏一下吧!”葛宕对着船上兄弟开心地吼叫着。

    “波”地一声,洛晴自水中站直身子爬上岸,另一手按紧了臂上伤口。

    停止咒骂,灿亮的日头下却见到她突然亮起迷人的笑靥。

    这个叫季寒的家伙着实够狠,但如果这个样子便想让她葬身鱼腹,那实在是太瞧不起她这御海族的子民了。

    这样冷酷的男子天下少有,但也必须有这样的狠劲才够格做个荚雄!

    对着灿日,洛晴眯起美目,她对这男人兴趣浓厚。

    阳光下的洛晴带着一身野气,周身散发着岛国特有的风情,加上她独有神韵,一身古铜肤色,狂野的深邃大眼,高挺的鼻梁,始终微微上扬噙着叛逆似的唇角,现在虽是一身浪人打扮,束紧了长发,却像个英气勃勃的俊小子。

    洛晴来自石戟岛,那儿是御海族的本营,这个在外人口中曾被冠以“海寇”字眼的种族向来以海为家,石戟岛及其外围十多座岛屿都是他们盘据的地方,百年前,曾以抢夺过往海上商旅货物维生,但随着族群日渐成长势力庞大却又纷扰不绝,最后族里出了名英雄统一了族人,这人正是洛晴的祖父——洛湟。

    在洛湟统治下,御海族也曾风光过一时,后来洛湟骤逝得突然,群龙无首,御海族再度分崩离析,现在以海琊、仇战及洛晴父亲洛昱为其中三个最大的部族。

    洛昱是个好君主,却不是个有野心的霸主,当时正值佛教由中原传入石戟,他习佛重文治教化,一心想着教化族人变化以往暴戾喜好掠夺的性子,几个儿子同他一样均不嗜武,只想安然于石戟岛上,男耕女织,畜养渔牧,自给自足。

    像此次海琊为了他孙子海够上门向洛昱求亲,洛昱以维持石戟岛的和平、御海族的平静为考量,未及征求洛晴的意见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打死我也不嫁!”洛晴得知消息后气愤填膺。

    海够虽是个温文守礼的好男人,但对这样的男人她毫无兴趣,他不是那种会让她心动得愿意用一生相守的男人!

    洛晴是洛昱么女,脾气却比几个哥哥来得倔烈,她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

    婚礼前夕,洛晴趁乱揣了些许银两,偷偷爬上暂时停靠在港外等待补给饮水食粮的运丰轮,听说这船要到諼福迩缬懈霰硎寰偌仪ㄡ憷吹街性蘸贾兀胱爬赐犊勘硎濉?br/>

    不过这个念头现在已叫洛晴推翻,跟着表叔绝对不会比跟着那个名叫季寒的男子来得有趣。御海族的女子向来爱恨分明,不像中原里谨守礼法的姑娘总是要想办法掩饰自己的心意。

    在十八年的岁月里,这个向来要啥有啥的姑娘首次对个男人产生了兴趣!

    是的,她要这个男人。

    洛晴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章

    洛晴买了几套当地姑娘的衣服,扮个男孩她还是不惯,反正已经潜出了石戟岛,这儿压根没人认识她,她爱怎么装扮都成。

    穿上中原姑娘惯穿的女孩儿服饰,洛晴心情好转,她扬起天蓝色绉纱衣,扬起水袖,原地转着,加上那细编成麻花辫儿的长发一起旋在空中,铃铃然的笑声配上灿烂容颜,叫衣铺老板及过往的路人均看傻了眼,心底却也不由得被她勾起了笑,这个姑娘的甜笑轻易地引起回响,她美丽而纯真的表情当真像只轻盈的云雀儿一般,让人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洛晴个性率真,向来不在意旁人目光,她开心地扔下个金元宝给衣铺老板便即离去。

    从未离开过海岛生活的洛晴兴味盎然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环境。

    赶马车的,卖油的,炸煎饼的,打铁器的……她都能不厌其烦地站在人家店旁、铺子前,好奇地问了又问,看了又看。

    虽然她是个生面孔,但就凭着那笑起来甜得会腻死人的容颜,任何人对这姑娘的问题都能有耐心地解释清楚。

    黄昏时候,洛晴腹中略有饿意,正想找家客栈落脚,却在经过一处晒谷场时听见纷扰声音引起她的好奇,于是便靠了过去。

    那晒谷场该是附近庄落孩子们平日聚集游乐之处。

    但这会儿,她却看见一群孩子手上拎了些食物,团团簇拥着,圈子中心有的笑意盎然瞧着热闹,也有的兴奋吼叫着声音。

    “一口饭!只要你舔我的鞋子一下,小爷就赏你一口饭吃!”

    “饭有啥好吃的?你让我在脸上用刀子刻一只小王八,我就给你一枚刚出炉的大饼!”一个边说着话,边晃动着头上冲天炮,满脸坏气的男孩高高举起手上大饼。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男孩推开众人,高声叫嚷着,“谁也不许跟我抢!今儿个该轮到我了!”

    男孩朝着圈子中心狠狠吐了口黄铯浓痰,得意扬扬道:“今儿个你要是吞下了小爷的这口好料,我就给你三贯钱去买肉包子吃,刚出炉的肉包子哟!”

    洛晴再也按捺不下满心好奇,她推开孩子群窜到前头,这才看清了圈子中心的东西。

    场子中心并没有如洛晴预期中的东西——她原料想这些恶孩子们该是在欺负些小猫小狗之类的。

    然蜷在那儿的不是个畜牲,是个大男人!

    说他是“大”男人毫不为过,虽蜷缩着身子半卧在地上,那男子竟也有洛晴眼下的高度,倘若站直身子,这家伙绝对会比正常男人还要高出一个头。

    但这样巨人般的身躯竟有着三岁孩儿的胆怯,及那仿佛饿足了七天七夜饥渴的神情。

    巨汉头顶上光溜溜地没有半根毛,脸上有着刺青,身上布着疤痕,猛一看去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凶神恶煞,地痞恶霸之流,但真要走近看个清楚,才会发现他脸上所谓的“刺青”,不过是些毛孩子们的纪念品。

    打个圈划个叉,甚至有个写得歪歪斜斜的“王八”两字。

    巨汉对于孩子们的为难丝毫不以为忤,他傻笑道:“都要,都要,傻蛋肚子饿了,什么都要,小爷们别急,一个个来!”

    巨汉贴近了那个要求他舔鞋的孩子俯低身子,当真舔起他那在泥地上踩着猪屎的草鞋,不只一口,他乖乖地将孩子的鞋舔得晶亮,然后转身将头俯在地上吸吮起地上那滩黄铯浓痰。

    孩子们哄堂大笑,热呼呼地拍手叫好,几个爱干净的小女生则遮着眼咋舌,直嚷着恶心,却没人出声阻止,只是好玩地觑着热闹。

    洛晴的眼睛在见着巨汉迫不及待囫囵吞下他的奖赏——那枚大饼时起了雾,她看得出他着实饿惨了,一个为了果腹以求苟存的人真的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嫌弃,此外,看巨汉的眼神模样,那个三岁孩儿似的腼腆傻气,说明了他并没有符合他实际年龄而该有的思考力。

    就在巨汉喜孜孜地收下三贯钱,乖乖矮着身子要让那头顶着冲天炮男孩在脸上刻上乌龟时,洛晴再也看不下去了,她靠近两人,使劲夺去男孩手上的小刀。

    “够了吧!你们这些孩子!”洛晴动怒,“为什么这么欺负人?”

    “搞清楚点儿吧!大姐!”男孩的表情说明了他对洛晴的行为完全嗤之以鼻,“欺负谁呀?小爷们是在好心地救济傻蛋耶!”

    “救济?”洛晴哼了声,“你们摆明了是在整人!”

    吐痰的男孩趋上前来,看来他应该是这群孩子们的头,他望着洛晴开了口,“你这个外地来的人搞不清楚状况就妄想在这儿强出头?傻蛋!”男孩觑向巨汉哼了声,“跟姐姐说,咱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没有,”巨汉急着摆手解释,“小爷们对傻蛋很好,拿东西给傻蛋吃,不然傻蛋早就饿死了。”

    “听到了没?好多管闲事的大姐!”男孩哼了声,“这傻蛋根本是个没有人要的家伙,当年傻蛋的娘生他时,因傻蛋个头太大,他娘半天挤不出来,落得最后,孩子落地时亲娘就血崩死了,他爹心伤死了妻子,但念在是自己孩子的份上还是养着他,可没想到……”

    男孩讽笑着声音,“傻蛋这人傻归傻,吃起东西来可是吓人得很,一餐吃个二十多碗饭都还只是半饱,一头牛可以一顿解决。傻蛋在他那个苦哈哈的家中,成天吃不饱饭,只好到处去偷别人家的食物,弄得整天有人上他家与他爹理论,傻蛋的爹是个佃农,自己生活都有问题,没了老婆,身边又拖了七、八个孩子,哪还养得起这样的怪物,十岁那年他爹故意叫他下到井底清理污泥,一颗大石扔下打算叫他送了命。”

    男孩说得若无其事,洛晴却听得心惊,耳旁只听得男孩续言道——“这些故事咱们都是听普济寺里的那老庙祝说的,当年傻蛋命不该绝,竟然没被砸死,却砸伤了脑袋,整日傻呼呼地,什么都不会,他爹也就借此将他赶出了家门,眼不见为净。”

    “那他住在哪儿?吃些什么?”洛晴问得有些傻气。

    “天下之大,哪儿不能落脚?”男孩嘲她,“山脚下,破庙里,不都可以住人吗?二十多年的日子,傻蛋还不都这么过了,他看起来虽然怪可怜的,可谁也没本事帮他,谁也养不起这怪物,依着他的胃口,他永远吃不饱,枉他生得人高马大,却一副龟儿子模样,做强盗没气势,做乞丐也抢不过别人。

    “听他自个儿说起,以前的日子大部分都窝在山里吃红土、啃树皮,有时候他会趁着雨后到人家坟地捡些死耗子填肚子,只是后来山地开垦,他落得无处可栖,跑到人家猪圈里同那些肥猪公抢吃的,被人用棍棒打伤了身子无处可去,是小爷我可怜他,在这附近大水沟里帮他找了个安身的地方,但他着实太会吃了,咱们这么多人每天从家里拿些吃剩的东西都还不够他饱,此外……”

    男孩扬起恶意的笑容。“天底下哪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咱们供养他,这家伙总该让大伙找点儿乐子玩玩吧!他靠咱们而存活,让咱们耍弄一下又有何不可?”

    “没有人活在世上是仅供旁人取乐的,真正的帮助是要教会他如何有尊严地存活于世,靠自己找吃的,而不仅仅是帮他填饱肚子而已,你们心中所谓的怜悯帮助只是个支持你们恣意妄为的借口罢了。”洛晴推开孩子群,暖笑着向巨汉伸出手。

    “相信我,从今起你若愿意跟我,我虽不能保证一定让你每顿吃得饱,但我会保证让你活得像个人!”

    巨汉听不懂洛晴的意思,他搔搔头没有反应。

    “别做梦了,大姐!”男孩哼了声,“你那堆什么有尊严之类的说词对傻蛋压根是起不了作用的,他这家伙只认得吃,傻蛋!”男孩提出条件,“不许听她的话,你留着,回头我给你买只烤鸡腿!”

    “烤鸡腿?!”众目睽睽下,傻蛋呆愣着流了满地的口水,惹来孩子们的讪笑声。

    “傻蛋要吃烤鸡腿。”巨汉喃喃自语,他怀着歉意望向洛晴,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多年岁月中从未感受到的温暖和尊重,他好希望能听她的话跟她走,可是,可是……

    傻蛋要吃烤鸡腿!

    “鸡腿能填饱你的肚子,却不能填饱你的心!”洛晴哄声道:“你想一辈子被人叫成‘傻蛋’,在这儿舔人家的草鞋、让人家画乌龟吗?”

    “傻蛋若不叫傻蛋,又能叫什么呢?”他虽无知却还是有着众人漠视的情绪,他说这话时有着些许无奈的悲意。

    “就叫‘天赐’吧!”洛晴眼中亮出笑意,“你有着天赐的食量与常人没有办法追赶得上的高大身躯!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相信这世上一定在某处有某些事情是非你天赐不可的。”

    “天赐?天赐!天赐……”孩子们的嘲笑声此起彼落。

    带头男孩不屑着神情,“大姐!别惹笑话了,这种蠢东西你还拿他当宝?还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我看叫‘鬼赐’可能还会好些呢!真是可笑!傻蛋,别理她,咱们去买糖葫芦和烤鸡腿!”

    言语间,男孩将三枚铜钱一一丢到傻蛋跟前的泥地上,他料准了傻蛋必定同以往一般如获至宝似地,趴下身子贴在地上去捡拾那三枚铜钱。

    却没想到巨汉动也不动,在男孩快要沉不住气时,他竟然摇摇头,“我不叫傻蛋,我叫天赐,小爷的钱天赐不要!”

    视若无睹于地上的三枚铜钱,巨汉接受了洛晴的手,生平第一次站直了身子,夕阳底下,在孩子们讶然的目光中,一个纤小的身影牵着个巨大的影子走出了他们的世界。

    洛晴带着天赐回到方才衣铺里,老板对于这出手阔绰的小姑娘敬若上宾,所以当他看见随她而来的这位浑身臭味的巨人时,也只得闭紧气帮他丈量身段。

    “老板,借个水,请帮他洗个干净,再给他换身新衣裳!”一边说话,洛晴一边从钱袋中掏出个金元宝递给目瞪口呆的衣铺老板,“够吗?”

    “太多了,姑娘!”老板是个老实人,他搓搓手赧然一笑,“其实不用这么多的,您没有碎银子吗?”

    “我只有这东西。”洛晴无所谓地耸耸肩。在石戟岛上他们有满山满库的金元宝,那些都是百年来打劫商船的成绩,岛上压根使不上银两,这没用处的东西也只有在外头使得上。她漾着纯真笑意,“别跟我客气,只要你能帮我弄干净天赐,再多的银子都是值得的。”

    天赐眼眶中泛起酸意,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认为他是值得的。

    老板领着天赐到后堂,自水井中打了好几盆水,折腾了大半天总算将这大块头弄干净。可是接下来的问题才是最棘手的——即使衣铺中有着成堆的衣物,但没有任何一件是他可以穿得下的,最后他们只能到布庄买布帮天赐量身订做。

    “多做几件吧,要不同花色的,外袍内裳都要,好让他能替换!”洛晴盘算着嘱咐衣铺老板。

    直到一切大功告成,天色也已墨黑,见着天赐一身簇新,洛晴开心不已,临去前她想起一个问题,含在嘴里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下去,她转身对着衣铺老板,脸上难得有丝不自在。

    “老板!想同您打听个人。”

    “姑娘请说。”

    “你听说过有个叫季寒的男人吗?他很好认的,在他额心有个弦月烙印。”

    “季寒?”老板敲敲下颚思索,“月形烙痕?”好半晌,他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姑娘,这人应该不是本地人,否则我该认得。”

    “没关系,”洛晴脸上难掩失望,“我再去问问别人吧!”

    就在洛晴及天赐要离去前,衣铺老板叫住洛晴。

    “姑娘若真的问不到人,不妨到普陀山上的城隍庙那儿问问!”

    “城隍庙?”她不解。

    “那儿的签可灵的,咱们这儿若有人掉了东西或找不到孩子,总会上那儿问问!”老板一脸热心。

    “真这么灵?”她有些怀疑。

    “信我!”老板拍拍胸脯,“姑娘不会后悔的。”

    “也好!”洛晴笑得孩子气,“来到你们这儿本来也该先去拜拜你们的神仙,求个庇护,今儿个太晚,明儿早我再去吧。”

    “见到城隍爷时别忘了将姑娘要找的人的形貌特征说个详细,否则人来人往的,城隍老爷会认错人的。”老板不厌其烦地叮咛。

    “我晓得了!”洛晴点点头,同老板道别带着天赐离去。

    “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老板摇摇头浅笑,这两个金元宝够他休息个一年半载的了,只是不知这个外来的姑娘究竟上他们这儿做什么?

    瞧她对那巨汉的照顾,倒真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姑娘。

    好心有好报,老板叨念着,只盼城隍爷能让她找着她要找的人。

    天一亮,洛晴领着天赐问清楚方向便朝普陀山方向行去。

    经过一个晚上好吃好睡,天赐整个人精神好多了,洛晴让他管自己叫小姐,一有空便开始教他如何打点自己。

    “小姐!”这个大块头有些羞赧,“您对天赐真好,但天赐什么事都帮不了您。”

    “怎么帮不了?”洛晴道:“今天起你就是我洛姑娘的保镖了!”

    “‘保镖’?!那是什么东西?”天赐不明了。

    “就是说呀!”洛晴巧笑解释,“你得要随时紧随着保护我,不许旁人来欺负我。”

    “可……”天赐面露为难,一脸局促,“天赐不会打架,不会武功,甚至,天赐胆子很小,只要听到别人大声点儿就……就会想上茅房。”

    “别担心,我会慢慢教你,来,咱们先上第一课,我来教你,看仔细了!”

    洛晴用力挤压着脸上秀气的五官,做出恶狠狠的表情,让天赐瞧个仔细。

    “看到了吗?”洛晴赶紧将五官抚回原状,怕一个不小心压出皱纹破坏了她净美的脸蛋,她还等着要用这个倾城的美貌去找那个叫季寒的家伙呢!

    “学恶人的第一步便是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脸,让对方心底先怯了三分,加上你块头大,脸上又乱七八糟地刻了些东西,保证灵光。”

    天赐试了又试都做不到她的要求,直到洛晴用力踹着他的肚子再狠狠给了他几巴掌后,好不容他的眼睛才冒出了点凶光,但是洛晴仍嫌不足,叹着气,“不够,不够,还是不够凶,关于这点,日后你还得好好练习!”

    “小姐,对不起,是天赐太笨!”大块头猛低头忏悔。

    “第二步,你要压低嗓音,多学几句狠话恶语,要时时叨念在嘴边,与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便要用上,这初见面的下马威是最重要的,一定要让对方记牢你,害怕你,接下来他就会自动滚开,压根用不着你动手。”

    “小姐,”天赐讷讷开口问道,“什么是狠话恶语?”

    洛晴努力回想着在岛上时,父亲那些部属常挂在嘴边的话。“譬如说,去你妈杀千刀的死贼秃、我操你爷爷奶奶祖宗三代、我咒你列祖列宗在黄泉里男做奴女做娼……”

    “慢点儿,慢点儿,小姐!”天赐急得一身汗,“你说得太快,我记不住!”

    “行了,行了,就先这三句背熟了吧!记住日后若发现眼前出现了陌生的敌人时,一定要先说这几句吓吓对方。”洛晴拍拍他肩头。“剩下的有空再教你,到时我会再教你几套防身招数!”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活了一辈子,天赐第一次觉得被人需要,他高昂着颈项宣布,“天赐一定不会叫小姐失望,一定会做个好‘饱饭’的!”

    洛晴叹口气纠正他,“是‘保镖’不是饱饭!别整天念着吃,还有一点,你要开始减肥,懂得控制食欲,才不会像以往一般沦落到遭人戏耍!”

    言语间已经来到了城隍庙口,这日正逢十五,庙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洛晴颦紧了眉,要命,她在殿外虽已见着高高供在神桌上头的城隍爷,但这儿有满山满谷的人叫她怎生问起?这么多嘈杂的声音,城隍爷又怎么听得清楚她的声音?帮她找到她要找的人?

    心念一转,洛晴叫住了陪她挤在人群中的天赐。

    “站在这儿别动!”

    洛晴转身向着庙后方竹林奔去,天赐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地依着她的话一动也不敢动,片刻后,别说手脚麻痹,连眼睛他都尽量忍着不敢眨动,炎炎日头下,只见他巨大的身子杵着跟柱子一般,汗水串连沿着脸庞滑下,他却连伸个手抹去都不敢。

    “什么时候庙前竖了根这么大的柱子?”过往人群中总会有几个冒失鬼撞上他那巨大的身躯,撞着天赐后,这些人摸摸发疼的额头,一句句咒骂的言语陆续出笼,喝斥着叫他走开别挡路。

    天赐哪敢违逆洛晴的交代,打死他,他也不敢动半下,但人群不断涌入,个个都开口要他滚开。

    猛然间脑海中想起洛晴教的方法,天赐生平第一次尝试开口骂人——

    “去你妈杀千刀的死贼秃、我操你爷爷奶奶祖宗三代、我咒你列祖列宗在黄泉里男的做奴女的做娼!”再配上他用力发狠的眼神,果然吓跑了那些上香的老爷爷、老奶奶们,人人见着他均躲得远远的,由着他挡在城隍庙大门口,没人敢吭气。

    “小姐教的果然有效!”天赐心底对洛晴又多了三分敬佩!

    就在他以为自己麻痹的脚快要不属于自己时,洛晴总算出现,她一脸笑意盎然,两手藏在背后。

    “天赐,你怕不怕蛇?”

    “蛇?”天赐想到了那冰冷冷、滑溜溜的东西,住在山里时他曾被蛇咬,还险些送了命,自那时起,他只要是见着了长长的,形状像蛇的东西,一概全身冒起疙瘩。

    洛晴觑着他灰青的脸,不用等到答复心头已有计较,空出一手她捉紧天赐往大殿里走去,里头一样是熙来攘往,嘈杂纷乱不已。

    洛晴亮出甜笑,微带歉意,“别怪我,天赐,行行好,帮个忙!”

    天赐不了解她的意思,兀自傻愣着,却见洛晴素手一扬,几条花色斑斓的绳子向天赐头顶上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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