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国

第五节 兵法与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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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放刚中堂过去查一下便可,死活再拖他三四个月。两江刘岘帅因为二十年厘金积弊,现正为‘刚风暴’所苦,湖广张香帅号称“屠钱”,用湖北钱如用沙泥,他敢放心让刚中堂查办?况且,此番产业调整,正好有助于将混乱账目销账,只怕两人趋之若鹜都来不及,岂不是中堂卖一个现成人情给他们?如不领情,就让刚中堂休辞辛苦,去一趟湖北,想必他也乐意得很。”等赵衡说出这番道理来,荣禄就被打动了。

    这话挠到了他的痒处,地方尾大不掉,早就为荣禄看不顺眼,但他又不能自个儿跳到前台唱主角,眼下刚毅正在南方和各方打擂台,他将此水搅浑,不管谁占了上风,都得谢他荣中堂一声。

    “妙!此计甚好。”荣禄拍案道,“你小子总是会挑时机,眼下这是两人焦头烂额之时,还怕不上钩?‘刚风暴’?这名字取的有意思,深刻,深刻啊。”

    “产业集中之后,北洋体系就全活了。开平的煤钢联营、唐山的机械与机车修造、秦皇岛的铁路码头、天津的枪弹火药,全部精心布局,而且实打实在中枢治下,到时候中堂内领雄兵数万,外有产业羽翼,卑职斗胆说一句,便是主持变法的大局了。”

    圣君贤相素为前人称道,荣禄觉得圣君他无论如何是等不到了,做个贤相倒还是很有诱惑力,赵衡的这番布局,当然是投了自己所好,但明知如此,他对洋务的渴望业已到了极为深沉的地步。这番产业布局调整用意如何当然昭然若揭,对可能遭遇的反抗与阻力,荣禄心里也有了大体估量,虽然并不见得会一帆风顺,但赵衡刚才说的办法也是最恰当不过。地方顺从,则布局调整从容完成;地方不从,正好让刚毅去查查,再耗他几个月时间,折腾一下这些尾大不掉的督抚也是好的。眼见赵衡成竹在胸,再加这几次赵衡招招制胜、无往不利,连带他的魄力亦大为提升,也觉得很有推行的必要。

    想通了此节,荣禄淡淡一笑:“你倒是看得远,替我把将来都想好了。说吧,你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人,这次想要什么好处?”

    “为中堂办事是卑职的本分,不能总想着自己好处……”赵衡梗着头,一本正经地回话,那模样差点没让荣禄笑出来——这小狐狸还真和自己一个性子,比起方正古板的樊夫子要逗人发笑的多。

    “好了好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老夫还不知道你的脾气?简单点,想要多少银子?十万以内,也就是老夫一言而决的事情。”

    “银子先不着急,还有人选一事,中堂万不可掉以轻心。人选得当,八分的产业有十分的功效,人选失当,实打实的产业都会重病缠身。”

    赵衡给他画的那个“太后秉政、中堂变法”的大饼,荣禄一刻也不能或忘,对人才一节自然尤为看重,平时深为夹袋中人才不够而苦。赵衡上次出手,给他弄来了凌天锡,这次出手又带来了郑明涛,这几个也算是能入他荣中堂法眼的人物。听说还要再推荐人才,自然异常高兴。

    “你说说看。”

    “简想给中堂推荐三个人。一位是原农工商总局督理徐建寅徐仲虎,无烟火药既然是枪弹制造所必须,且素来为各国保密,必须有得力之人主持,徐大人家学渊源深厚,对此事极富经验,此职位极为适合;第二位是李维格李一琴大人,原任上海江南制造局提调兼南洋公学教授,现在被盛大人弄到汉阳铁厂当总翻译去了,完全是大材小用,不如请中堂下个调令,将其任命为唐山钢铁厂总办,全面负责;

    在维新变法中,徐建寅算是“积极分子”,不但被任命为农工商总局督理,还被授予三品衔、可随时“专折奏事”。政变以后,徐建寅亦被列入“禁锢谪革”之内,好在“参与事晚”,被革去职务后以回乡扫墓为名,在无锡、上海闲居,他的名声与能力赵衡是非常清楚的,毫不犹豫就推荐了上去。

    “徐钟虎此人知道,去年还是老夫将他力保下来的,原准备找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想不到一拖就是一年,你既然如此推荐,我自然毫无不可。”

    “如此更好,他必对中堂感激涕零,鞠躬尽瘁。”

    “至于李一琴,我也是闻名许久。”荣禄问道,“只是,唐山煤钢联营八字还没有一撇,你怎么断定他会来?盛杏荪肯放他走?”

    “有‘刚风暴’在……轮电两局可是重点,他巴结中堂都来不及,还敢侥幸?”赵衡算是把刚毅的能量给用足了,活脱脱成了荣禄的御用打手,说让咬谁就咬谁,听得荣禄大笑。

    “至于第三个……”赵衡微微一笑,“则是梁士诒梁燕荪,目前兼着武卫中军营务委员,对洋务再是熟悉不过,卑职觉得其人有才,只参赞先锋队军务实在是可惜了。”

    “梁燕荪?咦?”荣禄盯着赵衡的神情颇见古怪,“你舍得?还是他嫌你这里庙小,闹着要走?”

    “都不是……我只是觉得,中堂要成就大业,非有人才不可,凌大人也好、郑大人也好,虽然经办洋务都是好手,但守成强于变革,燕荪兄虽然年轻,却变革胜于守成,将来对中堂大有裨益,我当然舍不得,可中堂大业要紧,卑职如何敢藏私?”赵衡笑道,“中堂用人素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也只有在中堂处,我才敢这么说话。”

    “倒是难为你了。”荣禄笑道,“梁学士的能力还是有目共睹,老夫可是听说他将招兵一事弄得井井有条,帮了你不少忙,倒是你不务正业,在折腾什么训练场,还跑到天津……”

    看来荣禄对自己行踪了如指掌啊,赵衡一听便感觉汗毛林立、如芒在背,也不知罗莎的事情对方知道多少。偷偷抬眼望去,荣禄的眼神似笑非笑,果然提到了这节,“……洋女子虽好,毕竟不是中国之人,你前程远大,某些方面可切莫自误了。”

    这分明是在敲打自己啊。赵衡顿了顿心神:“中堂教训的是,小子以后一定注意。”

    荣禄其实不知道罗莎的身份,只是听别人说此女有倾国之色,想想赵衡血气方刚、意气风发,又是海外归来,说不定会闹出什么绯闻,便提醒两句,倒也不是看不惯中外接触——他荣中堂又不是泥古不化的人物。

    “人来了,怎么安排?”

    “用人是中堂大权,岂有卑职置喙的余地。”

    “说吧,你替我将来都想好了,人事任命许些小事,何足挂齿,说了便是。”

    “郑大人留任总办,主持全局,协调产业转移;徐大人出任会办,专司工艺技术;李维格大人出任唐山钢铁局总办,梁燕荪出任帮办。”

    “和老夫料想差不多,就照你所说。”赵衡上前一步,低声道,“卑职还有个请求,卑职设计了一些军工之物,小巧灵便,将来可以推广,眼下现在部队装备试验,无论是银两还是制造,都要北洋局支持,还请中堂行个方便。”

    “这才像你的作风。”荣禄大笑,“十万以内,任你选用,老夫就是这个话了。”

    “多谢中堂。”

    布局完成,得了荣禄首肯,连带又捞了十万空头支票后,赵衡心里又说不出的畅快。

    等见了赵衡回来,梁士诒还在那里叨咕不已,看来走之前那番话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不等梁士诒发问,赵衡便换了脸孔,哽咽地说:“燕孙兄,兄弟对不住你啊,兄弟把你坑苦了……”那模样就差捶胸顿足了。

    梁士诒大惊失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连追问,“出了什么事?你给我安排了什么差事?说吧,我不怪你”

    “不管什么事都不怪我?”

    “我……”梁士诒无言以对,“你说吧,只要不是成心坑我,我都认了。”

    赵衡不住地唉声叹气,翻来倒去那几句话。

    梁士诒实在不耐烦了,最后心一横,一咬牙道:“你干脆点说吧……只要不是去菜市口砍头,我都认了。”

    “荣中堂要改组北洋机器局,唐山厂改设唐山钢铁厂,我想来想去,没有别人能用,就推荐了你去做帮办……”

    “哦……嗯,钢铁厂?什么?你说什么?”梁士诒忽地回神过来,“你说,让我去做帮办?那他娘的是天大的好事,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赵衡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梁士诒原本欣喜的脸上顿时挂满黑线,最后实在忍不住咆哮了起来:“要负责给你筹集军械制造材料供应?钢铁厂连影子都还没有啊,你就要材料,说来说去还不是又便宜了你这个混蛋!”

    -------------------【第五十七节 强硬推整合】-------------------

    梁士诒嘀咕的两句还真就是牢骚而已,等问清楚情况之后就兴奋起来。办洋务、搞实业一直是他的渴望,赵衡和凌家办渤海化工时他就已有些心动,现在正经的钢铁厂会办放在面前,当然是喜出而望外。

    唐山钢铁现在看似规模不如汉阳摊子大,但也有两座三十吨的马丁炉及相应的生铁炉,再加上从江南局移交过来的设备,满打满算,一天出近百吨钢铁不是问题,如果措施得力、技术可靠,一年折腾出几千吨钢材也很有把握。这个产量放在外国是贻笑大方,放眼中国却算是排得上号了,有这样的底子在,赵衡说的那些材料,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再说,赵衡给他弄了这么有奔头的锦绣前程,只要了丁点好处,他只有感激的份,凌天锡为了开平局可是掏出了四十万银子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荣禄向北洋局伸手,意图全面整合江南局、汉阳厂、开平局、唐山厂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廷,众人都感意外,素来谨慎持重的荣中堂这次如何出手之重?更奇怪的是,连慈禧太后都表示支持,眼见中枢意见一致,朝堂之上鸦雀无声,谁都找不出反对理由。

    一番折腾之后,包括开平局在内,原来大量属于北洋体系的洋务均被荣禄于不动声色间收入麾下,这是清流派折腾了二十年办不到的事情,没想到荣中堂秉国两年就办到了。众人既不能反对,又不难看出其间的意义,当然是大肆谈论,夸赞荣禄果断老辣、魄力深厚。

    唯有贤良寺的李鸿章一眼就看出了赵衡在背后的角力,他现在越来越欣赏这个年轻人了,清流二十年办不到的事情,这年轻人轻易间就折腾出偌大的名堂,虽然有他李鸿章暗地里的推波助澜,但毫无疑问,满朝敢想敢作敢为的人,还真就这么一个。这次北洋局的底子被连根挖起,他丝毫没有任何不快,相反隐然还有翘首以盼的心思——洋务折腾了三十年,到头来还是为甲午所败,且让别人试试看,看能不能又有一番新天地。

    实际控制江南局的盛宣怀对此极为不满,又不敢公然得罪荣禄,只能拍个电报,企图以“路途遥远,靡费运力,难保稳妥……”来搪塞,意思对产业搬迁后是否正常运转不负责任,恐吓荣禄,想找借口不照办。

    若是以往,这种扯皮官司还有的打,但赵衡一眼就看出了盛宣怀的小动作,对荣禄道:“这些机器设备原产于西欧各国,万里迢迢运到中国都能正常使用,怎么一要从上海运到唐山就不能用了?分明是有人搪塞。中堂不必示弱,北洋局可以打包票,我们的机器从天津运到上海、汉阳必定能正常运转,就看他们想不想办这事了……”

    有了底气之后的荣禄立即强硬起来,再也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了调令,并板起面孔教训盛宣怀:“产业调整乃国家大事,岂因一二私利所阻?若实有混乱、模糊、不得动摇之处,中枢可派人督办……”

    这就是要舞大棒的迹象了,一个刚毅就已闹得盛宣怀灰头土脸,岂敢再恶了荣禄,只好乖乖照办。盛宣怀服软之后,刘坤一、张之洞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办。对这样的后果,中枢自然乐见其成,荣禄细细禀告之后,慈禧大为开怀——地方尾大不掉已非一日,这次借产业调整的时机狠狠敲打了一番,着实令慈禧大出一口恶气,听说前后都是赵衡的首尾,她对赵衡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而荣禄也很得意,刚毅在江南办了几个月没能让地方低头,他略施小计就办妥了,在太后心中,只怕还是自己更要紧些吧。

    对吴佩孚在六天中的表现,赵衡极为满意,不但将剩下的建造之事全部委给对方,还明确许诺,倘若得力,则成军之日将委任吴秀才为队官。从一个传令兵一跃而为队官,连升三级都不止,喜得吴佩孚满心欢喜、感激涕零,差点没当场跪下来磕头拜谢,对这个仅仅比他年长一岁的长官大起知己之感,恨不得死心塌地以报答,而赵衡亦在窃笑——用一个队官的位置就收服了玉帅,这价码当真是太便宜了。

    消息传出后,众工匠对吴佩孚也服气得很,瞧人家秀才到底不一样,肚子里有货,一下子就提拔上去,原本还在为是否留下来当兵而动摇的年轻工匠,有了活生生的例子在面前,认为先锋营实在是个出人头地的好地方,暗下决心一定要留下来,有头脑活络的还招亲唤友一并前来投军。

    月底时分,正值一个月届满之期,不但训练场全数完工,甚至还抽空在营地附近的小山上搭建了侦察哨,掌握了附近的制高点。而按照事先约定,郭广隆、高平川两人亦将带着人马回来,赵衡一边安顿营务,一边翘首以盼。

    高平川回来时的场景可让赵衡吓了好大一跳,原来初定名额是不超过三百人,但粗粗望去,跟在高平川后面的人连七百之数都打不住,清一色的山东、直隶汉子,一看便是质朴而又可靠的农民,虽然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但面上的精气神还是不错。

    还没等赵衡开口问,高平川已飞奔过来,“兄弟,哥哥将你交办之事都完成了。”

    “二哥辛苦。”赵衡指了指长长的队伍,“怎么有如此多人?”

    高平川满肚子的苦水,连连叹气:“说来话长,我瞅着大乱就在眼前了。”

    “怎么回事?”

    “山东、直隶今春无雨,田地大旱,百姓收成欠佳,到处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我原本照了兄弟的吩咐只收三百人的,结果一路上不断有饥民哀求应征,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将青壮之人都收了进来,好歹给他们一口饭吃,能救一个是一个啊……”

    赵衡点头道:“人多也不全是坏事,就是军饷麻烦了……”

    “军饷可先不发,吃饱饭要紧,你是不知道百姓那个惨啊。”讲到民众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时候,这个铁打的汉子也落了泪。

    赵衡默然,他如何会想象不到?但实在无能为力,只能一同叹气。

    高平川又道:“一路上,不断有百姓拉帮结伙,号称建坛闹拳,说是要找洋人晦气,几乎村村有堂口,镇镇有大师兄做法……兄弟带了人过境,不止一次被人误认为是外地的大师兄。一旦有居心不良之人闹事挑拨,必定是遍地烽火、处处狼烟,实为山东心腹大患啊。”

    “义和拳?”

    高平川缓缓点头,将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讲到紧要处更是仔细,饶是赵衡见过识广,亦是叹息不已。这是他早已知道清楚的历史,但此刻真相扑面而来,着实令人震惊,紧迫感亦油然而生,现在可是和庚子国变在抢时间啊。

    刚安顿这批人马后没过两天,郭广隆亦带着大队人马从口外回来,老远见到赵衡后就操着大嗓门喊过来:“兄弟,我可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望着郭广隆风尘仆仆的脸色,赵衡连连称谢,“三哥一路辛苦了。”

    郭广隆豪气地一指身后:“你交代我拉起两百人的队伍,我考虑宁缺毋滥,一共招了一百九十八,全数在此。当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哥哥我一个人是统领不了的,一路上来多亏了两个兄弟。”

    等得知了这两人的名字后,赵衡愣在当场,一种幸福的晕眩感油然而生。

    -------------------【第五十八节 大走狗屎运】-------------------

    郭广隆走了几步,把身后一个略显腼腆的年轻小伙推到赵衡前面,大咧咧说道:“兄弟,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张作相,因族里兄弟为仇人所害,忍无可忍,终于起来报仇,后来上山拉起了队伍,手下也有二十几号人马,一听我拉了先锋营的大旗前去招兵,就来应募了。:更新文字章节最快的:别看他年轻,可是能管几十号人,清一色的棒后生,骑术都没的说,比你可强多啦。”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就笑了,感情郭老大和管带大人关系不错,话能说得这么直接,看来是真兄弟。张作相年纪虽然轻,但神色却持重得很,上前抱拳参礼:“属下见过赵大人。”中气十足,不卑不亢,果然是能拉起队伍的带头大哥。

    赵衡点了点头以示嘉许。

    郭广隆又指了指另一个较年长的汉子,说道:“他叫孙烈臣,原是看家护院的炮手,手上功夫了得,手下管过三十多号人,为人最是稳重,一心想谋个前程,听说咱先锋营招兵买马就投奔过来了。他为人倒是本分的很,说怕误事,只带了三个最信得过的帮手。不过他交游很广,一路上又给引荐了二十多个人,兄弟看过了,可都是实打实的好汉子。”

    孙烈臣脸孔微红,大概是常年被风吹的,神色间非常恭敬,解释道:“郭大哥过奖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兄弟,每天看家护院也不是个头,都想投奔管带大人谋个好前程,倒是给大人添麻烦来了。”

    “张作相?孙烈臣?”赵衡还在叨咕的时候,郭广隆已迫不及待地朝后面嚷嚷起来:“诸位兄弟,这就是我一路给你们说的赵衡赵大人,江湖人称‘神枪赵’的这位,旁边那位是梁学士梁大翰林,还不过来见礼?”

    “见过赵大人、梁大人。”

    “见过赵大哥、梁大哥。”

    “见过赵老大、梁老大。”

    后面人都下了马,乱哄哄的朝前挤,说什么都有,幸好营地已经立起了栅栏,否则都乱套了不可。瞧着架势,知道的是明白先锋营在招兵,不知道的还以为马匪扎堆拜山头了,赵衡不以为意,梁士诒却皱起了眉头。

    此刻,赵衡看郭广隆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心里震惊得无以复加:张作相、孙烈臣那是何等如雷贯耳的名字?郭广隆出去一趟居然把两尊大神请回来,当真是不得了的狗屎运,难不成三哥是自己的福将?

    对众人的见礼,他没有忙着回礼,反扭过头去问郭广隆:“这都是你招来的?你能管得过来?”

    “不全是。全靠张作相、孙烈臣两兄弟帮忙照看队伍,怎么?”郭广隆有点疑惑,悄悄问道,“你不满意?”

    不满意才见鬼了!赵衡已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大笑道:“满意,何止是满意,简直是喜出望外了。”

    郭广隆嘟囔道:“你满意就好,这可是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起来的,你要不满意,我连找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梁士诒也被郭广隆逗乐了,陪着哈哈大笑。

    此刻见着了赵衡,后面的人群乱哄哄的,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原以为郭广隆的兄弟又是武卫军的管带,怎么着年纪都不会小,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年轻的长官。这就是江湖人称“神枪赵”,以一人之力击退上百马匪的传奇人物?这些关外、口外的好汉,虽不是积年惯匪,但各种江湖传闻听了不少,看着赵衡虽然身材魁梧、一脸英气,但总觉得太过年轻,不像他们心目中的部队长官,看上去有点压不住阵脚的样子,好几个甚至还吹起口哨、嘻嘻哈哈什么都有,营门口乱哄哄的活像个大菜场。

    郭广隆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过头去想呵斥,又觉得众人大老远的赶来投奔,平时都是随意惯的人物,第一次碰面闹些笑话也不能算错,呵斥只怕伤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在那里讪讪地不知道如何应付。

    赵衡笑笑,这都是江湖人物,哪里只听了名声、见了面就会服气?他对众人深深一抱拳:“诸位远道而来,兄弟是打心眼里欢迎,今后我们可就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了。今天第一次见面,诸位不了解、不知道我本事的当然是绝大多数,但我赵衡素来信奉这句话,是好汉子就要真刀真枪的能干,而靠嘴皮子耍功夫的都是软蛋,是不是?”

    “说的再好没有了。”后面乱糟糟的有人起哄,“请赵老大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

    张作相、孙烈臣虽然面上恭谨,转过头去呵斥后面没大没小,但赵衡看得出来,他们也期待的很。他微微一笑,“既然大家这么恳切,兄弟就献丑了……”正好一只麻雀从空中掠过,他掏出家伙,抬手就是闪电一枪,麻雀应声而落,很多人连他拔枪、举枪的手势都还没看清,就已看到麻雀扑棱棱地掉落下来。

    “轰”的一声,众人都是喝彩。这些江湖人物,最服就是有本事的人,赵衡刚才的枪法,说是神枪当然不在话下。手上功夫一露,一大半的人已经服气了。赵衡望着还有些跃跃欲试的人物,笑道:“各位都是走江湖的好汉,进了营头自然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只要你有本事,棚目、排长、队官都可以做,如果有谁本事强过我赵衡的,管带的位置我也可以让出来,所以不必急于一时。先歇歇脚、收收心,把体力养好,过几天有的是给大家露脸的机会,我这个人最喜欢量才录用,最怕的就是手下没本事。”

    “好!”众人都是大叫起来。

    赵衡朝四周一拱手后又道:“今后,大家觉得跟着我赵某人有前途的,就请留下来一起干,觉得我赵某人不行,是草包,也可以另谋高就,我赠送来回盘缠,只要事先打好招呼,咱们来去自由。唯独有一点,进了营之后,你们就是武卫中军的兵,而不是乱糟糟的江湖人物了,是兵就要守规矩、服从长官、听从命令,办不到的,本事再好也只能给我滚蛋,若是想捣乱,要先问过我的枪答应不答应。”

    众人原以为赵衡会说出什么话来,谁知道却是这么一番又捧又压的讲话,满心的激荡,搓揉得这批汉子心都火热不已,对赵衡的轻视亦收了起来,孙烈臣、张作相两人频频点头,转过头对自己管理的一帮人道:“大家伙可要听明白了,咱们千里迢迢赶来投奔赵大人,就是为了当兵吃粮,谋个好前程。不想干可要回去,但谁要是敢捣蛋,先问我们几个答应不答应。”

    周围人这次回应整齐多了:“愿听大人命令。”

    “好,很好。”赵衡意气风发地吩咐下去,“好生休息,明日开始全营整训。”

    进营的时候,前面几个勉强还能排成队伍,后面就是山老虎脾气,稀稀落落、不成模样了。梁士诒看了摇头,郭广隆也有些尴尬,唯独赵衡笑眯眯地,什么不满都没有——笑话,光是孙烈臣、张作相两个,这次就发大了,其他一百九十六人哪怕个个是废物都不要紧。至于痞气、匪气,他还真不怕,对付这种油条他早就有了心得——部队哪年不进来些刺头,还不是让他整的服服帖帖?

    指望说两句话就让人家服你,那只能是天生的奴才,队伍还真不是这么练的。更何况,老实巴交的直隶、山东农民他已招了小一千,这两百号江湖人物,就是准备当种子、当骨干用的。没点本事、没点脾气,怎么能带好手下?

    到这个时候,赵衡的准备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营地建了、军械有了、军资齐了,兵员也齐整了,虽还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他大展身手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此刻,距离武卫中军会操还有整整三个月……

    -------------------【第五十九节 首用训练场】-------------------

    ps:感谢读者【gujianliu】的打赏,昨天有点忙,耽误了更新,今天争取补齐,谢谢大家。

    吴佩孚现在有点佩服起赵衡的先见之明了,原以为搞了这么大的营地纯粹是胡闹加浪费钱,但眼瞅着塞进来一千四五百人马,居然刚好住得满满当当,一点儿也不显得浪费。若是建小了,此刻就该为住哪里发愁了。不过,他现在又为赵衡捏了把汗,别人不清楚,他可是对武卫军一个营头的编制了如指掌,就先锋营现在的人数,都抵得上人家三个营了。

    不过这话实在问不出口,因为赵衡不止一次地藐视五百士兵的编制,用他的话说,两百多伙夫一样是要上战场的,同样要按照兵士操演。可就算是如此,也超了一倍不止,到时候怎么应付银两?难不成真的自己掏腰包贴补?每当想起这个,吴秀才都只觉自己茶饭不思,生怕赵衡有什么闪失,要知道他的前途可都维系在这个只比他年长了一岁的长官上啊。

    更不必说,先锋营的伙食标准还高的吓人,吴佩孚可是知道当初京城招兵台上许下的种种诺言,原以为不过是招揽人心的虚话,谁料到居然全都是真的,一点儿折扣都没打。新兵入伍,第一次集合训话,场下本来乱糟糟的,但赵衡在说起伙食标准时,大家全都竖起了耳朵,然后就听到说“……每天四顿,两干两稀,肉半斤、油六钱、米饭管够、馒头管饱……最后一条,伙食费全部营里承担,不从军饷里扣。”

    老天!听完这个话,全场乱套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可是比逢年过节都要奢侈了,连乡下的小地主都不敢说能吃得这么带劲。可放在这里居然天天能享受,难不成是做梦?但是,这就是真的!从正式成军的第一天起,先锋营的伙食就照这样儿来了,吃得人人都是满嘴冒油、两眼放光,连他吴秀才每天都要长长地打了好几个饱嗝——过瘾,真是过瘾啊。

    不过,他终究是玲珑心窍、目光远大的人物,一想到一千多张嘴要吃要喝,还要应付这么高标准的伙食,银子那是哗哗哗地出去。最后终于忍不住,委婉地向赵衡进言,意思可以适当降低标准,最起码晚上那一顿可以省下来,要知道乡下很多时候一天才吃两顿,现在四顿,还不把他们撑死?

    后者一句话就把他了堵回来:“不吃饱怎么有力气训练?莫非这一个月你没有发现匠人们力气大增、干活有劲了许多?”

    这话还真不好反驳,吴佩孚想了想,觉得这话再实在不过了,连自己不也感觉强壮有力了许多?匠人们一天四顿他原以为只是因为日夜赶工的优惠,现在看来赵衡压根就是这么合计。不过,四顿吃食,当真是闻所未闻,这些匠人很多之所以肯留下来,当然是他吴秀才管理有方,但与先锋营的待遇优渥也是分不开的。

    “可是……”他喃喃道,“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上头拨付的银子肯定不够,难道大人还要自己掏腰包?”

    “哈哈哈!”赵衡笑了,笑得很诡异,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子玉,你是个有心人,知道为我合计,可是有些钱是不能省的,我练兵绝不是为了喝兵血、吃空饷,那样我还不如直接折腾洋务去了,轻松畅快还来钱快。练兵,也是投资,现在投入是为了将来回报……这个道理,别人不懂,你应该懂。我下这么大的本钱,就是要练精兵的,好处都给了你们,如果练出来还是脓包我可不答应。银子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我有办法折腾,你只管练兵,将来我还指望你呢。”

    吴佩孚心头一阵火热啊,这才是值得誓死效忠的好长官啊,当下就以十二分的干劲投入进去了。

    练兵的时候到了,赵衡让这一千多号人物围绕着训练场站满,郭广隆带着原来镖局的师兄弟,穿上了军装,带上了袖套,维护现场秩序,显得别具一格,目前整个营地还只有他们能持枪,对别人的忠诚度,赵衡现在还信不过,也就是福威镖局的老班底可以仰仗。

    这份厚爱也让这批师兄弟们感激涕零,大人这是将我们当子弟兵看待啊。个个挺直了腰板,神气活现,满场子更听见郭广隆的大嗓门:“站好了,别乱了,大人今天第一天演练,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那四顿饭不是让你们白吃的……”

    从营地中央的瞭望台上看过去,一千多号人物排成了一个大圈,黑压压的一片。在训练场正中间的一块空地搭起了高台,两旁分别站着高平川和梁士诒,赵衡站在中间,只见举着一个洋铁皮做的喇叭在训话。

    “各位兄弟,今天是先锋营成军后第一天,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进行操练,怎么操练,我待会就演示一遍给大家看。让大家知道,什么是训练,怎么训练。”

    下面一阵骚动,大家都听说过“神枪赵”的名头,原以为会在枪法上露一手,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不过很多人都饶有兴致地打量练习场的一切,这些设施对他们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足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赵衡示意吴佩孚将一炷香插在台子前面,“点香……”,火折子亮起,那柱香便被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

    只见赵衡整了整衣服,从台上一跃而下,五尺高的台子根本遮拦不住他矫健的身手。下了地之后,他略微收住前冲的步伐,便开始飞速奔跑起来,下面一片叫好声。等速度提起来之后,眼前赫然是一片遍布土坑、水坑的泥泞地,只见他在里面灵活地变向、侧身,其他人都只管看着他眼花缭乱的扭动,却没有留意他脚下步伐的踩点。离开这片可洼地,速度刚提起来不到十秒钟,就是一个大水坑拦住去路,上面只有双杠可以攀援通过,赵衡徒手抓牢,一步步向前延伸,等跨过水坑,前面赫然又是一片由木头、铁丝搭建的栅栏网,离地面不过一尺许。赵衡扑倒在地,单手撑地,用匍匐前进的方式飞速通过;再往前进,则是一面断墙,很多人正琢磨他去哪里找垫脚的东西翻过去,只见赵衡奋力往上一纵,抓住墙上几个凸起物,凭借这几个支撑点发力,一使劲就翻了过去……

    等赵衡全部一圈儿跑下来再回到台上,正好是三分之一柱香的功夫。

    吴佩孚数了一下,赵衡刚才这圈,正好把全部二十四处设施全用上了,无论是泥洼地、水坑、双杠、斜坡、铁丝网、断墙、独木桥、摆臂单杆,悬挂、跳马,全部都折腾了遍。

    周围儿一片的掌声,很多人都瞪圆了眼睛,这个场地居然是这么用的,而看赵衡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大家伙干脆都是直接叫出好来。

    赵衡在台上冷冷地宣布:“等会必须照我这个样子跑完全程,凡是能在一炷香内跑完的,授棚目;三分之二柱香跑完的,授排长;半柱香内跑完的,授队官;有谁能比我跑得快的,营里还有帮带的位置,可以让你做……”

    这言一出,台下就炸了锅似地。

    “管带大人用人还真是不拘一格、现场提拔啊。”

    “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时候,大家伙上啊。”

    有几十个跃跃欲试的后生当场就站出来准备尝试。

    “好,开始……”

    一声令下,已经集结在台前的众人都争先恐后地照赵衡的线路跑去。

    梁士诒看得清楚,过第一关坑洼地时,好几个人就出了洋相,他们并不知道那些水洼到底有多深,下面是不是还有小石头等待着他们,好几个人跑了没几步就一瘸一拐地放弃了,到第二关用双杠过水坑的时候,又有几个中途气力不济,掉了下来,浑身变成了落汤鸡;……过铁丝网时,这些人只看到赵衡的姿势,却没有掌握要领,想学又学不会,稍不小心就碰到尖锐的铁丝刺,身上、脸上、腿上全都是被划开的痕迹,动作幅度最大的几个甚至还挂了彩,总算是有人学乖了,两手撑地学狗爬,铁丝是碰不到了,但速度也慢得出奇;等过了这段路,剩下的人已少了一半多,而香亦烧去了近三分之一,然后是单杆、单杠、断墙、斜坡等七八个关口,等上了独木桥的,路程还剩下一半的时候,只剩下四个人了,而这四个人,摇摇晃晃上了独木桥,还没开始跑几步,毫无例外地全都从上面栽倒了下来。

    几十号人物,还没折腾到一半,居然已全军覆灭,赵衡冷冷地看着这些一跷一拐回去的人员,又道:“还有人想再尝试么?”

    如果说第一次还有很多人跃跃欲试的话,目睹了第一批的惨景之后,第二次敢于站出来的人就很少了很多。

    不过,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第六十节 直接下任命】-------------------

    台上的梁士诒首先便笑了起来,功名利禄果然最能打动人心,这个现场提拔的招数一出来,虽然刚才已有了几十人的吃瘪,仍然挡不住其他人火热的冲劲。旁边的吴佩孚脸色却微微有些发白,赵衡已许诺让他出任工程队队官,但如果要靠通过测试晋级,他还真没有这个把握,虽然他在武卫前军训练的时候不算短,更不必提十四岁就进过威海卫水师营,但与赵衡方才演练所展示的训练难度相比,那两处地方可就是小儿科了。不过,慌乱是慌乱,他对赵衡将先锋营打造成精兵的信心却更足了,别的不说,单就这个训练水平如果全营都能达到,别说武卫中军,恐怕武卫各军都没有能够匹敌的。第二批站出来的人果然少了很多,但赵衡看得清清楚楚,好些个都是从其他营头投奔过来的老兵与棚目,另一些则是郭广隆带来的关外汉子,里面赫然还有孙烈臣、张作相在内。吴佩孚又燃起了第二柱香,几十人再次出发,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他皱着眉头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有独特的东西,靠训练场硬拼,只怕永远也爬不上去,像管带这样能文能武的妖孽可实在是不多了呀。第二批果然要比第一批强多了,也不知道是汲取了第一次的教训还是平时就有所适应,反正在过泥洼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因为脚扭伤退出,而在过双杠水坑的时候,除了两个人没把握好节奏从上面掉下来外,其余人也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障碍。梁士诒也眯起了眼睛,他原以为赵衡提出的要求过高、过深,现在看来,也并非高不可攀,或者正如赵衡一再强调的那样,需要训练。障碍一个接一个地被人克服,也陆陆续续的有人退出,但全程能够坚持跑完的,也有十几个人。赵衡看得真切,在过墙、斜坡、悬挂等障碍领域,类似孙烈臣这种看家护院出身的比较擅长,动作也快,在跳跃、奔跑、过摆臂单杆的障碍时,类似张作相这等熟稔于深山老林的比较突出;而在匍匐前进过铁丝网、跳马等标准军事操练的障碍时,有过训练经验的其他各营老兵也更擅长一些。看着他们的动作,赵衡就能推断出个人的训练水平,这批人的水平果然是要比新兵蛋子强出不少,他微微笑着,就看众人何时能够完成。香越燃越短,吴佩孚看得清清楚楚,张作相、孙烈臣两人是最快的,差不多挤进了三分之二柱香的门槛,还有几个也抢着在香燃尽之前跑完,等最后全部能完整跑完的,不过十七个人,不到第二批的四成,而能够在一炷香之内全部完成的,只有十一人。赵衡扫视着台下大喘粗气、立脚不稳的众人,面带笑容,非常高兴。“很好,你们是第一批完成科目的,本官可以适当降低一些要求,凡是完成全部项目的,全部授予棚目;在香燃尽之前跑完的,任排长;张作相、孙烈臣两个不到三分之二柱香,授予队官职务……接下来,还有谁想试试看的?”孙烈臣、张作相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刚才可真是拼了老命了,不过赵大人还真是言出必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布任命,这下两人就从不名一文的江湖汉变成正儿八经地朝廷武官了,心里感激地无以复加。现在他们不仅感慨于赵衡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更佩服赵衡的能耐,要知道赵衡不仅跑得比他们快,而且跑完异常轻松,可见根本没尽全力,“神枪赵”的水平,还真是不是吹的。这可不是以讹传讹的浮夸,而是当着上千人踏踏实实跑出来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来不得半点虚假。众多江湖好汉投向赵衡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那么桀骜不驯,反而服服帖帖,对这个年轻的管带服气的很。江湖人就是这样,靠本事说话,只服有能耐的人,这个大人的本事,果然带劲,而不是嘴皮子厉害。升官进爵的刺激果然诱人,不多时又有人出来尝试,吴佩孚灵机一动,按照十人一组编好了队伍,然后再间隔一点时间放行,队伍看上去整齐多了,不再像刚才那般乱哄哄。梁士诒亦是嘉许,这个吴秀才果然是聪明伶俐。等完成全部项目,众人陆陆续续冲到高台之下时,赵衡就当场宣布任命结果。官,他手里有的是,就怕没有能力之人窃据其中。以训练水平定官位并不是很科学,但对目前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营头,互不统属、互不熟悉、来自山南海北的人群来说,却是最恰当不过了。“子玉,”赵衡一边胸有成竹地看着场中之人的训练,一边笑眯眯地对吴佩孚说,“这下该明白我让他们吃四顿的道理了吧?没吃饱饭,这些科目可是完不成的。”吴佩孚点点头,赵衡的计划,一环套着一环,事先全部都琢磨到位了,他不服又不行。他犹豫了半天,劝道:“不过卑职以为,练兵还是要循序渐进,训练场上这二十四处设施,对于九成的人而言都太难了,只怕大家会有畏难之意。”“明天开始,我会带着大家跑步,训练场暂时不用。”“跑步?”吴佩孚瞪大了眼睛,这样的练兵方法当真是闻所未闻,直接下意识地问道,“怎么跑?”“简单,每天早上从营地出发,跑到南苑大营转一圈,然后再跑回来,差不多也就十二三里路,每天跑前面十个的,每人奖一两银子,每天跑最后面十个的,罚俯卧撑一百个,累计七次跑步最后十名的,除非有特殊原因或者一技之长,否则一律淘汰。”“果然。”吴佩孚喃喃自语,赵衡的獠牙一下子就露了出来。“晨训由你担任督导,凡是有人敢作奸犯科、偷懒耍花招的,发现一次就直接淘汰,办的到吗?”“办得到。”“三个月后要参加全军会操,我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赵衡看了看场中的人员,将思绪投射到了远处。

    -------------------【第六十一节 先锋营选兵】-------------------

    赵衡独特的训练方法,目前已成了先锋营的一景,亦成为南苑中军各营指指点点的焦点所在,因为从没有人练兵是像赵衡这样的。更不必说,身为一营管带,赵衡居然还和大头兵一般一起在土里吃灰。让其他各营的官长很是讥讽了一番。

    赵衡却不理会这些风言风语,他只管按照自己制定的进度进行操练。每天清晨,他便带着队伍开始往返越野跑,听说有银子的刺激和淘汰的危险,一开始营中士兵就是撒开丫子大跑。乖乖,排前十每天一两,排前一百每天一钱,这要是一个月下来都能名列前茅,该能拿多少银子?

    头两天大家都是争先恐后地抢跑、生怕落后,倒是赵衡控制着步伐,不紧不慢地在后面吊着。吴佩孚相信赵衡的实力,但不明白他为何不跑在前面,只能也如影如随地跟着。

    看吴佩孚憋着话想问而又不敢问的神情,赵衡笑了:“子玉,北方有句老话,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塌炕,跑步也是这样,他们开头跑这么快有用?过不了三里地就得停下来歇脚……不信你看好了。”

    果然不出赵衡所料,别看前面跑得很凶,才跑出一里多地便有人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放慢脚步。倒是赵衡等几个每次开始总吊在最后,不等跑出二里地就能赶上大部队,再往前就是陆续超越了。跑着跑着,吴佩孚发现自己跟不上赵衡的步伐了,赵衡还是不紧不慢地匀速跑,他却时不时来几个小冲刺才能跟上,结果可想而知,冲刺的时间越来越短,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衡扬长而去,末了还抛下一句话:“吴秀才,你这身子骨太弱了,可要好好练练啊。”

    等到了半程时,一多半人已经停下来喘粗气了,个别甚至就地往草丛中一躺,说什么也不愿意起来再跑。这个时候,郭广隆带着手下就出现了,悉数佩戴袖标,手持木棍与皮鞭,看到躺在地上不肯跑的就是一鞭子过去——没什么道理好讲,管带大人事前已经说了,可以跑慢,但不允许不跑。

    等单程到了南苑大营,赵衡已悄然跃居第一梯队了,而且更令人诧异的是,他神情轻松自若,与旁边人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再往回跑一趟的话,鬼都知道谁能够坚持下去。

    为防止有人乘机作弊,不仅沿路由郭广隆率领队伍维持秩序,在南苑附近还有梁士诒带着一干文案在登记。每个人开始跑时都可以拿到一个青色的竹牌,上面写着独一无二的号码,等到了登记点,又换另一块红色的竹牌给他,号码还是不重样的,等返回大营后上交,以上交的先后顺序确定名次。

    曾经有人耍小聪明,不到登记点就试图折返回去,结果交不出红色竹牌,狠狠抽了几鞭子之后就老实了,全军上下再也没有人敢弄这些招数。

    跑步只是一天的开始,跑步完成之后,前十名的当场受奖,前百名的登记注册,奖励累计到一两就可以发放,而最后来的不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受奖,自己还得额外加做一百个俯卧撑。

    俯卧撑也是赵衡倡导出来的新鲜玩意,开头大家做着还不觉得怎么样,等熬过三十个就发现不是那么轻松了,非使出吃奶的力气不可。若是想偷懒不做,老大的鞭子可就抽过来了。赵衡有一句名言,可以不会、可以减低标准与要求,但绝不能偷懒。做不到是能力问题,做不好是水平问题,但不肯做绝对是态度问题。态度不端正,就是皮鞭和棍子伺候,办不到就给老子滚,先锋营不要软蛋。

    早饭毕,便是队列训练,赵衡将第一批任命的棚目、排长抽出来,单独加以训练,等他们练成了,再由他们将分解动作交给下面个人。

    相对于前后两世练兵,赵衡深有感触,论领悟能力与身体素质,自然是穿越前的兵员要强得多,论服从性与吃苦耐劳,现在的兵员将他们甩出去几条街都不止。像他这样动不动诉诸于皮鞭于木棍,若是在穿越前,早就能将天捅破个窟窿了,但现在全营上下习以为常、浑然不觉这是对“人权”的侵犯。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管带大人虽然凶狠、严酷,但却赏罚分明,有功必奖,有过必惩,毫无徇私之处。更难得是处处以身作则,要跑步,赵大人必定一起跑,要列队,赵大人一定先做示范,甚至于很多动作他一个人反复做上几十遍,就为了能让这批大头兵看懂。

    更绝的是,赵衡在营里公开宣布从上到下官兵一致“三同”。所谓三同,是指“同训”、“同吃”、“同住”,从他开始,不管什么级别,一律住在军营,和士兵用一样的伙食,完成一样的训练强度。这一点其他各营投奔而来的人都深有体会,这可不是花架子,这是实实在在的真功夫。

    而不克扣军饷,保证优厚伙食更成了凝聚人心的砝码。部队的凝聚力不是一天建成的,赵衡亦深知空喊口号的无益,他所坚持的,就是在日常操练中潜移默化地改变别人,用点点滴滴来彰显全局与整体。这种情况下,赵衡的权威不知不觉地竖立起来。

    除了白天对训练严格要求,赵衡晚上还四处查营,关注士兵饮食起居。吴佩孚跟着身后看得一清二楚,赵衡对普通士兵的关心和爱护绝非作伪,送食送药、嘘寒问暖,处处体现了脉脉温情,将人感动地无以复加,说是名将遗风亦毫不为过。他吴秀才可是在营头中呆过的,别说是管带,就是队官都不可能来亲自过问大头兵的饮食起居,更不必说亲自给伤患上药端水,或许这是收买人心,但谁都吃这一套。白天在场上咬咬切齿怒骂“赵阎王”的士兵,到了此时也不由得地涕泪交加,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之。

    转过脸去,赵衡还是要板着脸孔教训吴秀才:“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是练精兵来着,不如此不行,将来你总也要带兵的,一定要切记。”

    一个月下来,众多身体不适应部队,或者在精神意志上不适应当兵的人陆续被赵衡裁汰,最后精选出了七百多人。

    这七百余人马让赵衡编成了五个队,分别是两个步兵队、骑兵队、辎重队、工程队各一个,队与队之间编制各不相同。步兵每队各有一百五十人,骑兵队、辎重队各一百人,工程队八十人,除此之外全都是配属给各队的辅兵和役兵,赵衡自己兼任两个步兵队的队官,骑兵队队官由张作相担任,辎重队队官由郭广隆担任,工程队队官则由吴佩孚担任。,

    夕阳西下,武卫中军先锋队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站在瞭望台上的赵衡却把思绪投向远方:这便是自己的武力了?要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目前能仰仗的,似乎也只有这个了……

    -------------------【第六十二节 荣禄掺沙子】-------------------

    练兵终于走上了正轨,在赵衡的悉心调教之下,先锋营的士兵不仅能应付每天的十二里的往返越野跑,更对赵衡严格要求的日常训练与队列操练表示接受。特别是赵衡如数、足额地发放军饷之后,全营上下更是弥漫着一片蓬勃之情。

    梁士诒、高平川眼见赵衡已稳定局面,便依依不舍地去唐山上任,梁士诒临行前看了又看,一脸舍不得的样子,而高平川更是眼圈红通通,言语哽咽地说道:“我们走后,兄弟千万保重!我知道你急于练就精兵,但过犹不及,很多事情还是要悠着点来,会操比武不垫底就行,进不进前五还真不能看得太重,以兄弟的本事迟早都有一飞冲天的时候,不必急于眼下。”

    这番话倒是惹得赵衡大笑:“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再不见面了,二位兄长不要故作小儿女态,今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

    梁士诒眼一瞪:“子渊是好心,你可不能当耳边风吹过。”

    赵衡本来想反驳几句,又一想两人也是好意,便点点头道:“我省得了,二位放心去便是,待兄弟练兵成功之日,一定请你们回来观摩。”

    “这还差不多。”梁士诒说道,“咱们可说定了,会操时一定要请我们来看,别的帮不上忙,为你鼓鼓劲肯定不差。要知道,这些兵一多半可是我和子渊兄招来的,论情分不比你少。”

    高平川不放心赵衡,又交代郭广隆:“兄弟,我们去唐山了,你在营里可一定要帮衬好三弟,千万不能乱了方寸。现在你也是一队长官,特别还兼着军纪维持,办什么事情多用脑子想想,别整天横眉瞪眼的。”

    “我知道了,这哪能呢?”郭广隆挠挠头皮,不好意思地笑了。

    刚刚送别几人,荣禄的戈什哈又来禀告,“赵大人,荣中堂有请。”

    一听荣禄召见,赵衡不敢怠慢,这一个多月他荣禄府上几乎没怎么跑,莫不是荣禄有意见了?

    “拜见中堂。”赵衡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打量荣禄的脸色,看对方并无不满,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荣禄盯着赵衡看了好一阵,好半天才道:“近一个月不见你了,比前段时间黑瘦多了,可要注意身体。”

    “多谢中堂关心,练兵伊始,不免操劳之处甚多,等一切走上正轨,想必就会好很多。”

    “不必拘谨,没什么大事,就找你聊几句。”荣禄笑问道,“听说你每天练兵身先士卒,天天带领兵士强身健体?”

    这是南苑大营众所周知的事情,更何况赵衡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也不打算隐瞒,便道:“新募之兵体格羸弱、服从性差,卑职就靠这个办法来打磨性子,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人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

    “现在还超编么?”

    “果然来了。”赵衡心道,看来自己做什么还真躲不开别人的监视,好在他也没有在这方面动手脚的念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禀告中堂,原本是超编的,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卑职裁劣存优、去芜存精,已遣散了多余人数。目前兵士基本是满员的,就是军官还差一些。”

    这个上面赵衡略微打了一点折扣,因为他是将人数一股脑儿算了上去,是按七百余人数定编的,与其他各营还有点区别。好在荣禄也没有打算在这个上面深究,只是说道:“你能身体力行、以身作则,当真还是令人耳目一新,其余各营,暮气深重,很多时候让我十分失望。“

    “中堂过奖了。”

    “你报备的编制目录与军官名单我已全部看过,就依你所请,不过……”荣禄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说下去。

    赵衡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名单里我没有放什么犯忌讳的人啊,难道是任用吴佩孚这样从其他营头跳槽过来的人出任队官引得他人不满?他偷偷瞄了一下荣禄,只见对方脸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一颗心便沉下心去——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想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辩解:“禀告中堂,这次任命是在日常考验中拔擢的,事起仓促、又无经验,因此便直接任命,若有不当之处,衡一身当之。不过,这也是初步名单,如果不合适,还是要调整的,中堂和营务处各方若觉得不妥,亦可直接任免,我绝无意见。”

    “你误会了。”荣禄笑道,“队官以下任免,素来是管带权力,你的任命虽然不太符合规矩但既然出于公道,自也有其中道理,老夫是相信。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委了你的差事,自然也要用你想用之人。不过……”

    “恩相若有吩咐,直言便可,卑职必赴汤蹈火以行之。”

    荣禄点点头:“倒也不用赴汤蹈火,老夫顾虑的是,梁学士去唐山赴任以后,你营中总文案无人梳理,倘若你一边练兵,一边还要应付杂务,岂不胜其扰?另外,我看了任命,你营中还缺一个帮带作为副手,如果不介意的话,老夫这里倒有个人选。”

    赵衡琢磨出味道来了,感情荣禄是要往自己营里面掺沙子了,这会是谁的策略呢?当然,他深知此刻绝不是推托、拒绝的当口,荣禄这番话说好听点是在征求自己意见,说白了亦是对自己的考验,要想彻底取得荣禄的信任,在这个问题上决不能有任何反对的情绪流露,否则“脑后又反骨”就被认定了。他顿了顿,定住心神,用无比诚挚的口气说道:“感谢中堂厚爱,卑职一直为人手不够而苦恼,能入得了中堂法眼的,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能来先锋营任职,实在不胜欢喜之至。”

    “文远,你很会说话。”就在赵衡刚才思量之时,荣禄其实也在观察赵衡的反应,不必说,掺沙子的主意自然是樊增祥提出来的,他对赵衡并无成见,甚至隐然对他亲力亲为练兵的做法还颇为欣赏,但作为浸淫官场许久的人物,深谙制衡之道,怎么可能不考虑相应安排人手监视赵衡呢,这也是官场上一贯的大小相制的作风,于是便向荣禄进言。

    荣禄对此亦深以为然,直到现在为止,对赵衡这个年轻人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他感到由衷喜欢,亦有一种深深的担忧,总觉得赵衡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纯粹,他既爱之、用之,又不能不加以起码的提防。帮带的缺口,梁士诒的离任正好给了他合适的介入机会。

    不过从赵衡目前的反应来看,还是非常诚恳与正常的,荣禄心里对赵衡又放了一大半心,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恰当的。

    “来啊,把两位客人请过来。”

    不多时,两个人从另一处小会客室里走了出来,赵衡望过去,只见青年两个,年纪都约在三十上下,赵衡轻轻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老头子便好,年轻人么总有沟通的余地。

    还没等赵衡开口,一个身材中等、面色坚毅的年轻人已笑了起来,对荣禄道:“中堂,只怕眼前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赵衡赵先生了吧?”

    赵衡大汗,什么时候自己变成名满天下了,这置荣禄于何地?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兄弟正是赵衡,一点儿微末道行,哪里入得了老兄的法眼。”

    另一个浓眉大眼,却颇有文士之风的人笑道:“文远兄不必过谦,你的大作我和二庵日前拜读许久,大发感慨,若能早点读到,去年政事就不是如此推进,可惜,可惜了呀!”

    “二庵?”赵衡心头大震,清末民初能有这个字号的只有一个人,难道是?

    -------------------【第六十三节 二庵与凤凰】-------------------

    赵衡还在疑惑间,荣禄已笑了起来:“老夫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姓陈名宦,字养钿,号二庵,湖北安陆人;这一位是熊希龄,字秉三,湘西凤凰人……”

    居然是这两尊大佛,赵衡心头突突跳着,一阵儿的激动,荣禄要把这两个人安排过来?陈宦还好说,最令人惊诧莫名的是,熊希龄作为维新健将,戊戌以后已被削去职务,严交地方官看管,怎么现在居然到了荣禄这里?按照历史轨迹,不是要赵尔巽才能看上他么?

    不过,眼下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赵衡深深作揖下去:“见过二位,两位大名闻名久矣,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最稳定,,)”

    陈宦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小子能有什么名声?与文远兄相比犹如萤火至于皓月,比不得,比不得。”

    熊希龄也笑了起来:“文远兄这话就言不由衷了,今日之前你我素不相识,更无往来,何谈仰慕?”

    “湖南才子、时务学堂、《湘报》三样,不敢忘矣……”

    熊希龄年纪比梁士诒还小一岁,但中进士、点翰林却在梁士诒之前,在声名上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维新中熊希龄率先创办《湘报》,在兴办长沙时务学堂时支持梁启超,人称维新第七贤,赵衡说起此节,勾起了熊希龄的往事回忆,却又不能吱声,他因为一场重病而侥幸躲过灾难,此刻旧事重提,戊戌的事情又历历在目。(.赢话费,)他勉强挤出笑容答道:“年少轻狂,倒是劳烦文远兄念叨。”因为扑灭维新的,正是面前的荣禄首当其冲,感慨太多实属不智,总不能当着和尚骂秃驴吧?

    荣禄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只道:“说起来还是缘分,前不久文远推荐徐大人(徐建寅)北上任职,他见过老夫之后,又郑重其事地推荐了秉三,希望老夫也能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老夫素来以才用人,秉三虽然走了点弯路,但并无大错,闲置到底是可惜了。只是身份目前太过于尴尬,暂时安排到你营中帮忙,可乎?梁燕荪是翰林,熊秉三也是翰林,前后两任翰林任总文案,先锋营还真是养人的好地方。”

    “多谢中堂厚爱。”赵衡一揖到底,“能得秉三兄襄助,何愁大事不成?”

    “至于养钿。”荣禄转过头对陈宦笑道,“还是你自己说吧。”

    陈宦的叔祖父陈学棻现任户部侍郎,说起来陈宦应该是个标准的官二代。悲剧的是,这个官二代在年幼时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在家受兄长与嫂子的虐待,混得如此之惨,以至于陈宦饱尝人间酸苦,甚至发下“终身不再吃兄长饭”的誓言,是故让赵衡印象极为深刻。

    陈宦却极为恳切地说道:“我在京师大学堂念书,将一本《列强战略》看得滚瓜烂熟,惊为天人,至于文远兄撰写的《练兵新法》,更是仰慕已久,正好叔祖父拜见中堂,我便动了投军报国的念头。”

    荣禄笑道:“养钿原是湖北武备学堂高材生,老夫琢磨着你营中军官短缺,得力人手不足,便想让养钿去历练一番。

    陈宦投军报国的心结赵衡当然是了解的,但荣禄的说法却没那么简单,不过他脸上并未流露任何质疑的情绪,反而一脸惊喜模样:“能得二庵兄襄助再好不过了,现在营中尚有帮带一职,不知可否屈就?”

    荣禄哈哈大笑:“老夫也是这么想的,难得文远如此恳切又委以重任,养钿,你可见过长官。”

    陈宦恭恭敬敬地朝赵衡行了一个礼:“今后还请大人多多提携。”

    荣禄的安排果然大有深意,陈宦一上来就出任帮带,固然有看在陈学棻面子上的意思,但亦不无监督、牵制赵衡的意图在内,而熊希龄作为漏网的维新党人,也只有他荣禄敢于破格启用,别人不敢用,是深怕与康梁沾上关系,而荣禄是在慈禧处挂过号的“康党”,又是扑灭维新的重臣,既然徐建寅能用,熊希龄为何不能用?先锋营虽然名声一般,但好歹是个去处,熊希龄还能不对他感恩戴德?

    说起来还是赵衡启发了他,将来要变法,非有人才不可,眼下大清谁懂变法呢?只有维新众,熊希龄这等就是干将。其实按荣禄的意思,除了康梁、谭嗣同,其他人根本不需要砍头,训斥几句就完事了,年轻人谁没有个操切的时候?

    这番布局自然是樊增祥极力主张的,不这么干也就不是荣禄的风格,在将军官名单交上去之后,赵衡就有了这个觉悟,现在真落到头上,还是这两尊大佛,他真是谢天谢地了。收留两人,既取信于荣禄,又得了两个切切实实的人才,还能确保编制、人员顺利通过,这样的买卖是最划算不过了。

    想通了此节,赵衡自然极为高兴,忙不迭地表忠心,他最怕荣禄给他塞两个脓包过来,这两尊大神别说是眼下荣禄硬塞给他,就是荣禄不给,他知道情况也非要过来不可。说到底,人才实在是太缺了,陈宦正经的武备学堂毕业,熊希龄正经的翰林,别人不知道两人今后的成就,他可是最清楚不过了。

    老天还真是优待我赵衡!

    眼看赵衡欢天喜地的模样不似作伪,荣禄也放下了心,这个年轻人还是可靠、可以重用的,他的面色亦愈加和蔼起来:“会操之期只有不到二月了,老夫也不多耽误你的时间,赶紧回营安顿去吧,至于新立大营、遣散多余人员耗费的银两,带秉三上任稽核后,一并找营务处报销即可。”

    这是典型的敲一棒给个甜枣做法,赵衡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最是恭敬不过:“多谢中堂恩典,卑职正愁没地方花销呢。”

    “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荣禄点醒他,“至于伙食费超标,你就自己想办法吧,反正是不要指望营务处了。”

    三人告辞后,后堂转出樊增祥,他方才听到了全部对话。

    荣禄问道:“嘉父,今日之事如何?”

    “恭喜中堂,此子可教,且看他会操水平。”

    荣禄点点头:“他那个练兵新法不知道行不行,还得看这次会操的表现,老夫可是很期待啊……”

    -------------------【第六十四节 吃了下马威】-------------------

    陈宦和熊希龄到先锋营报到的第二天正赶上发军饷,两人可着实开了一番眼界。(!.赢话费)抬眼望去,训练场上一排排人头站得笔直,布成了一个个壁垒鲜明的方阵,赵衡全身戎装,军服上的扣子一丝不苟,浑然不顾天气已转热的现状,士兵们也是着装整齐、精神饱满,抬眼望去满脸遍布崇敬与肃然。陈宦和熊希龄看了之后暗暗点头,心里连声称道:好兵!

    只见赵衡一个个走过去,旁边还有人托着托盘,上面白花花的似乎是大洋。

    “李有才。”

    “到。”被点到名的士兵立正敬礼,赵衡还礼之后,将白花花的大洋递给他,后者两手接住,妥帖地放入胸口袋。

    “王大牛。”

    “孙土根。”

    一个个点名过去,居然全部是赵衡亲自发饷。

    熊希龄悄声对陈宦道:“二庵,你看到没有,这样的发饷方法,官长根本就不能克扣贪污,更不必说喝兵血了……”

    再看那些大头兵挺胸凸肚的模样,个个激动得无以复加,可见全营长官亲自发饷是何等激励士气的举动。

    陈宦也道:“大开眼界,大开眼界,文远虽然比我们年轻几岁,但心思老辣沉稳,比我却强出太多。”

    看见陈宦等人到来,赵衡微微一笑,暂时中断了发饷,走到台上宣布:“今天,我们欢迎陈宦陈大人、熊希龄熊大人到我们先锋营报到。今后,陈大人是我的副手,出任帮带一职,兼任步兵第二队队官;熊大人接替梁大人,出任全营的总文案,请大家表示欢迎。”

    众人立即鼓起掌来,声音整齐、响亮,陈宦、熊希龄在台上亮相时连连向四周抱拳示意。只见赵衡双手往下轻轻一压,掌声立刻就停止了,队伍重新站得笔直。两个月来的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已让这批泥腿子们明白了什么叫令行禁止。

    “下面,请陈大人给第二步兵队的将士发饷,今后他就是你们的官长,也将是与你们一起同甘共苦的兄弟。(赢q币,)”

    陈宦连忙跑过去,学着刚才赵衡的模样,从旁边的文案手中接过托盘给士兵们发饷,但点了第一个名字之后就闹了个大笑话,只见陈宦把托盘递了过去,对面的士兵居然迟疑着、没伸出手来接,反而站得更加笔直、矗立。

    陈宦愣了,问道:“你为何不接?”

    “长……长官。”对面明显是一个山东士兵,慌慌张张敬了一个军礼后道,“俺刚才敬礼后,长官没有还礼,按照规矩,俺是不能接的……”

    “轰”地一声,周围都是众人忍不住发出来的笑声,陈宦闹了个大花脸,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学着赵衡的模样,还了军礼,对方才手忙脚乱地接过了军饷。

    陈宦刚刚挪动脚步,还没等走到下一个人跟前,赵衡吼道:“韩铁牛。”

    “有。”

    “出列!”刚从陈宦手中接过军饷的士兵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外面。

    赵衡道:“你刚才谨记条例,做得很好,奖励一个大洋。”

    “是,长官。”

    “归队。”

    到这个时候,陈宦对先锋营上下令行禁止的一面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熊希龄则皱着眉头,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莫非这是赵衡给陈宦的下马威,这个年轻的管带,心思可很难捉摸啊。

    发饷发了大半个上午,陈宦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对自己即将直接掌握的第二步兵队有了直观认识,虽然大多数人的名字他还叫不出来,但士兵们脸上的勃勃英气与强壮的体魄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午时分,一直在营房中忙于安顿的两人感到饥肠辘辘,赵衡的戈什哈过来招呼他们:“报告长官,用餐时间到了,请长官前往用餐。”

    “好,前头带路。”

    两人本以为戈什哈会引到某处小餐厅,没想到戈什哈三转两转,居然将两人带到了大部队用餐的地点,排在一串长长的人群身后。而用餐区里,长条桌子上已有不少士兵正在用餐,秩序井然,相互间居然没有交头接耳的。

    “请长官依次排队用餐。”

    “什么?”熊希龄眼睛都瞪圆了,问道,“就在这里用餐?”

    “是,长官。”

    这下熊希龄可真有点恼火了,赵衡啊赵衡,你上午给二庵一个下马威就已够过分了,在吃饭时还要搞这种小动作做什么?枉你昨天还在荣中堂面前夸赞我们,原来你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当真是错看你了。

    看着熊希龄要发作的样子,陈宦拉了他一下:“秉三兄,既来之则安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可是在年少时饱尝兄长一家的冷言冷语与虐待的,是故对这种境遇有一种本能的抵御,他仔细打量周围的一切,觉得先锋营到处充满了奇特,远远不同于他所认识的军队。

    熊希龄好不容易才按耐住火气,问戈什哈道:“赵大人一个人在哪里用餐?”

    “一个人?”对方被问得莫名其妙。

    陈宦见对方疑惑,连忙补充道:“我是说,赵大人单独的小餐厅在哪里?”

    戈什哈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次传闻似地,好半天才回神过来道,“全营上下包括长官在内都在这里用餐,没有餐厅的……”

    “什么?”熊希龄眼睛都瞪圆了,偌大的营地,只有这样简易的露天桌椅,居然连餐厅都没有?

    见熊希龄纳闷,戈什哈就笑了:“赵大人和我们一样排队打饭,都在露天吃饭……今天长官有事实在脱不开身,让我给他打回去吃,不过这是很少见的,长官一般都和我们一起吃,不仅一起吃,连饭食都和弟兄们一样。”

    这下轮到陈宦震惊了:“你是说,赵大人和你们吃得一样?”

    “一样啊,我们吃啥,长官就吃啥。咱们先锋营的伙食棒着呢,保证二位长官流口水。”提起伙食,小伙子一脸的高兴样。

    正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饭菜处,陈宦看了一下,每人碗里一个荷包蛋,一份青菜,两个酱油狮子头,一块大排,香扑扑直冒着热气。他仔细一看,果然不管是谁,一律都是这样的菜肴,旁边有两个大木桶,一个盛着白米饭,一个盛着海带汤。

    戈什哈道:“米饭在旁边,大人要多少就自己加多少,不够可以再添,保证吃饱。但有一条,绝不能浪费,若发现有人剩菜剩饭,老大的皮鞭就打过来了,吃完后将碗筷一起放在收纳处,切记,切记。”

    看着旁边人心满意足地大吃大嚼,熊希龄连连叹息道:“古人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果然诚不欺我,今天我们两个就成了小人……”

    陈宦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可是见识过部队里那些营头是怎么用餐的,别说和士兵们同甘共苦,大多数时候中午吃饭根本就见不到官长人。哪怕在营里用餐,最起码也要炒几个菜,来瓶小酒,弄个满满一桌子。而普通士兵的吃食就少的可怜,荤腥更不常见,饱一顿、饥一顿是常事,大头兵们大部分都是面黄肌瘦。

    戈什哈所言不虚,打菜的大师傅只见戈什哈一个,便问道:“今儿怎么不见赵大人?”

    “大人有事,让我给他打过去吃。”

    “好嘞。”大师傅一模一样地给加了菜,打了饭。差不多要端走的时候,仿佛又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舀了半勺的狮子头酱汁浇在白饭上,“大人爱吃盖浇饭,赶紧端去吧。”

    想来这算是赵衡唯一的特权吧。

    陈宦笑眯眯地问大师傅:“平常你们都吃什么?”

    “菜每天都不一样,不过大人下过命令,每天要有半斤肉、四钱油,荤素搭配,米饭管够。哦,对了一天四顿,两干两稀,早上还有包子馒头……”

    陈宦和熊希龄相顾一笑,都说:“给我们来一份,嗯,也一样儿浇点酱汁。”

    -------------------【第六十五节 练兵的标准】-------------------

    到了下午时分,陈宦和熊希龄就明白了赵衡如此煞费苦心安排伙食是为何了,训练场上那二十四处设施,初看之下是好奇,等下午实际开始操演的时候,除了震惊就还是震惊了。

    只见各队以排为单位,穿插进行各种演练。熊希龄还好,总算是文人出身,对操练算有半点自知之明,陈宦自诩为正经武备学堂出身,觉得先锋营成军不过二个月,赵衡能力即便再强也不至于能飞上天去。等看了各部操练之后,才知自己大谬。那泥泞的道路、陡峭的斜坡、摇晃的悬梯、一人多高的断墙、狭隘的独木桥,非匍匐不能过的铁丝网阵无一不要花大力气才行,说挥汗如雨还是轻的,一个操练下来,非把人折腾到没劲不可。陈宦自己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将整个流程走下来。

    这么大的运动量,非得有伙食保障不可,陈宦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吃得这么香甜,那每天半斤肉、四钱油不是让你蹲着养膘的,而是实实在在要打磨出一支精兵来。若是换成别的营头那些面黄肌瘦的疲兵,恐怕没两天就得给折腾散架了。

    熊希龄就好奇了,这么高的伙食标准赵衡到底是怎么开销的?问了手下的文案,才知道管带大人不仅不允许有任何贪污、克扣的行为,他还将自己的公费、薪水全部捐了出来用于改善伙食,有这样的官长,还怕伙食搞不好。

    如果说中午以前对赵衡还有一丝误解和埋怨的话,到了此时,全部烟消云散了,留下的只有敬佩和感动。熊希龄沉吟了半天:“那今后也仿照赵大人,将我的公费与薪水用于补充伙食。”

    谁料到文案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行,赵大人说了,下不为例。全营上下除了他,别人不能捐公费和薪水。”

    “这又是为何?”

    还没等对方回答,赵衡已走了过来,满脸含笑地和两人打招呼:“秉三、二庵,今天中午实在对不住二位了。”

    “哪里哪里,营里伙食不错啊。”熊希龄回味似的一笑,“文远带的好兵啊,我今天终于见识了。”

    陈宦也兴奋地搓着手:“文远兄果然好本事,短短两个多月就练了一支精兵,假以时日,只怕是天下第一强兵。”

    “第一强兵?”赵衡苦笑道,“会操时能不出洋相就够了,这些兵连我两成的要求都达不到,迥论第一强兵。”

    “什么?”两人目瞪口呆,陈宦刚才还在暗想训练场的设施恐怕他还整套做不下来,赵衡却说两成都不到,莫非自己在武备学堂这么多年连两成的标准也不符合?那在他心目中,真正练成的部队应该是怎么样的?

    “中午兄弟忙着起草这个月的训练计划,耽误了吃饭,现在可以给二位说说大概。”赵衡笑道,“二庵既然看过我的《练兵新法》,自然也有感触,不当之处还请多多指正。”

    按赵衡的定义,完全合格的士兵需要在六个方面达到要求:

    其一,体能。两个月折腾下来,再附加令人咂舌的伙食标准和严苛的淘汰标准,已达到了体能水平的八成要求。现在全营正兵谁都能轻松地将二十四处设施完成,所欠缺的也许只有熟练度和速度。

    其二,队列。这也是两个月重点折腾的,但效果并没有体能好,好多泥腿子最开始连左右都分不清,着实出了大洋相,按赵衡的要求,勉强能过五成。

    其三,射击。射击是核心要求,按训练大纲的要求,每个士兵都要求熟练掌握三姿射击法,在光线良好、风速轻微的状态下应该能够具备一百步(约75米)外固定靶十发子弹七十五环的要求,但这两个月忙于体能和队列,枪都还刚刚摸到,射击一环等于零弹。而且毛瑟98后坐力偏大,非经过严格训练才能掌握。

    其四,技术。主要包括手榴弹的投掷与白刃格斗,手榴弹短时间还可以练练,白刃战是无论如何练不出来了,赵衡深感头疼。

    其五,战术。战术是将体能与射击、技术合成应用的范畴,目前自然等于零。

    其六,识字。部队除个别以外,基本都是文盲,让赵衡深感头疼,无论是讲解技术要领还是战术,乃至于传递信息都倍感困难。

    赵衡两手一摊:“你们看,是不是连两成的水准都达不到?”

    陈宦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赵衡这个标准倒真有点高,但又不是高不可攀,他沉吟片刻后道:“文远兄所言的两成,倒真不是虚指。其他都好说,有两件事不明。其一,所谓手榴弹是何物?其二,为何要强调识字?”

    赵衡微微一笑:“手榴弹其实就是小型化的炸弹,欧洲各国原有称呼掷弹兵的,就是这个道理,兄弟开发了一种木柄炸弹,可以弥补近战火力不足。五十步外,当然是步枪射击,机枪压制;五十步内就需要炸弹压制了。至于识字,测绘也罢、地图也罢、乃至于工程建筑,处处都需要,传个军令也离不开识字,最起码,认个三五百字总是需要的。”

    手榴弹已让北洋局的两位大师傅研制成功了,除了爆炸威力不够、预制破片不够理想两个缺点之外,其余都符合赵衡的预计,倒是让他平添一种把握。

    熊希龄大笑:“文远多虑了。会操还有近两个月,体能和队列一节,先锋营不必担心,再有两个月磨练,基本就成型了,射击和技术,能有两个月淬炼,也能形成气候。至于战术和识字……”

    一听熊希龄提到此节,陈宦就冷笑了起来:“只怕武卫中军其他各营根本就不懂这些,整个武卫军要说懂战术的也就是袁大人的部队,可那是德国教官手把手教出来的,而且里面有大量的北洋武备生,像先锋营这样白手起家的,恐怕人家做梦也不会去想……”

    熊希龄却斩钉截铁地说道:“请文远兄放心,我们一定辅佐你将练兵事情完成,会操是一回事,会操以后还可以接着练,荣中堂不会看不见的。其他各节我不懂,营务和识字我一定抓起来,梁燕荪能办到的,我一定也能办到。”

    陈宦也道:“请文远兄放心,只要照这个方针练,会操一定能脱颖而出。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吃苦服从绝无二话,需要我做什么,直接下命令即可。”

    好!赵衡大喜过望,他本来对陈宦和熊希龄是否能快速融入还抱有疑虑,眼见两人如此上道,当真是喜出望外。

    这样再练不成兵才有鬼了……

    -------------------【第一节 云楠去上香】-------------------

    ps:感谢【雪飞骑士】、【天下纵横有我】两位读者的打赏,本书最近很有些平淡,我可能会进行一些修改,不影响后续情节展开,届时请新老读者留意。季节由春入夏,天气由凉转热,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凌云楠却从未觉得如此烦躁。

    她手里翻来覆去好几个小玩意,这都是她平时宝贝的要命,一看心就能静下来的东西,但今儿个却怎么也起不了作用。这些东西不是别的,恰是赵衡前次送她的一整套鼻烟壶。赵衡当日做了了两套,一套十二使徒的送给了罗莎,还有一套山水的,随后也送给了凌云楠。

    女儿家的心态最是琢磨不透,平日见到这套玩意总是兴高采烈、满脸陶醉,今儿个却是杏眼圆睁、满脸怒容。因为,她憋在这里实在是好久了。

    自凌天锡赴开平任职、凌云霜去唐山兴办实业后,原本满满当当的家里一下子就空落下来,只有她一个人陪着凌天锡的妻子,也就是她的婶娘过日子。

    最开始的时候还清净了许久,不用再听凌天锡和凌云霜的教训,但过不了十天,她又烦躁得要死,因为什么事都干不了,除了在家里做女红和看书。

    女红她一丁点都不喜欢,自然也不会做,至于看书,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翻阅赵衡撰写的《列强战略》,但毕竟是女孩子心态,无论是国际格局还是战略走势最初听着新鲜,到后来也就腻味了——这根本不是女孩子家感兴趣的玩意。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她与婶娘的关系虽好,却因为年龄和眼界的关系,共同语言不多,原以为的清静与自在过不了多久就变成了无聊与腻味,她觉得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曾经写信让凌云霜带她去唐山,但哥哥怎么都不同意,凌天锡也不赞成,一个女孩子家东奔西走已属不该,更不必说去唐山。要知道叔侄俩不是去避暑,而是办大事去了,哪里还照顾得到她的感受。哪怕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凌天锡也不松口,再啰嗦几句,就说要派人送她回奉天老家——这就结结实实击中了凌云楠的软肋,她压根就不想回奉天。

    父亲之所以同意到京城来,她多半也能猜到其中的意思:家里提亲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但她都没有看中的,林天赐又最钟爱这个女儿,也不便强逼。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年龄一年年爬升,说不急都是假话,送到凌天锡处,就是想央着这个手眼通天的弟弟帮忙物色人家。奉天没凌云楠看得上的人,京城藏龙卧虎之地,总该有人选吧?如果能有年轻点的新科进士就最好不过了,不然凌云楠就是再求情,林天赐也不至于将她放出来。

    愿望是不错,但凌天锡确实也没看中人,一般的进士早就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凤毛麟角的那几个,也压根轮不到凌天锡下手,早就为人抢光了,退而求其次勉强介绍了几个,都没能够如凌云楠的法眼,她的事情就这样一天天被耽误了下来。

    然后,耳边都是婶娘喋喋不休的聒噪。

    她终于忍不住了,再这么闷下去,非闷出病来不可,连带着记恨到了赵衡头上。一来恨这个死人送了自己鼻烟壶后连着两个月都没冒泡了,也不是死是活;二来恨这个人倒腾实业,也不知道使了什么魔法,居然迷得叔叔和哥哥团团转,一个个都去了唐山,回都不回来,抛下她一个人在家里发呆。

    “小茹,你说……我们去南苑大营好不好?”心里憋着话,最后只能和贴身丫头讲。

    “小姐?”小茹原本是凌妻的使唤丫头,后来才跟了凌云楠,年纪小了不到四岁,性子倒是随和的紧,她眨着眼睛,不解地问道,“去南苑大营干什么。”

    “看先锋营啊,我听说先锋营在那里练兵,我们去看看热闹……”

    “这有什么好看呢?”小茹腹谤不已,嘴上却不敢说,只劝道,“小姐,这样不太方便吧,南苑大营都是军汉,我们怎么能去?我可是听人说军营是不能让女人出入的……”

    “我就外面看看,不进去……”凌云楠当然不能明着说想去看赵衡,这话传出去她没脸见人了。

    话是这么说,小茹何等玲珑剔透,一下子就看透了对方的心思,只在心里觉得奇怪:小姐前些日子可是死骂这个没良心的,现在怎么又善心发现要去探望?还真是一对冤家。

    她不敢拒绝凌云楠的提议,只喃喃自语道:“这样子不行的,起码,太太那里通不过的。”

    “不要紧,我有办法。”凌云楠狡黠地一眨眼,“只要你能守口如瓶,我就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就说去镇国寺上香还愿,这总不能拦着我吧?等上完了香,再去南苑看看不就结了?镇国寺离南苑可不远,也就几里地的功夫。只要口风紧,你不说,谁会那么不知趣说出去?”

    “那,好吧。”

    凌云楠说干就干,第二天就说了这番心思。

    凌妻觉得奇怪:“你这孩子,怎么想着去镇国寺烧香还愿?那里又远又偏僻,可没多少人去那里的呀。若是上香,去的人最多的就是西山碧云寺或者法源寺,碧云寺景色很美,法源寺最是方便,香火也旺……”

    “婶娘……”凌云楠撒着娇,“我还没去过镇国寺呢,这两天老是做梦,隐隐约约就提到镇国寺。”

    “拗不过你这孩子,去吧,回头让小茹和你一起去,明早我让大根给你们套车。”

    第二天一大早,满怀憧憬的凌云楠便登上了前往镇国寺的道路,越走越南,人烟也开始稀疏起来。过了半晌午,才到了镇国寺。

    果然如别人所说,镇国寺根本没什么人气,殿堂里的老和尚见有人来上香还愣了一下,无论是接待还是应答,都显得很不熟练。好在镇国寺的的景色很美,再说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也不在乎这个。

    她匆匆忙忙上了香,布施了香油钱,连和老和尚多扯几句的功夫也没有,转身就走了。她满心眼都晃动着赵衡的影子,想看看赵衡这个没良心的到底是瘦了还是胖了,军营进不去,让他出来总可以吧?

    车夫听说她要去南苑大营还愣了好一阵子,想不明白尊贵的小姐为什么要去厮杀汉呆的地方。但既然出来了就要听小姐的吩咐,于是马车便慢慢悠悠向前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南苑大营的左近。

    凌云楠却不知道,出了镇国寺之后不远,她的行踪已落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眼睛里……

    -------------------【第二节 初遇义和拳】-------------------

    先锋营门口的大道上,忽地来了一人一骑,上面之人一路猛抽鞭子,似乎一点也不爱惜马力,只管疾驰而来。

    眼看对方就要直接冲进来,门口的卫兵一时半会却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多日来的训练终于有了成果,两人跨出一步“咔嚓”一下子将子弹推上膛,大声呵斥道:“立即停下,不然开枪了。”

    说话的时候,卫兵觉得自己手都在抖,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别说杀人,就是枪都摸了还没几天,只是这两个月来的严格命令让他们已形成了条件反射,下意识地都摆出这个架势。

    “吁”的一声,来人终于收住了缰绳,将马停了下来,还没等卫兵收起枪支,他已一咕噜从马上滚到地上,带着哭腔跪拜道:“军爷,军爷,小的要见赵大人……”

    “赵大人?”卫兵狐疑地看了一眼,“你要投军,自然有人会接待,赵大人正忙着呢。”

    “不是,不是……”来人前言不搭后语,把头磕得如捣蒜,“我有天大的事情要见赵大人,我们小姐……小姐……”

    卫兵见他头上都磕出血来,也慌了神,急急忙忙去禀告了。

    赵衡确实是在忙碌,自从北洋局姚师傅、马师傅将第一批手榴弹试制成功后,他提了不少改进意见,今儿个正好是改进后的第二批在试验,轰轰正响个不停。一听下面人说的古怪,他也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头一大堆事情,每天恨不得一个钟点掰成两个用,哪有心思管那么多鸡毛蒜皮的事情?是故眼睛抬都不抬,直接道:“不去不去,有什么事让他和熊大人去说……”

    郭广隆却是古道热肠的性子,劝他:“人家好不容易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你,说不定真有急事,出去看看又怎么的?不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听得这么说,赵衡才毫不情愿地向营门口出去,老远就看见一人直挺挺地跪着,头上红澄澄的有些骇人,一见赵衡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前扑过来,一把抱住赵衡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道:“大人,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小姐吧,她被土匪掳走了……”

    赵衡大骇,哪里来的小姐?又哪里来的土匪?对方抱着力气又大,一时间居然挣脱不了,只好道:“你慢慢说,慢慢说……”

    来人又气又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赵衡也只能干瞪眼着急,郭广隆更是满脑门恼火,实在被搅得心烦意乱,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一鞭子下去还真灵,对方如梦初醒一般地止住了哭声,一抽一抽地说了起来:“大人,大人……我是凌大人家的车夫,我们小姐,小姐……她去镇国寺上香,然后……”

    “凌大人?凌天锡?”赵衡满脑门黑线,凌天锡就一个儿子,都还没成亲呢,哪来的小姐?

    猛然间他想到了凌云楠,用手一把抓住车夫的辫子,像老鹰抓小鸡一般将他抓了起来,用力摇晃道:“你是说凌云楠?”

    “是……是。”车夫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赵衡大惊失色,这种狗血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将车夫往地上一扔:“好端端的,她出什么事了?”

    按车夫的说法,凌云楠在镇国寺上香时,他就在原地等人,顺带解开了马车的辕套,想让马匹休息一下、用点草料。没想到刚刚瞅见凌云楠和小茹下来,还没等他套好辔头,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伙乱民,居然将凌云楠两人团团围住了。他本能地想冲上去理论,没想到却被一群人狠狠打了几拳,眼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凌云楠急得放声大哭……车夫觉得要出大事,一咬牙,舍弃马车不要,骑上马就来找赵衡。亏他原来在凌天锡府上还见过赵衡几眼,今天又从凌云楠口中知道了先锋营的名头,否则天还真要塌下来了。

    “一个大姑娘家跑镇国寺去干什么?”

    郭广隆一听就急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救人要紧啊!

    赵衡一咬牙,对郭广隆吼道:“叫张作相、孙烈臣两个过来,带两个排的弟兄……随我前去救人。”

    “好。”郭广隆边跑边喊,“我和你一起去。”

    一听凌大人家的小姐被歹人掳走了,张作相、孙烈臣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一个小丫头居然落到坏人手里,去的迟了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他们手下兄弟原也有吃这碗饭的,深知其中的厉害。当下不敢怠慢,抄起家伙就走。

    “驾!”,先锋营营门大开,赵衡拼命催促枣骝马提速,身后紧紧跟着五十余骑,全是郭广隆从口外、关外带来的好汉,论骑术赵衡不是这群人最好的,但今天事起仓促,暴怒之下,他居然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镇国寺到先锋营不过就是六七里地的功夫,平时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今天众人心急如火,觉得距离实在是有些远,恨不得插了翅膀飞过去。连过两个路口,郭广隆眼尖,一眼瞥见树林边的小道上停着一辆马车,四周还簇拥着不少人头。

    车夫已大叫起来:“这是我的马车,马车……”

    既然马车仍然在,那事情就有可挽回的余地,众人发一声喊,直挺挺地冲过去。

    距离越奔越近,赵衡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从外表来看,这分明就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饥民,但偏偏这群人,居然还打着好几面旗帜,做成杏黄旗的大概模样,破败的压根就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从某些人的装扮来看,白头巾包头,红腰带缠身,身上披着不知是黄色还是土色的破布,多少都透着一些古怪。赵衡叹了口气,前不久已经听高平川详细说起过了,没想到居然在镇国寺外面见到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义和拳。

    现在他看不见凌云楠的影子,也不知道已发生过什么事情,只能寄希望于情况发展得不要太糟糕,他怒喝道:“弟兄们,冲过去抓住歹人,敢反抗的,一律格杀勿论。”

    这群人本来正团团正正围着马车,忽然见赵衡领着一大队骑兵冲过来,一眨眼就已近在眼前,个个凶神恶煞,满脸杀气,也慌了手脚。

    人群中走出一个领头之人,遥遥对赵衡一抱拳,高声叫道:“山东德县义和拳大师兄刘土厚,来者……”

    “噼啪……”赵衡鸟都不鸟,直接一皮鞭抽过去,“滚开……”

    身后的骑兵也是手起鞭落,打得对方鬼哭狼嚎,四散而逃。

    赵衡一个箭步冲下马来,掀开马车的帘子,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里面缩在角落里坐着,与小丫头抱头痛哭的不是凌云楠还有谁?

    -------------------【第三节 云楠哭鼻子】-------------------

    ps:感谢读者【天意※如此】的打赏,谢谢各位读者的鼎力支持。

    看到有人挑起帘子,凌云楠条件反射般地大叫起来:“不要逼我,不要逼我……”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可见刚才受了不小的惊吓。

    赵衡顿时大起怜香惜玉的感情,轻轻叫了一声:“凌小姐,我是赵衡,没事了……没事了。”

    凌云楠定睛一看,帘子后露出的那张笑脸不是赵衡还能是谁,她惊魂未定地支起身子,走了两步,几乎是连扑带抱的架势,一头扎到赵衡怀里,“哇”地就放声大哭起来。赵衡把她轻轻扶了下来,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咱不是好好地嘛,我送你回家去。”

    “呜呜……都怪你,你这个大坏蛋。”小丫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含混不清地骂人。

    瞧着多少有些暧昧不已的场景,郭广隆忍不住将头转了过去:赵兄弟胆大包天可是出了名的,当初听说在餐厅见了洋女子就敢当众亲手,眼下又把凌小姐搂住怀里,这个……那啥……

    周围人全都瞪圆了眼睛,想不到“赵阎王”居然还有如此温情脉脉的时候,啧啧,怀里这个小姐,可真是漂亮啊!

    看周围人似笑非笑、目不转睛的眼神,赵衡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全部给我捆起来,不论良贱,休叫走透一个。”

    “轰”地一声,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前去抓这批奇模怪样的“歹人”了,马车跟前,除了赵衡和凌云楠两个,就只有还躲在马车里的小茹了。

    眼看凌云楠哭得也差不多了,赵衡轻轻放开了她,掏出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摸出来的手帕,递给了哭得梨花带雨的凌云楠:“凌小姐,别哭鼻子了,赶紧擦擦……让人看见不好。”

    凌云楠这才反应过来,一想到刚才自己明明还扑到了对方怀里,羞得脸蛋儿都红了起来,愤愤地一跺脚,背过身子就擦起了眼泪,嘴里不住地嘟囔:“你这个坏蛋,你这个混蛋……”

    赵衡听了满脸黑线,还是我带人把你救出来的吧?怎么在你口中,自己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人?最后才听到一句:“你要是平时多来看我几眼,不让我天天闷在家里,我能眼巴巴跑过来看你练兵么?能被他们逼成这样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赵衡情知解释无效,只能尴尬地赔笑脸,场面就一直僵持在那里。

    小茹终于也下了车,刚才那一幕她可是全看见了,心里跳得似乎有头小鹿在撞一般,她似笑非笑地挽住凌云楠:“小姐,小姐,别哭了,赵大人不是救了咱们么?咦,这手绢有股怪味儿,怎么还往脸上擦啊……”

    “啊!”凌云楠赶紧拿下来仔细一闻,果不其然,赵衡递给他的手帕上充满了一股怪味,不知道是汗味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一股酸臭的味道。她又羞又气,一把将手帕塞给小茹,然后又从对方手中拿了新手帕擦脸。

    赵衡见她没有归还自己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去问情况了。

    众人看见骑兵早就四散奔跑了,但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不一会儿便全被捉了回来。“跪下!”赵衡冷冷扫视了众人一眼,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郭广隆回道:“已经问清楚了,果然是山东德州逃难过来的饥民,被这个口口声声刀枪不入的大师兄携裹着,想着到北京城讨口饭吃,大概看凌小姐穿着光鲜,又有马车,以为是大户人家,想先弄点钱粮。”

    看对方这副打劫不像打劫,绑票不像绑票的样子,赵衡就已经信了几成,真要是惯匪作案,哪里还容得了凌云楠两个在马车上躲避,多半就遭了毒手。

    他想也不想就道:“全部押回营去……”

    “这个。”孙烈臣为人处世极为稳重,上前附在赵衡耳边低声劝道,“大人捕盗事宜向来由地方官府勘察,押回去是不是不太符合体例?”

    这两个月接触下来,大家都知道赵衡是个讲道理的人,用人唯才,听言唯理,所有都敢进言。

    赵衡微微一笑:“移交官府是太便宜他们了,全部押回营头当苦力吧——你们前两天不是还在叫嚷伙夫人手不够么,这就有现成的人在这里。至于那个劳什子的什么大师兄,不是号称刀枪不入么?挑断了脚筋送官府,让他们也有点成就感。”

    “喳。”

    一听赵衡不把他们移交官府法办,只押了回去做苦力,这班饥民全都是磕头如捣蒜,歌颂赵衡恩德。

    赵衡对郭广隆道:“二哥,事情就劳烦你办了,这些人好生看管,派他们干活,头两天不要吃得太饱,免得噎死。”

    郭广隆瞪起眼睛道:“这我还能不知道?甭小瞧我,你尽管放心吧。”

    郭广隆就是这个脾气,赵衡也不以为意,点点头表示嘉许。本来郭广隆看着赵衡还有凌云楠还有话讲,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硬生生压了下去

    赵衡似笑非笑地对他说:“别看了,兄弟知道分寸,一会我找几个人一起送她回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看她以后还敢乱跑?真要是出些什么事,我怎么向凌大人和仲德交代……”

    郭广隆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就好。兄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可不要自误啊……”

    这番话却是意有所指的,凌云楠听到后都红到了脖子根,赵衡只能装不知情,拱拱手就道别。

    赵衡是满腹心事,义和拳的冲击对他实在是太大了,而凌云楠因为刚才的尴尬场景,又坐在车里,不敢和赵衡搭话,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进了凌府。

    谁知道刚刚落定,凌天锡和凌云霜居然一起在家,前者见了赵衡惊讶地问道:“文远怎么来了?我们叔侄可是前脚刚刚进门啊,你后脚就到了……咦,小楠也和你在一起?”他不仅看到凌云楠怯生生地躲在赵衡后面,脸上似乎还有泪痕。

    这是怎么回事?凌天锡在琢磨着两个人,眼神中有点异样的色彩,场面一下子便沉寂下来。

    凌云楠一看叔叔和哥哥的眼神不对,连忙解释道:“我今儿去镇国寺上香……”说着就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通,只漏掉了她要去先锋营看赵衡、下马车时扑到赵衡怀里的情节不提。

    凌云霜已惊讶地站了起来,连连道:“居然有这种事,居然有这种事!”

    凌天锡却是不动声色:“文远,这都是些什么人?”

    赵衡知道凌天锡肯定怀疑自己和凌云楠之间有啥问题,但这事情眼下又没法辩解,只有越描越黑的份,只好就事论事地将义和拳的事情说了一通,最后才道:“凌叔叔,义和拳万不可等闲视之。山东义和拳最近势力大张,仇洋排外,号称势不两立,将来只怕酿成大祸。”

    凌天锡却不以为然:“几个乡下的泥腿子,结社自保有什么了不起的,倒是里面装神弄鬼的大师兄一定要提防,不然就是第二个白莲教……”

    眼看男人们都开始讨论大事了,凌云楠一把就溜回了闺房,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凌天锡意味深长地笑了!

    -------------------【第四节 精盐的成功】-------------------

    既然来了,赵衡也不便马上就走,否则便显得太心虚了一点,这点分寸他还是很能拿捏的好的。与凌家叔侄寒暄一阵以后,就巧妙地将凌云楠的事情遮掩过去。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儿担心,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后,凌天锡以后还会不会放她出门。

    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他最好奇的是:凌家叔侄不是正在唐山大展拳脚么?怎么匆匆忙忙回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凌天锡笑道,“文远,我正琢磨着明天要派人请你过来,今天既然来了正好议议。”

    “也不知道开平的情况,凌叔叔折腾得怎么样了?”赵衡心想,原来说好每年接济自己十万两银子的,这一去两个多月,分文没有过来,倒真是要好好琢磨。

    “你就知道惦记那点银子,这两个月方方面面理顺关系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不过,总算是大局初定,可以上摊子铺开了。”

    凌天锡很得意,他也完全有理由得意。张翼也是消息灵通人士,知道凌天锡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是故走时并不甘心,不但试图安插人手,而且还有意将账目弄乱,想给继任者一个烂摊子,看他怎么收拾?甚至私下里还暗示英国方面,尤其是德璀琳等人,有些条款虽已经答应了,但只有他张翼还在总办的任上才算数,千方百计给凌天锡下绊子。

    凌天锡岂是易于之辈,上任之初就点了三把火,分别是清帐、查档、增股三事,有了荣禄的支持和三十万银子报效的底气,他根本不怕别人反对。对账目没法弄清楚的人,事先就发了警告,一律辞退。

    事实上,开平账目本来就是糊里糊涂弄不清楚,更不必说在张翼的捣乱之下,更变成了无头无尾的烂帐,但凌天锡紧紧抓住了一个武器:撵走张翼的时候,外界传说的名目就是张翼与康梁勾结,用款项接济维新党人,现在账目不清楚,自然是有维新余孽的嫌疑,借着这根大棒,凌天锡下手很猛,七个委员让他打发走了四个,管事、巡检等少了一大批,凡是账目上说不清楚的,只有一条路,走人。

    留下是什么人呢?主要就是周学熙的骨干人马,张翼与时任开平局会办的周学熙很不对路,双方各有一派人马,当然周的人马要弱得多,但现在凌天锡上手,很快就将这种局面扭转了过来。不过,说起来虽然凌天锡与周学熙同属于北洋这个老系统,他和周学熙的父亲周馥还有不少的交情,但现在毕竟身份不同,凌天锡还不见得过于倚重周学熙,也适当留了一批其余人马作为班底,这也能够减轻荣禄的戒备之心。

    至于查增股,本来就是开平应办而未办的事情,商股到位后,开平矿务局华股重新占了绝对多数,而且英国人还没法抗议——因为这本来就是公司章程规定的,无非以前商股没有到位,现在重新到位罢了。至于与德璀琳等人的关系,凌天锡明智地选择了暂时不动,毕竟目前还不是和洋大人撕破脸的时候。

    “今天回来,主要是给你看这个的……”说着,凌云霜从身后的包裹中变戏法地掏出一个玻璃瓶来,他用力晃动了一下瓶身,“你猜,这里装了什么?”

    “精盐?”赵衡透过玻璃瓶看到的晶莹、雪白的颗粒状,一下子就猜到了。用了沾了一点品尝,果然是精盐无疑,他不由兴奋起来,“你们怎么弄出来的?”

    论经营凌云霜不擅长,讲起技术来却是滔滔不绝:

    先将粗盐全部溶解在特制的器皿中,形成悬浮液后经过吸附、沉淀、过滤等各种办法,千方百计地将杂质去除,特别是粗盐水经过细沙、石英石、纱布等各层过滤之后,变得清澈澄明、毫无粗盐溶液时的浑浊与污秽;接着,将过滤后的滤液导入钢制平锅中煎熬,随着温度上升,逐步就有食盐晶体析出,等到晶体基本上完全析出时,就可以将剩下的溶液制成碳酸镁。虽是副产品,但碳酸镁用作耐火材料在管道、锅炉中极有用处,正好为唐山机械厂所用。析出的食盐在结晶状态下晶体大小不一,再利用机器碾压、研磨、粉碎,最终形成类似目前形状成品。

    赵衡看得真切,精盐果然是色泽晶莹、细腻如沙,比起原先泛黄发黑的粗盐不啻于天壤之别。

    那边凌云霜还在滔滔不绝,讲述因为氯化钠、碳酸镁溶解度不同、分层析出不同等种种特性,赵衡已不耐烦地一句话甩过来:“好了好了,不要显摆了,难道吃猪肉还非从养猪开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精盐推广。”

    果然,凌云霜讪讪道:“对的,这个是大问题,子渊兄为了销售,已经动身往江浙一带了,可情况并不好,一去这么多天,一封电报订单都没有。”

    赵衡皱着眉头问道:“是价格的问题么?”

    “价格?”凌天锡笑了,“我看成本是低的不能再低了。场地,是我利用关系弄下来的,价格低的都不好意思说;精盐煎熬最要紧的煤炭是开平提供的,基本上出了井口就可以直送,我就收了个本钱,一点儿利润都没赚;粗盐,是周辑之提供的长芦盐,价格亦是低廉……现在的问题不是价格,而是推广。”

    说起推广,赵衡就笑了:“简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你们带来了多少精盐?”

    “不多,两三斤而已,准备分发给各处大人的。”

    赵衡摇了摇凌云霜带回来的大瓶子,笑道:“这么大不行,明天你先去订做一批精致的瓶子,里面不要装多,能装五、六钱即可。”

    “这么少?这是买盐还是买瓶子?瓶子钱都贵过盐去……”

    赵衡笑道:“就是要这个效果。凡是不弄点新鲜噱头怎么行?荣中堂处务必要送一点,朝野凡是热衷洋务、喜欢新鲜玩意的大臣,都可以送一点。”

    凌云霜一脸苦笑:“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文远,你想过没有,这些大臣一年用盐量也不过就是十七八斤一个人,绝不会再多了,哪怕一千个人买,也就万余斤的量,按现在的生产规模,我不到三天就做完了,难道这么大的厂子一年只做三天,卖却要卖一年?”

    “短见。”赵衡瞪起眼睛训道,“宫里面多少人?北京城多少人?推广开来以后,还怕没人买?我出的精装盐是为了轰动效应,就像当年出礼品书一样,买书的人不看,看书的人不买,等真正推广开来,肯定是分层别类的:宫里面一等,王公大臣们二等,名流商贾们三等,士农工商就四等……等都是人为的,盐还是那些盐,包装不同就决定了盐的身价不同,对小老百姓来说,只要定价不是太离谱,效用又比粗盐好得多,他们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到那时你还愁没人买么?”

    “精辟。”凌天锡赞道,“果然是个好办法!我明天就去拜见荣中堂。”

    赵衡心道:你当然要去了,谁不知道渤海化工里你们凌家投了不少钱,哪怕不为侄儿,为了自己的银子也都走一趟。

    -------------------【第五节 精盐与权力】-------------------

    开平局经过凌天锡一番整顿,这两个月来大有起色,而荣禄的十万两商股前些日子亦已“到位”,是故他对凌天锡来访极为高兴。{最快文字章节阅读}

    凌天锡也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好好称颂了一番荣禄对他的力挺,将成就全部归于其中,荣禄更是眉开眼笑,坚持要留凌天锡吃饭。荣禄的起居素来奢华,对饮食一节等甚为讲究,与李鸿章相比相差不多,凌天锡早有所闻,特别是今天要务在身,这顿饭更不能不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凌天锡笑道:“这次回来,有极品精盐献给中堂。”

    盐这个字眼荣禄本不当回事,但等真的打开小瓶看到精盐后,却大大吓了一跳:世界上居然有色彩如此纯白的食盐?他迟疑了一下,吩咐厨房给他拿日常所用之盐过来,一对比之下,才知道原来吃的是什么玩意。我呸!一想到这黄黄的、带着其他杂质、还有点泛黑的东西居然吃了几十年,荣禄就感觉喉咙口一阵发痒,差点没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且不说精盐在卖相上强过粗盐百倍,轻轻尝了一下之后,根本就没有粗盐的苦涩味道,细问之下知道是渤海化工的产品,荣禄大为感慨,当真是好东西。

    既然荣禄对此表示认可,凌天锡就可以趁机兜售他的商业计划了,一听之下,荣禄连连点头,称赞道:“公望,你这个办法很好,老夫到今天总算是明白了洋务是怎么回事。哎呀,几年前去拜访少荃的时候还让我喝牛奶、吃冰淇淋,那时颇不以为然,总觉我大清饮食之绝甲于天下,想不到现在连天天要吃的盐都是洋人产出来的好,这大清再不学可就完喽……”

    “中堂,卑职倒没有插手盐政的意思,只是希望能够给渤海化工开个口子,将来也能为武卫军多报效一点。”

    “好好,老夫明白。”

    第二天荣禄就递了牌子进宫见慈禧,只见对方心情大好,一问之下,才知道刚毅在江南查办取得不小进展,光是厘金一节就折腾出两百多万银子来,虽然下面有点怨声载道,但能弄到银子总是好的。慈禧得了奏报,此刻见了荣禄也是满心高兴,毕竟刚毅出巡是荣禄推荐,虽然有着别的意思在里面,但毕竟是将事情办成了,说起来也是很有光彩。

    “太后,奴才是来送礼的。”

    “送礼?”慈禧愣了一下,“荣禄,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你送什么礼?”

    “有人从唐山回来,给奴才带来了一个好东西,奴才觉得受用不浅,不敢独享,带来敬谢太后。”

    别看慈禧对维新派恨之入骨,对洋人玩意儿却是欢喜的很,一听荣禄这么说,便笑道:“是什么新鲜洋玩意儿,惹得你这么开心?”

    “不是洋玩意,是奴才下面人折腾出来的。”荣禄递上了金光闪闪的盒子,“太后请看。”

    一看瓶子里面雪白的一片,慈禧猜不出什么玩意,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说是胭脂吧,没听说用纯白的;说是面粉吧,也没见过这么晶莹剔透的……老喽,眼力不济,东西都看不出来。”

    “这里面装的是盐。”

    “盐?”慈禧哈哈大笑,“荣禄,你可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这么细白的粉末,怎么会是盐呢?”

    “太后找个人尝一尝就知道了。”

    慈禧看荣禄不算作伪,有些将信将疑,将瓶子递给李莲英,“小李子,你看看吧。”

    李莲英机灵,知道荣禄绝不会拿东西害人,于是干脆就直接倒了一点出来,轻轻一尝便惊呼起来:“老佛爷,果然是盐。”

    这下就是惊讶了,不惟李莲英啧啧连声,便是慈禧亦赞不绝口,谁能想到,吃了几十年的盐居然还能做成这个样子来。

    慈禧很敏感,知道荣禄绝不单单会为了一品盐而大费周章,便笑道:“估计是你手下谁捣鼓出来的吧,可得要好好赏他。”

    荣禄笑道:“可不是么,不过呢,他给奴才出了个难题,想要个优惠条件。”

    “说吧,要什么好处?”

    盐政的事情荣禄知道不多,但也深知这个庞然大物目前是不能触及的,就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按咱大清的盐政,哪里产、哪里卖都划了地盘儿,没有盐引私下发卖就是杀头的重罪,他们就是想今后能自由贩卖,行销全国,不受盐引的限制。当然,为了不冲击盐政,精盐定价起码是粗盐的三倍以上……”

    “想的倒是挺好。”慈禧笑了笑,“准了,也该让天下人尝尝这精盐的味道,免得人家在背后说我们贪吃多占,连口精盐都不放过。”

    “太后说笑了。”荣禄见第一个提议已经过了,又道,“他们还有一个想法,因为精盐是从粗盐这里提纯而来,就是希望能允许他们自主晒制粗盐当原料,不要收取盐税,他们情愿每年报效给武卫军三万两银子。奴才想了想,这也是惠而不费的事情,反正只要他们不直接往外卖粗盐,就不收盐税,由得他们折腾。”

    这个口子开的就有点大了,不过慈禧想了想,觉得就这么一个地方,扑腾不起浪花来,便漫不经心地说道:“千难万难,银子最难,既然答应给武卫军报效,那就准他们吧。不过,既然武卫军收了他们的钱,要是外边儿的大盐商来京城打擂台,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那是自然。”荣禄眉开眼笑,不费自己举手之劳,每年就坐收三万两报效,哪里来那么容易?他知道慈禧关注银子的问题,又不想刚毅这么快便回来捣蛋,便道:“江南厘金查处,刚子良可是居功至伟,太后得要好好赏他才行。”

    这件事却勾起了慈禧的愁容:“银子是弄来了,江南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地方官儿参劾的折子雪片一样的飞来,天天都有,我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小李子,把折子拿来给荣中堂瞅瞅。”

    果然,李莲英抱了一大堆折子过来,从刘坤一以降,两江凡是排的上号的官员,都纷纷上了折子痛责刚毅。他心里暗笑:刚毅这是犯了众怒啊,可朝廷现在二百万两银子入账,再多的烂事也只能捏着鼻子应承下来。

    他笑道:“太后也不必焦心,朝廷自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刚中堂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受人攻讦也是正常。奴才以为,只要让他在南方其他各省多查查,大家知道朝廷的态度,没了侥幸心理,今后就可以

    慈禧看了一眼荣禄,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真这么想?”

    这个时候荣禄便不能随便搭话了,这里他打的小九九太明显了一点,慈禧看不出来那是假的,他用眼神轻轻挑了一下李莲英,后者会意,立刻道:“老佛爷,荣中堂可是一片赤诚啊,刚中堂既然能在两江弄到两百万两,奴才估计两广也不能少于这个数字,其他都不作数,朝廷可是缺银子……”

    “小猴崽子,连你都知道朝廷缺钱,我能不知道么?”慈禧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就让他再往两广跑一趟吧,去各地转转,一碗水端平,免得两江说朝廷只给他们穿小鞋,反正京里头也没有要事。”

    “喳。”

    荣禄满怀踌躇地出了宫,临走前还不忘给李莲英塞上五千两的银票,这两件大事今天都办成了,大权在手的滋味就是好啊……

    -------------------【第六节 中堂做推广】-------------------

    大清大概是没有保密这个说法的,宫里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半下午荣禄进宫见了慈禧、献了精盐之后,第二天各处就都传遍了。很多人半是不解、半是好奇:盐这个东西,老祖宗发明了没有三千年也有五千年,从古至今一脉相承,没听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但荣中堂这么郑重其事地献给太后,显然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所谓的精盐又是什么呢?莫非是咸中带甜?可那不就成了怪味?

    能得到太后亲口夸赞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像荣中堂这么谨慎的人肯定不会拿不着调的东西来糊弄老佛爷,很多人越是不知道便越是急欲一睹为快。甚至于荣禄在军机处当值时,众人闲话扯着扯着就到了这个物事上面。

    荣禄大笑不止:“诸位,三言两语急切间说不清楚,此物巧夺天工、妙不可言,容再等上几日,渤海化工大量上市之后,各位便可以享受了。”

    “中堂这么说,想来是见识过了,不知道售价几何?该不会是天价吧?”军机章京连文仲素来与荣禄亲厚,也只有他敢和荣禄开开玩笑,“太后用得起,我们可用不起。”

    “贵是贵一点,不过既然是好东西,贵一点也是物有所值。”荣禄用神秘兮兮的语气问道,“诸位不妨猜一下,这东西一斤要卖多少银子?”

    众人都是摇头。这也难怪,这些朝廷重臣在家都是一家之主,怎么会关注盐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有个别人因为与盐政打过交道,多少明白一点,便笑道:“平常粗盐,顶天就是百斤五两银子的售价,精盐再好,一斤一两银子总够了吧?”

    荣禄大笑:“真要是一斤一两银子,那还有多少人吃得起?太后金口玉言,已将价格定下来了,不多不少,正好是粗盐的三倍,方才说粗盐顶天五两银子,那精盐百斤就是十五两。”

    这价格若在一般人听来,当然是天价,可在这些重臣耳朵里,那就是再便宜不过了,一年一个人最多就吃二十斤盐,撑死也就是三两银子,既然如此惠而不费,当然是要享受一番的。

    自然,荣禄也不便得了便宜还卖乖,诸如自由行销、不纳盐税的话就绝口不提了,反正太后已经点过头了,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当然,很多人对精盐兴趣其实一般,纯粹是为了拍荣禄马屁,上赶着套近乎:因为谕旨已明发各省,大大褒奖了刚毅一番,命令再往两广查办。个中滋味便足可让人回味了:刚毅的褒奖是空的,荣中堂在军机中一手遮天却实实在在还要维持下去,圣眷之隆,当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满屋子的热闹,唯独缺了满脸阴沉的徐桐,刚才荣禄与众人谈笑风生的时候,他已听不下去了。精盐是什么玩意他没兴趣——凡是带洋味的他一律嗤之以鼻,只是刚毅南巡时间进一步延长的消息让他十分揪心,他的废立计划看来又要再推延些日子了。他捻着花白的胡子,心底暗暗咒骂那些拼命上赶着与荣禄套近乎的官员。

    在荣禄这番半真半假的推广之后,京师官场又为之侧目,翘首以盼精盐上市,谁都想要买回去尝尝鲜。

    荣禄这般卖力也少不了自己的好处:这活还真是公私两便的主意,一来每年有三万两给武卫军的报效,二来有他荣禄二万两的股份——不必出钱直接就拿到的干股,今后还可以坐等分红,不然他拼命在慈禧面前说好话、争条件为了什么?只消他荣中堂跑跑腿,说几句好话便有了好处可是再划算不过了,办洋务的滋味到今天总算是尝到了,果真是好处多多,难怪他李少荃三十年来甘之若饴呢。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荣仲华了,想到困守西安吃十年老米饭的往事,更让他感慨万千。

    等荣禄将精盐风潮扇起来之后,凌天锡对赵衡又是狠狠夸赞了一通。不想便可知道这个主意是赵衡出的,让权倾天下的荣中堂出面为精盐做推广,也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能够想出来的主意,偏偏还成功了,现在外面排队的订单都到了上千件了,全都是京师赫赫有名的府邸,每天还在不断增加。大家都不傻,太后和荣中堂赞不绝口的东西能是坏东西?哪怕再不好,为了面子起见,总也要争一争。

    凌天锡教训自己侄儿:“看看人家文远,这才叫经商之道,成本不过半两的东西,能让他卖出十五两来,天价啊……天价啊!”

    说是教训,可到了最后,自己都忍不住扒拉起算盘来盘算究竟能有多少银子入账。

    “叔叔,你可别忘了,每年还要报效三万两银子,外加荣中堂二万两的干股……”

    “糊涂……九牛一毛的事情。”凌天锡道,“行销全国,统一定价,还能自备盐田……这是多大的面子,朝廷二百多年来来就没有这么干的,破天荒啊破天荒。”

    “我也不是心疼那五万两银子。”凌云霜道,“这银子赚了总是要花的,文远练兵花销这么凶,以武卫军的名义贴补他一点也算是正常——叔叔去开平两个月,还没给过他银子吧?”

    一说起这个,凌天锡老脸一红,这事情还真没办,不过在侄儿面前他还不想露怯,转移话题道:“下一步打算搞什么?精盐是不必说了,肯定要扩大销售。我问的是其他项目。”

    “其他项目早就排好了。”凌云霜如数家珍,“水泥、火柴、盐酸,文远列了单子,让我一样样来。”

    “火柴、盐酸倒是明白,这水泥是何物?”

    “就是细棉土(水泥的音译),俗称洋灰的那个。”

    一听说起这个,凌天锡猛然反应过来:开平局在张翼接手前曾经办过水泥厂,产品质量其实很不错,销路也有,但因为管理不善、连年亏损,张翼上台后,在英国人的唆使下,全面停产,一律改用进口产品。

    凌天锡眼前一亮:“这倒是好主意,现有产业可以利用起来,若是办成了,也是我脸上有光,可让谁主持呢?”

    “叔叔真是贵人多忘事,放着现成的人员不考虑,反而问起我来。”凌云霜用手指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周”字,凌天锡猛然反应过来:对,就是周学熙周辑之了!

    -------------------【第七节 启新洋灰厂】-------------------

    渤海化工生产精盐的成功,大大刺激了北洋局、开平局上下一干人等的神经,同样是产业,同样是荣中堂属意的洋务,无论是北洋还是开平,都算是历久经年的老字号,却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拳头产品,现在反而是渤海化工跃居其上,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大有想法、老大不服气,周学熙恰是其中之一。虽然周家与长芦盐商关系密切,周学熙本人在渤海化工也有股份,但渤海化工再好,他不过就是一个小股东而已,唯有自己做出事业,才是真正的成功,两线对比之下,对这个大有抱负的年轻人而言,失落感尤其强烈。

    凌天锡入主开平之后,周学熙一开始是存了观望之心,既盼着凌天锡能将开平局带入正轨,又隐隐约约希望凌天锡能够载个跟斗,好让他能有机会上位。这个心态影响了他与凌天锡之间的关系,凌天锡面上不说,心里却着实不以为然。

    随着凌天锡三把火之后将开平局整顿得井井有条,再加之全局上下掌控力度的逐步加强,周学熙有利于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尬尴处境。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凌天锡为人处世亦不像张翼那样霸道与无礼,用人也是唯才是举,周学熙一派的人马虽不是令人完全称心,很工作却是兢兢业业,亦无存心捣蛋之处,凌天锡感慨之下,想着人才难得,便也绝口不提此事。

    眼看着开平局局面一天天的好转,周学熙也终于认清了局面,不再存有观望心态,反而切实希望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人当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前段时间还在为互争夺高下而暗暗较劲,但现在处于全面下风之后,周学熙反而认清了形势,在凌天锡返回唐山之后,他就急不可耐地登门拜访,虽然他是会办,凌天锡是总办,但后者还兼着全省矿务督办的名义,在品秩上高出他二级,再加上凌天锡资历深厚,很多时候两人还是正经的上下级关系,平等商量的机会不多。现在有求于人,姿态却是放得更低。

    凌天锡很满意周学熙的转变,这非但意味着周学熙本人对他的认可,亦包含了他在全局上下威信的树立,眼看周学熙如此恭谦,原来心底的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人,精盐大获成功、行销天下,着实可喜可贺。”大概觉得突然造访有点出人意料,周学熙先是大大恭维了渤海化工一番,然后拐弯抹角地说出重点,“卑职对化工一节尤为关注,近日想到一宗产业,大有前途,不知总办大人是否感兴趣?”

    凌天锡微微一笑:“辑之,咱们各自把名字写在纸上,一会验看一番,看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等写完后一亮相,凌天锡的纸上是“洋灰”二字,周学熙的纸上是“细棉土”三字,当真是丝毫不差,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学熙惊叹不已:“原来大人与我想法一致,这下我更有信心了。”

    “洋灰厂若要兴旺,还非辑之不可。”凌天锡乐道,“听说辑之前几年就在琢磨恢复,想来大有心得吧。”

    论对水泥产业的了解,还真不是吹牛,周学熙说第二,开平局就没人敢说自己第一。他在前几年就试图恢复洋灰厂,但鉴于技术落后、管理不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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