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赵衡发话,吴佩孚已恭恭敬敬地前来请教图纸问题。他面上很规矩,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一般:人比人气死人,眼前这位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却已是统率一营的管带了,自己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熬上去呢?不过赵衡名头完全是实打实折腾出来的,否则他吴秀才也不会慕名前来投军,跟着这样的上官做马弁前途倒是看好,可长官的性子怎么才能摸透呢?听人说这长官心明眼亮,很不好糊弄。
赵衡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再加玉帅的威名,态度愈发和蔼,指了指凳子,“坐吧,有啥心得?”
“属下站着就行了。心得谈不上,问题一大堆,还请大人倾囊传授。”吴佩孚钻研了半下午,自然积累了一堆问题,看得出来下了很大的功夫。赵衡一一做了解答,对方频频点头,悟性是当真不错。
“知道图纸派什么用么?”
吴佩孚想了想:“属下愚钝,只感觉类似训练场一类,但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为何要这么布置,无论是水师营还是武卫前军都没有类似布置的,我也看过洋教官的布置,似乎也没有几个重样的。”
“你说的没错,就是训练场,至于那些设施干什么用,只言片语说不出清楚,将来你就会明白的。今晚上你务必要把每样设施的样式、尺寸弄清楚,不懂可以继续问我,我不在的三天决不能乱了套。”
“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知道为什么把你留下来做马弁么?”
吴佩孚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中有些迷茫。
“英雄莫问出处,别说你是秀才出身,就是苦哈哈出身,只要有志气、肯努力、能上进,一样能成就大事业。我从海外归来,一开始不名一文,到现在已是一营管带,有人谓我运气好,我不否认,但没有能力,运气再好有什么用?”
吴佩孚点点头,这话讲得是再实在不过。
“给你两个要求:第一,用心吃透我的图纸,三天内不要出差错,等我回来之后,整个建造之事就可以归你管;第二,要深入下去,和这帮工匠师傅交心,了解他们、认识他们,向他们取取经,千万别摆你秀才的臭架子,我这里不养废物。”
说到这里,吴佩孚的脸就红了,这话听上去刺耳,还真是那么回事:论文才自己不如梁士诒这个翰林;论体格不如刚入营的士兵;论手艺又不如这些工匠。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方才认识到了。
“特别是那些年轻力壮,又有手艺在身的人是我们首选……”赵衡狡黠地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雇这么多人么?不是钱多的没处花,我是想近距离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用之人。”
“大人的意思?”
“知道工程营么?外面这些匠人,不正是上好的工程兵苗子么?”
吴佩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自己还在琢磨如何将工程建筑到位,管带已在考虑完工后这批人的出路,当真是走一步看三步。难怪他是管带而自己只是马弁了。不过他转眼间又兴奋起来,长官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对自己抱有极大希望,将来不说飞黄腾达,谋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
“等将来部队扩编,工程营必定单独编列,你就不想做个管带?”
“怎么不想?”一说起做个,吴佩孚眼睛就红了,要不是奔着前途,他才不会跳槽来先锋队呢。
“这就是了。如果你不能让这些人接受你、服你、敬畏你,就算是给你授了管带谁肯听你?”赵衡故意激他,“莫非你以为管带就是天上掉下来,随便是棵萝卜带上帽子就能做?”
“当然不能。”
“年轻人,要相信自己,要静下心来、吃得起苦……”赵衡摆出长者面孔,拍拍吴佩孚的肩膀,“好好干,我将来不会委屈你的。”
夜里,除了研究图纸,吴佩孚一直就在琢磨赵衡那些话,其他他都深以为然,唯独最后一句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年轻人?老天,您不过只比我大了一岁好吧。
-------------------【第四十三节 第二批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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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和洋行内,老威廉笑容可掬地接待了赵衡。“赵先生,按照合同约定,您的军火已从青岛起运,顺利的话将在十二天后抵达交货地点。”
“非常感谢,我届时会派人前去交接。”赵衡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今天并不是为这件事情来的,我想和您谈谈另外一笔买卖。”
“另外?”老威廉想了想,将赵衡引入了楼上的接待室。赵衡打量了一下,只见地上铺着上好的波斯地毯,周围一圈儿都是小牛皮沙发,墙上亦装点着好几幅西洋油画,虽然不知道是否出于名家之手,但格调却是不俗。论起环境比楼下可是好很多了,说起来洋鬼子也是势利的很,更不必说老威廉还是一个犹太人。每想到此节,赵衡就狠狠地在心底鄙视对方。
品着上好的蓝山咖啡,赵衡托出了来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拐弯抹角:“四个月以后,我额外还需要一批货。”
“数量和清单?大概是什么级别的军队装备?”
“数量还没有最终确定,但至少应该是上一批物资的六至八倍,还包括火炮,整体合同金额可能突破一百万两白银。”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一听这么大的数量,老威廉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洋行的军火利润率一般在40%-50%之间,即便赵衡量大会压缩一点空间,也不会少于35%,也就是说整个单子可以赚到三十五两白银,按照一两等于2.5马克的汇率,差不多折合下来接近88万马克。
清单上面,列着五千杆七九新毛瑟步枪,配弹依然是一千发;第二宗便是火炮,列有五生七(57mm)的格鲁森速射炮十二门,七生五(75mm)的克虏伯山炮十二门,每门火炮均需配弹两百发(注:格鲁森速射炮也是克虏伯生产,格鲁森乃克虏伯分厂名);第三宗是机枪,二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另加一百万发子弹;除去这几个大宗,就是各种林林总总的其他军械物资,类型与前次一致,无非数量增添了很多。
老威廉接过清单细细算了起来,从整体来看,这是一支编制在六千人左右的部队,整个单子整体价值超过一百五十万两,即便剔除三成回扣,也在一百万以上,显见这个该死的小家伙又压缩了一点价格。不过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老威廉想了想,决定不再就价格问题罗嗦,不然对方准说:“量大总该有特别优惠不是?”
“威廉先生,这么大的数量,能直接提供么?”
“不能。青岛方面的库存只能提供一部分,其余需要从本土运来。”老威廉很坦率,“青岛开港时间不长,只储备了不多的军火,这两年贵国陆续购买,差不多要见底了。”
“需要多久?”
老威廉盘算了一下:“生产加上在途时间,可能不少于五个月。”
“也就是说五个月以后才能拿到这批货?”
“可以这样理解。如果顺利的话,可以选择直接从天津下港,并不需要通过青岛周转,那样无论费用还是时间都能略有节约。”
“我需要这批军火。”赵衡提高了声音,用上了强调的语气,“但我目前没法付全款,甚至没法付30%的定金给您。”
“鉴于您的信用和这次交易的愉快经历,我可以适当压低定金的比例,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们也要考虑到贵国的实际难处。”
“5%如何?等货抵港我立即前来支付剩余款项,假设我在明年一月份还不能获得采购经费,那么保证金就算失效。”
“嘶”老威廉牙疼似地抽了一口气,“15%怎么样?实在不能再低了。”
“不,只能5%,再多我拿不出来。”
“我们等一下再讨论这个问题。”老威廉好奇地问道,“我很奇怪,我并没有听到贵国哪支部队要扩充或者大规模引入德国武器的传闻。”
洋行对军界动态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各种消息也见机的早,特别是各类军火掮客早就将清廷揣摩得一清二楚,老威廉说这句话当然不是无的放矢,不过赵衡下一句话就让他目瞪口呆了。
“确实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了。”赵衡微微一笑,“是我的部队需要扩编。我的部队将在四个月后参加会操,这个消息您肯定掌握了。根据会操表现,荣中堂将扩大部队编制,届时就会产生这个需求。”
赵衡心想,通过开平一事,每月日常费已基本安排妥帖,就差军械采购费,正好刚毅也差不多会查办到一大笔银子,凭借练兵的表现,再与荣禄磨一下嘴皮子,扩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荣禄前几次也流露出了有关意向。当然,这纯粹是一场赌博,赌的就是自己练兵的才能与荣禄的态度。他早已近距离观察过中军其他营头,军列、军纪水平连大学生军训都比不上,否则他怎么敢夸口前五之数?
老威廉感觉自己心跳在猛然加速:这还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政府什么决定都还没有做出,他已开始折腾起来。他哪里来那么大的信心?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赵衡此举的前瞻性,真要等到扩大编制后再决定采购就太晚了,用中国人的话说,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站在这个立场,当然可以理解赵衡的迫切性。
赵衡很紧张等着老威廉表态,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赌博:离庚子国变不到一年了,如果按部就班下军火订单,只怕运抵中国的时候战争已迫在眉睫,哪怕有银子德国人也不见得会履约。而要改变战局,没有切实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部队和军火又万万不行的,这段日子他反复斟酌了许久,决定还是铤而走险。至于会不会从钢丝上掉下来,他已别无选择。一想起那场浩劫,他的心都会随之而抽搐,个人成败得失与民族命运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哪怕不成,横竖就亏了五万两银子。
“我很欣赏你的态度。赵,你是我见过的,中国人中最富有进取精神的人物。”
“或者,您干脆一点,直接说我生来就是个冒险分子好了。”赵衡夸张地笑着,“这五万两银子可是我的全部积蓄,而不是政府公费,我比您更不愿意冒险。但这笔军火对我实在太重要,我迫切地需要他们,所以只能铤而走险。您在中国这么多年,应该能明白一个军人的地位是和他的军队联系在一起的,而我的军队没有这批军火不行。当然,您放心,相关手续和证照我都会事先办妥的,我胆子还没有大到这个程度,敢于去尝试走私。”
赵衡用手做了个劈脑袋的手势:“那样我会直接被‘咔嚓’的。”
“可是,这不太符合本行的规矩啊。”老威廉不怀疑赵衡的可靠,他只怀疑赵衡能否将这笔资金顺利地申请下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军火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德国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军火。
“您不必执著于定金这个字眼,您方才不是也说,青岛军火快见底了么,正常情况下进行补库也是非常正常的,这5%是我为新合同交付的诚意金,说明诚意再恰当不过了。”拿不出更多钱的赵衡只能发挥所长,极力忽悠老威廉。
这倒是一个办法,这真是个有趣的家伙,联想起上次当着罗莎面能胡诌凌云楠回话的故事,老威廉笑了起来。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真是头狡猾的老狐狸,看来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个性啊。赵衡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我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工兵铲,对军队极有帮助,为此还专门设计了一份图纸,并希望在贵国申请专利。我愿意将这份专利将来收益的10%无偿赠送给您,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能够您在合同方面予以通融。”
老威廉接过图纸一看,立刻被有关细节和功能说明给迷住了,凭他的商人直觉和这么多年军火贩卖的悟性,他察觉到这份图纸应该大有用处。如果是别的人,他说不定还要故意贬低一下,但赵衡显然是行家,说这种话没有意思,也可能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他眯起眼睛,伸出三个手指头,“30%怎么样?”
“您不愧是一个精明的犹太人。”赵衡半是讽刺、半是恭维地说道。
“我可是担了很大的风险啊。”老威廉一脸无辜。
“行吧,看着罗莎小姐的面子上,就这样成交了。”签完意向合同后,赵衡眨眨眼睛,“一会我想拜见她,上次我答应送她一份礼物的,能帮我引见一下么?我可不想被莱因哈特管家撕成碎片。”
“这个……”老威廉踌躇了半天,还是答应了。
-------------------【第四十四节 罗莎的身世】-------------------
“哇!”当赵衡将一整套精致的鼻烟壶摆在罗莎面前时,后者直截了当地惊叫出来,“太美了,太漂亮了。”
她的眼神投放出异样的光彩,一个个拿起来仔细打量过后说道:“赵,你送给我的礼物实在是太棒了,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原以为你会送我书画或者别的什么中国工艺品。”
“如果你喜欢中国书画的话,我下次可以送一些过来。”
“不不不,我只是对中国画有点感兴趣,他们不用颜料……”
“中国是水墨画,大多数情况下用的几乎是与书法一样的墨,当然也不能完全说不用颜料,否则就不会有牡丹图了。”赵衡笑笑,“西洋则是油画。表现手法各有千秋,一个重在意境,一个偏重写实。”
“我很好奇,怎么让你想到这个主意的?”罗莎指了指神态鲜明、惟妙惟肖的十二使徒,“我从来没有想过,十二使徒能够以这样一种中国方式出现。”
“你喜欢就好,这是为您特意打制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份。”当下,赵衡原原本本将忽悠马少宣的那段插曲说了出来。
罗莎咯咯地笑着:“你还真够狡猾的,那位马先生知道非气疯了不可。”
赵衡手一摊,耸耸肩无奈地说道:“中西方对同样一件事情有着完全截然不同的理解,在中国人的理解方式层面,我并没有欺骗他,至于你是不是这样理解,我就不知道了。很高兴你不是这样理解的,我原以为你会让莱因哈特先生派人暴打我一顿的。”
“怎么会?你会武术,又有很好的枪法,我想他们不会是你的对手。”罗莎眨动着蓝色的大眼睛,“你的机智让我欣赏,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你要是德意志的贵族那该有多好。”
这话听上去有点绕口令,又似乎话中有话,赵衡看了看罗莎的眼睛,她的眼神中除了清澈,隐然还有很深的期待和一点点遗憾。两人的目光对接,他只感觉那种炽烈一直投射过来,甚至在对望时都没有挪开的意思,脸上的盈盈笑意无论如何都挥斥不去,更不必说还有那一抹少女特有的红晕。
场面有些暧昧,赵衡低下头去,定住心神,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后开口道:“不过有件事情让我非常担心,现在中外彼此的仇视与对立已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就像一颗深埋在地底下的种子,一旦发芽成熟,大石头是压制不住的,在不远的将来必定会酿成巨大的灾难。”
“赵,你很有眼力,更有远见,很多事情确实不是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罗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看的长睫毛在微微颤动着,她站起身子来走到窗户前,直愣愣地望着外面,“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一些渺茫、徒劳、甚至为别人所不理解的挣扎。”
赵衡眉头紧皱,他刚才所言当然是因为清楚地知道一年后将会发生些什么。而罗莎的言语虽然听上去似乎是顺着自己的话有感而发,但焉知不是在说其他?赵衡总觉得,罗莎眼中始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在里面。
落日的余晖投射进来,先照在罗莎金黄的长发上,再丝丝缕缕地地洒落在橡木色的地板上,白色的罗马式窗框,高挑的身材,再配上那一袭蓝色的拖地长裙,恰到好处地衬托了整个背部曲线,整个背影显得宁静而安逸,美得就像画中一样。赵衡静静地看着她,欣赏对方的背影——看背影总不至于被指责为急色吧?
罗莎忽然转了过来,望着赵衡有些出神的眼神,笑了:“你在看什么?”
“哦,不……”赵衡结结巴巴,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后只能坦率地承认,“我在欣赏你的背影,简直是美极了。”
“为什么要夸赞我的背影呢?”罗莎似笑非笑,“难道我的正面很难看么?”
“对少女而言,好看的正面很少,好看的背面就更少,同时拥有绝佳的正面与背面的就是世上罕有。”他知道该怎么讨女孩子的欢心,他笑得尤其灿烂,用无比真挚的口吻说道,“我真希望我的眼睛是世界上最高明的画家,能够将我此刻所见到的景象画下来。这一刻,你就是画,画就是你。”
“你的德语远比我想得高明,哪里学来的?”罗莎当然意有所指,语含双关,夸他会讲话而已。
“我在南洋时跟一位商人学过一些,我原本想去德国留学的,双亲遇难后我决定回国。”赵衡很难解释自己的来历,干脆就推到虚无缥缈之处,为了不引起罗莎的怀疑,他把话题转移到刚才那句话上,问道,“我是小人物,只能听任命运的安排,但你并不是一位寻常女子,为什么不将命运抓住自己手中呢?
“赵,我讨厌你这样拐弯抹角,你如果想打听我的身世,大可以直接问我,我并没有拒绝回答。”罗莎半嗔半怒地说道。
“这个?”赵衡尴尬地笑笑,“也许是有点唐突了,但我当真有点好奇,一位严谨而显得有些刻板的老管家,一位对你恭谦有加的洋行经理,你的来历绝不是那么简单。无论是修养还是气质,你都应该是一位贵族的小姐,或者,是皇室成员?”
“我确实不是普通人,但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神秘。”罗莎笑了,“我的全名是弗里德里希·冯·罗莎,我父亲是安哈尔特公国的弗里德里希一世,我是他最小的女儿。”
“我应该称呼您为罗莎公主。”赵衡马上反应过来,“我应该像个高贵的骑士那样,手捧鲜花,单膝跪地说,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罗莎被他逗乐了:“你又不是我们家族的,为什么要对我效忠?我可没土地分封给你。而且,现在除了霍亨索伦家族,邦联各王国都很少称呼公主,因为威廉二世对此很反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可在我心目中你还是公主。”反正马屁不要钱,赵衡并不清楚安哈尔特公国有多大,弗里德里希一世到底有多大权势,但罗莎一个实打实的公主身份跑不了。如果套用中国人的头衔,称呼郡主应该更合适一点——也难怪威廉二世小心眼,同样是公主还有千差万别呢,汉语真好,公主郡主一下子就分清楚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给罗莎听,赵衡脸上还是招牌式的笑容:“公主殿下,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呢?”
“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被赵衡插科打诨一番,罗莎的心情看上去好了很多,“你今天不会特意为了送礼物而来吧?”
“当然,拿到礼物的第二天我就赶来了,不信,你可以问问这些鼻烟壶。”
“要说实话哦……”罗莎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威廉不会轻易将人带到我这里来的,你是唯一的一个。”
“我真是特意来的,不过呢,也顺便办了一些自己的事情。”赵衡撒谎起来面不改色,女孩子都还听好话,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然后他就把刚才的交易复述了一遍,连为了使老威廉答应接受5%诚意金而奉送30%专利的事情也原原本本交代了。这本没什么好隐瞒的,罗莎要是想知道,随时可以向老威廉印证。
罗莎咯咯地笑起来:“赵,你上当了。威廉先生前两天还在抱怨,说青岛库存太少了,已严重影响到洋行业务的开展,他正准备打电报过去让克虏伯方面迅速补库,步枪、子弹、火炮、机枪,凡是你刚才提到的,他都说要运过来。”
赵衡那个汗啊……原来如此,合着这老狐狸又耍了我一次?
罗莎看他心有不甘的样子,安慰道:“也不用难过了,最起码你还保留了70%不是?如果没有合适的好处,他是不会给你在德国推广的,所以你就当是必要的前期开支好了。威廉先生人品还算可以,就是对金钱的渴望过于强烈了一些。”
说的当真是一针见血啊!
天色已昏暗下来,罗莎本想邀请他一起用餐,但为赵衡婉言谢绝了,莱因哈特管家那冰冷的眼神他已经领教过了,他可不想在用餐时还有几双眼睛在紧盯着自己,这未免太不舒服了一些。罗莎微微有些失望,但一想到老管家上次直截了当的提醒,她亦不想让赵衡为难。
告别时,罗莎眼中的忧郁又上来了,整个人怏怏不乐,赵衡很想问个究竟,但顾虑水实在太深,决定不能搀和,中国的事情都管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德国人?
或者,等关系再熟一点的时候再说?反正将来有的是机会与德国人打交道。
-------------------【第四十五节 巷中的战斗】-------------------
天色已逐渐昏暗下来,租界里亮起了煤气灯,赵衡一边走,一边在琢磨明天去天津机器局商谈的事情。多功能工兵铲图纸再好,也要有个实现的地方不是,最近、最方便也最有可能实现的地方便是天津机器局。这是北洋系统军火工业的重镇,也是李鸿章多年苦心经营的地方,一般人轻易接触不了,好在他有武卫中军营务处营务委员的身份,正好用来接洽。至于银子,他压根就没想过动用公费,早就做好了自掏腰包的准备。
想是这么想,眼神却在不由自主地打量周围的一切,租界里道路整洁、干净,条块分布分明,与华人区道路狭窄、污水横溢、人声嘈杂的现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租界这个国中之国虽然是列强加在中国人头上的屈辱与枷锁,但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中西文明交流的窗口。虽然这种交往完全称不上平等与互相尊重,但起码能让人目睹了一种传统之外的生活。站在不那么狭隘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租界并非一无是处的场所。
租界虽然并不是尽善尽美,却是中国人学习市政管理唯一理想的现实去处。街上行人很少,在他拐过一个巷子后就更少了,他依然在埋头思考自己的问题,直到一个黑影挡在面前。他抬头一看,愕然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洋人。
他侧身让了让,想从旁边绕过去,谁料对方突然一伸手将他拦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背后又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扭过头去一看,又是一个同样身高马大的洋人,两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了中间。
怎么回事?洋人要在租界打劫我么?这可是第一次听说。他拎紧了自己的皮包,里面装了好些东西,有手枪,有图纸,有银票,还有他在火车上想到并随时写下来的一些东西。
等第三个人出现时,赵衡暗暗叫苦,麻烦不仅来了,而且看来还不止打劫这么简单。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罗莎公主的老管家莱因哈特,将他夹在两个彪形大汉一想便可知道是罗莎的侍卫了,他接着路灯仔细看了看,果然是那天见到过的熟面孔。
“莱因哈特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这么晚了还有事情找我么?”
“年轻人,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很遗憾,我不明白。”
“如果你不明白,那我更应该给你一些异常深刻的教训。”莱因哈特忽地换上了暴戾的语气,“让这个肮脏卑贱的黄皮猪知道他犯下的错有多大。”
听到这句话时,赵衡的肺都要气炸了。他能理解莱因哈特的感受,一个高贵的德国公国公主与一个中国人平等交流,当然让莱因哈特这类坚持种族之见的保守人士所不容,他对此并不是没有认识,正因为出于此种顾虑,他才婉言谢绝了罗莎共进晚餐的邀请。但这并不等于别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侮辱自己。他想尽可能避免麻烦,但如果麻烦找上门来,他也绝不会害怕麻烦。
“你不觉得这么说是对罗莎公主的侮辱么?”赵衡怒道,“罗莎本人都没有这种想法,我希望你们回去能向她道歉。”
“既然你已知道殿下的身份,那么还与他在一起就更让人难以容忍。”莱因哈特似乎下定了决心,对两名侍卫道,“教训他一顿,给他长点记性,注意别把他打死。“
赵衡身高一米七八,在中国人中绝对算得上体格魁梧,但与两个虎背熊腰的日耳曼大汉比起来级别却还差了一大截。公文包里也的确有一把驳壳枪,原来是打算防身用的,但现在看来却完全用不上:一来这两人是罗莎的侍卫,若动用武器而造成伤亡,罗莎面上不好交代;再者,这里是租界,一旦枪响,巡捕将很快赶到,到时候就非常难以解释了,如果因此而上升到中外交涉,哪怕是荣禄也保不住他。
他对自己的拳脚功夫还有一点自信,在教导队时没少与侦察分队的几个特种兵打交道,虽然每次都是胜少负多,但几年锤炼下来也练就了一身功夫,此刻就更不肯坐以待毙。
说时迟那时快,赵衡大吼一声,在话音未落的当口,猛然将手中的皮包朝对面那人扔了出去,对方猝不及防,没想到赵衡会突然发难,立刻侧身闪避,以免为皮包击中面门。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赵衡已将全身的力气击中在脚尖上,飞起一脚向对方踢去。他今天穿得还是那双穿越过来的步兵战术靴,坚硬的鞋头不偏不倚地踢中了对方因侧身闪避而露出的腰眼,疼得那侍卫怪叫一声,身形踉跄,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慌乱中用手扶住一旁的墙壁才没有倒下来。
这个时候,对方整个侧面已完全扯开了空挡,赵衡大喜过望,真是天助我也!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化拳为掌,狠狠地劈在对方颈后部——此处正好是颈部大动脉的所在,是直接往大脑供氧输血的所在,如果为人割断则立时毙命,像赵衡刚才猛力一击,虽然功力还达不到震断对方经脉血管的程度,但足以一招制敌。受此猛击,这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日耳曼大汉就这么扶着墙根,慢悠悠栽倒下去了
莱因哈特和另外一人大吃一惊,原以为被他们堵住的赵衡除了告地求饶别无他路,没想到他暴起发难,仅仅三招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就打倒了一个侍卫。另一个勃然大怒,原本还想着莱因哈特的告诫不要杀人,现在却是急于除赵衡而后快了,就是莱因哈特本人亦是怒火冲天。
赵衡大大喘了口气,刚才几招就打倒一个实在是占了先发制人的优势,对付另外一个只怕就没那么轻松。还没等他将呼吸调整过来,脑后一股风声已戛然而至,他硬接不敢,转身御敌又来不及,只好往下一缩,一个地滚爬,堪堪避开对方势大力沉的拳头,对方没料到赵衡反应如此之快,打出去的拳头来不及缩回,虽然已收了一部分力气,仍然直接砸在墙上,将墙壁都震了好大一震,灰泥“扑哧扑哧”地掉落下来。
要是让这一拳上了身,恐怕根本就不止是断几根肋骨这么简单了。而来人身材之壮硕,力量之彪悍,赵衡心知自己的拳头哪怕打中对方也未必会有什么效果。千钧一发之际,他想起了在福威镖局练功时郭广隆对他的点拨:身形高大、出拳力沉无比的对手与其硬碰硬绝不是上策,只有扬长避短,专攻对方下三路才有机会。
那时练功,赵衡身材是最高的,力量也大,却经常被郭广隆攻下三路,好几次被打得狗啃泥,现在世道换过来了,轮到他扮演弱势一方了。
对方见一击不中,又大步跨来,右手出拳猛捣,意图击第二下。赵衡刚才翻滚的幅度有点大,那人深怕赵衡逃脱,步子亦跨得很大,赵衡既已打定主意要攻下三路,干脆心一横,又是一个反方向横地滚,直接朝对方脚下滚去。
这个变化可把对方弄愣了,面对如皮球一般滚来的赵衡,他伸出脚去,不知道是打算狠狠踢上一脚还是准备重重踩踏,总之使出了不小的力气。赵衡等的就是对方犯错,眼见对方脚已起来,就在脚尖即将碰到自己身体的一刹那,他眼疾手快,两手伸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小腿就死命往怀里一带。对方另一只脚站立不稳,失去重心后立即倒了下来,就在快接近仰面朝天的当口,赵衡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对方的小腿狠狠往左边一掀,竟然将这个身高一米九以上,体重超过九十公斤的大个子翻了一个身。“啪嗒”一声,让他面部朝下趴在地上啃泥。眼看对方还要挣扎着起来,赵衡鱼跃而起,整个人坐在对方背上,提起右手,用肘关节恶狠狠地砸在对方后脑上,干脆利落地将对方砸晕过去。至于会不会带来另外后果,此刻他已完全顾不上了。
对付这样的对手,仁慈或留有余地完全是一种自杀。
解决了两个日耳曼大汉,赵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步步朝莱因哈特逼近,他的面色依然非常平静,眼睛中却有一团怒火即将喷薄而出。
-------------------【第四十六节 第三家族梦】-------------------
莱因哈特原以为两个侍卫足够对付赵衡了,他可知道他们的本事,用力能搏虎豹来形容都不算是夸张,本以为赵衡只有被蹂躏的份,没想到不到短短的二十秒,两人居然全被足足小了一圈的赵衡打倒在地,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真没料到赵衡居然强悍如斯。莱因哈特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身形哆嗦着,脚步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根本就不敢与赵衡的眼神对接,更不必说承受对方目光中的怒火。他想扯开喉咙喊又觉得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压根就喊不出来,想跑又觉得两腿像灌了铅般的沉重,半天功夫才刚刚转了个身,腿抖得就像在筛糠,一步也迈不开来。赵衡早提防他跑,对方刚刚转过身,他已发力冲过去一扬左手,用锁喉功将对方紧紧钳制住,莱因哈特徒劳地挣扎,却发现喉咙上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
“莱因哈特先生,看着罗莎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但我会让你知道,你侮辱中国人将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赵衡低沉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在莱因哈特耳朵里就像惊雷一般,他惊魂未定,只听到“通”的一声,赵衡举起右拳就砸在他背部上。莱因哈特没练过搏击,人又上了年纪,饶是赵衡只使出了不到三成功力,他还是承受不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哇”地便吐了出来,整个人亦瘫软下来,如不是赵衡架着他,只怕也瘫倒在地了。只有口中兀自还在叨咕:“好……好厉害……的中国……武术。”
“你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这么仇视我的原因了吧?”赵衡恶狠狠地说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不想听废话和谎言,如果你还想活着回德国的话。”
“你……不知道?”
“不知道?”赵衡心想:难道还有什么瞒着我的阴谋么?
“你真……不知道?”莱因哈特喘着粗气,说话对他而言现在已并非易事,“你……你连殿下的身世……都……都知道了,居……居然不知道殿下为什么来……来中国?”
“快说,少废话。”赵衡把左手勒得更紧了一些,莱因哈特顿觉呼吸困难,眼睛也逐渐泛白。
在对方断断续续的言语中,赵衡终于明白事情的原委,说穿了其实让人有些啼笑皆非:近年来,英德局势日趋紧张,特别在布尔战争后两国相互间的对立更加严重。在这个当口,有人给威廉二世出了一个馊主意,希望通过英、德两国的皇室联姻来缓和气氛。霍亨索伦家族目前没有可以担任此项重任的女子,于是便将目光投射到邦联各公国与王国,而安哈尔特公国不但有与英国贵族长期通婚的历史,而且当下正有罗莎这个合适的人选。
“所以,你们便把主意打到了罗莎头上?”赵衡冷笑着,“牺牲一个弱女子的命运以成全那些肮脏的政治家?”
“不仅……是这样。”莱因哈特大口大口喘着气,“作为回报,霍亨索伦家族答应在今后支持安哈尔特公国与萨克森王国在未来可能的合并,自十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时期两个家族分裂以后,将第一次有重新联合的希望……”
“你们……实在是太无耻了。”赵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事:站在家族利益上,莱因哈特等人所作所为自然毫无过错,唯一让人感觉可怜的便是身不由己、为父兄所逼迫的罗莎。他相信这是真相了,那天罗莎不就介绍说克里斯托弗是她远房表哥么。
“于是,你们便要拆散罗莎与她的恋人,强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英国佬。”赵衡将牙咬得“嘎嘎”响,“现在已不是中世纪了,她有权追求她认为的幸福,让***家族联姻见鬼去吧。”
“殿下……没有恋人。”莱因哈特感觉赵衡的手略微松开了一些,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殿下只是不喜欢那个英国佬,听说他比罗莎大十五岁,而且已有了三个私生子……”
“混蛋。”赵衡又一拳揍过去,莱因哈特再是“哇”地狂喷鲜血,“这是我替罗莎教训你的,让她嫁给这样一个混球,你们不仅是无耻,而且近乎于卑劣了。”
“我是公……公国的总管,我要对……对整个家族……负责。”
“即便如此,与我有什么关系?”赵衡怒道,“我连事情原委都不清楚,根本就谈不上破坏你的计划,为什么要对我下手?还是你觉得中国人好欺负?”
“殿下……殿下原本只是来中国散心的,但……最近似乎起了不一样的心思,她不断找克里斯托弗打听你的情况,这几天每天都在等待你的到来……年轻人……”莱因哈特脸上忽地有了别样的神情,“我不是没有年轻过。我为公国服务四十多年了,见识过无数形形色色的贵族女子,更了解殿下的一切,从没有发现她对别人倾注如此多的关注……我肩负的使命告诉我,必须将这种可怕的现象扼杀在萌芽中。”
“你是说?”赵衡呆住了,他忽地回忆起来,罗莎在谈话中不经意地说到——“你要是德意志的贵族就好了”,原以为只是一句略带恭维的赞扬话,现在看来其实有很深的意义。
“我与你没有私人恩怨,甚至我以前根本就不认识你……你知道么?”莱因哈特的老眼中忽地涌动着泪花,“本来三天前我们就要动身去广州的,殿下一直不肯,说要等你送礼物过来……她相信你会给她一个惊喜。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殿下的眼里满是憧憬,同任何一个陷入爱河的女子毫无两样。我确信我不能再犹豫了,我要把任何可能的危险排除掉,在我为公国服务的岁月里,还从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你们……”赵衡忽地感觉浑身乏力,整颗心像被什么刺痛了一样,他摇着头道,“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她为什么看上我?”他总算是读懂了拒绝与罗莎共进晚餐之后对方眼中流露出来的惆怅与失望,原以为只是一种普通的遗憾,现在想来,自己一定是在罗莎已破碎的心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可罗莎和自己根本就是两类人,且不说一个中国人一个德国人之间的差异已够大,更不必说罗莎还有贵族公主的身份,这可不是一战后王冠成堆在街头打滚的时刻,贵族身份眼下高贵的很,连鲁登道夫这样的牛人都因为没有贵族身份而为人排挤,更迥论他这个来历不明、毫无家世底蕴的穿越者?
“你叫上人殴打我、谋害我,想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莱因哈特点点头,又摇摇头:“年轻人,我不想要你的性命,我只想给你一个教训。如果你不是中国人,我会很欣赏你。不!哪怕你是一个中国人,只要与殿下没有任何关系,我都很欣赏你。我听过你的故事,也了解到一些你写的书,你是一个大有前途的青年,你不该将精力和感情浪费在根本不可能的事上。为了你的利益,也为了殿下,请你离开她吧。”
“如果我那样做,我还是一个男人么?”赵衡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想了想又松开了,再打下去恐怕莱因哈特的骨头会被暴怒的自己打断——这就没有必要了。
“你不会成功的,你只会害了她。”莱因哈特现在换上了恳求的语气,“只要你离开她,从她的视野中消失,我可以给你额外的帮助。你不是需要军火么?我可以为你提供方便,让你以更低廉的价格买到克虏伯的军火。”
“今天以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从不明白罗莎的忧郁与痛苦是你们强加给她的。”赵衡对此不屑一顾,“我送她礼物无非是为了感谢她对我的帮助,我从没有想过她居然承受着如此大的压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将她推向深渊,我不敢奢望我与她会在将来有什么结果,但我现在绝不允许你们肆无忌惮地践踏她的尊严、她的幸福,即便是为了什么狗屁公国,哪怕她的父亲是德国皇帝也不行。不!绝不!我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停了一停,赵衡冷冷说道:“她不是公国的继承人,凭什么让她牺牲,就因为她带着家族的姓氏?更何况这个公国的所谓权力根本就是虚无缥缈,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独立的财政,你们就是一群整天生活在幻想之中的可怜虫。你刚才说安哈尔特公国与萨克森王国合并后将可能成为继霍亨索伦家族、哈布斯堡家族之后排名第三的德意志家族?”
莱因哈特点点头。
赵衡放声大笑:“哪怕一切都成为现实,最起码也要二十年时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用不了二十年,不要说第三家族,便是霍亨索伦家族和哈布斯堡家族都将毁灭。那时候,成堆的王冠将在街头打滚……”
说完,他松开勒住莱因哈特的手,捡起自己皮包,掸了掸灰尘后大踏步地走了,只留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公国总管。
-------------------【第四十七节 暂时不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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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赵衡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巷子口,莱因哈特才仿佛刚刚明白过来,蹒跚着上前,狠狠踢醒了两个侍卫,三人一路搀扶挣扎着回去。这件事情虽吃了好大的亏,但他依然只能感谢赵衡手下留情,否则倒在地上的还要多一个。
赵衡告辞后,罗莎只能一个人用餐了,她本来胃口就不大,今天更因为赵衡的婉拒而心绪不宁,桌上精美的餐点一口都咽不下去。此刻,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略带着海味的清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动了烛光不停摇曳。望着轻轻飘动的窗纱,她怔怔地有些出神:选择来中国旅游固然是为了见识神秘的东方文化,但未尝没有摆脱强加于自己头上命运的希冀在里面。万里迢迢从德国赴中国,再加上四处游历,指不定就能耗上一年时间,在此期间英德关系说不定会发生逆转,那就可能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这几乎是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对国际政治唯一的一点渴望罢了。
她呆呆地看着赵衡送她的鼻烟壶,一边轻轻地抚摸,一边甜蜜地回想着两人在一起的细节,已很少有人能够在她面前无拘无束的说话,克里斯托弗也许算一个,但他工作太忙,而且还要四处奔波,没办法经常陪着自己。老威廉和莱因哈特倒是能天天见到,但恭谦背后却是深深的代购,没一句话对自己有用。过了八月,罗莎就年满十九岁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需要什么,只是这种前途叵测的命运让她迫切地渴望找人倾诉。赵衡或许不了解自己的烦恼,可哪怕他肯坐下来听自己说话,她就很知足了,一个人不能奢望太多不是?
结识赵衡本就是中国之行的意外之喜,这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他身上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一种远不同于普通中国人的色彩。更为难得的是,他没有中国人的谦卑与陋习,反而能用平等的言语和自己交谈,他的机智与风趣远胜他人,他的视野和学识亦远远超过这个年纪的人,比那些满脸浮华,言语轻佻,一心招蜂引蝶的容克年轻贵族们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克里斯托弗夸他,老威廉也隐隐约约在夸赞这个人,而莱因哈特老管家更不止一次地在自己面前诋毁这个人——很显然,赵衡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某些压力。
今天本来想对他诉苦,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压抑了下去,甚至于赵衡婉言谢绝一起用餐的好意后,罗莎也不曾怪他。她还不想用毫无作为的事情去干扰他,满心苦涩一个人品尝就足够了,哪怕只让他对自己留下一个完美无瑕的印象也好,就像他夸赞的那样——“这一刻,你就是画,画就是你”。她心里满是伤痛,眼里噙满泪水,只强忍住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地,精神亦有些恍惚,猛然间又为楼下开门的声音所吵醒,依稀还有人在呻吟,竖起耳朵仔细听,呻吟声似乎还是莱因哈特发出来的。
“莱因哈特叔叔?你们怎么了……”罗莎推开房门,站在二楼楼梯口的廊道上,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老莱因哈特的嘴角、鼻孔、胸口到处都是一团团红颜色的痕迹,一望便可知是鲜血留下来的,而平时两个强状如牛的侍卫也耷拉着脑袋,跟在身后蹒跚而行,身形踉踉跄跄,似乎都喝醉了酒一般,身上倒看不出有什么别的痕迹。
“发生了什么事?”罗莎大惊失色,“蹬蹬蹬”跑下去,焦急地问道,“你们遇到了歹徒了么?莱因哈特叔叔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姐……我没事,没事,我们与别人起了一点小冲突。”莱因哈特强撑着身体,喘着粗气回答。
“小冲突?”罗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对方有多少人?哪个国家的?”
“嗯……”有个侍卫想回答,却被莱因哈特狠狠瞪了一眼,收住了话头。
罗莎见了莱因哈特的眼神,顿时有些不悦,“马克西米利安,你来说。”
“殿下,只有一个人……”马克西米利安看了看莱因哈特的脸色,又看了看罗莎的眼神,剩下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个人就把你们打成这样?我不相信,你们可是家族中最优秀的侍卫。”罗莎想了想,脸色大变,“除非,你们……”
“殿下……”莱因哈特见事已至此,抵赖亦是无用,只好将刚才发生的一系列情况都告诉了罗莎。
罗莎愤愤地跺脚:“我上次就告诫过你们,赵会武术,与一般中国人不同。你们不该去招惹他的,要不是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你们就不止是被揍一顿了。”
马克西米利安嘟囔着:“实在没想到他这么厉害,短短几招就把我们打倒了,甚至连累了总管大人。”
“我不想听这种话。”罗莎的眼泪扑簌扑簌滚落下来,“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知道你们都缠着我、烦着我,你们苦苦声声家族、公国、帝国,却从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仿佛我不是这个家族的……神圣罗马帝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合并了萨克森王国又能怎么样,哪怕是第三家族又怎么样?你们想取代霍亨索伦家族还是哈布斯堡家族?一群生活在妄想中的可怜人!”
莱因哈特目瞪口呆,这话怎么听上去和赵衡说的一样?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唯一一个同情我、尊重我的人,你们还要去对付他。”罗莎的眼圈红通通的,“你们不要逼我,再逼我的话,我宁可自杀也不嫁给英国佬。”
莱因哈特噤若寒蝉,这次是他弄巧成拙了:本来中国之行也是意外,若不是罗莎寻死觅活地威胁,弗里德里希一世也不会同意她来中国游历。原以为少女心性,到异国他乡游玩一阵就好了,谁知道情况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糟。至于那个年轻的中国人,莱因哈特更觉得是自己错判了形势:罗莎遇到什么委屈肯定会和别人讲,没想到这次居然没有,两人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顶多是有些互相欣赏的好感,但今天的事情却彻底把罗莎给激怒了。
“殿下。”莱因哈特陪着小心说道,“如果您不开心,我们可以在中国多逗留一些日子,也不一定要去广州。天气转热了,听说南中国非常炎热,对您的身体不利。无论如何,请看在上帝的份上爱惜自己。”
“我的事情不要你们管。”罗莎抬起头来,“你们先看医生吧。”
“是,我们这就去诊所。”
“你们这副样子出去实在是太丢脸了,还是让医生上门来比较好。”罗莎叫住了女仆,让她出门去请医生来。
诊断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莱因哈特背部受了重击,不过暂时看不出实质性损伤,考虑到他的年纪,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马克西米利安腰部红肿,刚才走路已一拐一拐,医生诊断是急性腰部组织挫伤,好在是皮外伤,用点药就可以恢复,不碍事;而另一个侍卫就严重多了,虽然看不出身上有别的伤痕,但整个人动作很不协调,走起来一摇三摆。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大脑,最后对罗莎道:“小姐,我怀疑他得了脑震荡,能否完全康复而不留下后遗症很难说,需要彻底观察,有需要我会再上门复诊的。”
“谢谢你。”罗莎付了诊金之后,“请您明天同一时间再上门来一次行么?”
“乐意为您效劳。”
医生走后,罗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们先安心养伤吧,广州暂时不去,你们不许对外透露任何细节,有什么问题我会负责交涉的,赵肯定还会再来,我会向他解释这件事情,亲自向他当面道歉。”
现在的口吻已不是小女孩了,而是安哈尔特公国的小公主在发号施令,莱因哈特无奈地点点头,他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似的,今天这顿狠揍差点没要了自己老命——这还得感谢赵衡手下留情。两名侍卫只觉得憋屈,被人狠狠揍了一顿还得向人家道歉,这算什么事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两个人都打不过人家。
当天晚上,睡在旅馆中的赵衡也是转辗反侧、难以入眠,他倒不担心莱因哈特再找人报复,他是在犹豫该怎么向罗莎说这个事情。他不止一次地想第二天一早去找罗莎说明情况,又觉得事情刚刚过去,双方都处于焦虑之中,碰面对彼此而言都是尴尬,他不能贸贸然上门去揭伤疤。倘若莱因哈特能巧妙隐藏好,不让罗莎发现,他也打定主意绝口不提此事。
更何况,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要知道他可是为了公干才来的天津啊。
-------------------【第四十八节 北洋机器局】-------------------
第二天一早,问清楚地点后,满腹心事的赵衡便往机器局奔去。
北洋机器局可是正经的军工企业,他原以为会受到严格的盘查与诘问,为此不仅特意换上了全套官服,还带了公文。不料到了后大跌眼镜,门口萧瑟一片,料想中严密的监视与巡逻根本就没有看见,只有几个懒洋洋的勇兵在那里晃荡,看着全套官服的赵衡走过,一点儿上前盘问的意思都没有,只略微挺了挺胸膛,算是见过礼了。
赵衡的心猛然一沉,有点儿不祥的预感。
门房看到一身官服的赵衡过来,倒是慢腾腾地走了过来,不过一开口却是有气无力声音:“这位大人,您来有何公干?”
“候补同知兼武卫中军营务处营务委员赵衡,特来贵局公干。”
那人听了赵衡的名头也没有一惊一乍,而是懒洋洋地应付着回话:“哦……是武卫军的赵大人啊……这个,没听说上官要派人来啊。”
“本官来时匆忙,来不及事先打招呼,不过有公文在此。”赵衡从皮包中抽出盖有武卫中军营务处鲜红大印的公文就在对方眼前一亮。
“不必看,不必看,我不识字。”门房一看那颗红印便信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嘴里还在叨咕,“您一个人来的?”
看这个模样,赵衡心里便有数了。当真是经验主义害死人,他把这当成是后世的保密军工厂了,大清国这会儿哪有这意识啊?更不必说这本来就是一个官僚得不能再官僚的企业,李鸿章倒霉以后就更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疼,落败萧瑟得不成样子了。
既然如此,他掏出二个鹰洋递过去,笑盈盈地说道:“我有些东西需要机器局打造一下,虽然是公干,但走流程太慢。你人头熟不熟?给我引荐一下,事成之后还有另外好处。”
一见银子,门房像见了猎物的狼一样,两眼放出骇人的精光,一把抢过去后谄笑着:“大人找我就找对了,大家伙经常定制些东西,铁锹啦、锄头啦、斧子啦,各种各样的器具应有尽有。大人尽管放心,包管误不了事,价格也很实在,只要出点工钱就行了。”
“料钱呢?”
“料还要钱?反正您看中什么就用什么好了……局里多的是料,一年到头总有用不完的时候。”
赵衡大吃一惊:“管事的不管?
“咳,大人是外行吧?就管事自己打制的最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靠这个他靠什么发财?更别提上面拨下来的银子本就不足,要守着那点俸禄,早就饿死了……”门房一边把赵衡往里面引去,一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情况说了个底儿掉。
进了里面,赵衡只感觉心越来越凉,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号称跟江南制造总局、湖北兵工厂齐名的北洋机器局?还敢号称中国三大军工企业之一?瞧这破败模样,有些房子在漏水,好几间屋子塌了半角,残砖破瓦堆了一地,屋檐下、门廊边、天井中、泥地上,好几处都堆着机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虽然包着油毡子,但从上面的积灰来看少说闲置也有两三年了。抬眼望去,局中倒林立着十多个烟囱,但似乎冒烟的没有几个,各种机器开动的声音虽然勉强还连成片,但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气无力。而那些启封在用的机器也是锈迹斑斑、惨不忍睹,一望便可知保养很不充足。
赵衡亲眼见过后世军工厂维持不下去倒闭的局面,可哪怕再混乱、再落魄,房屋至少不会塌,机器至少还有人管。北洋机器局可是正常运转的机器局啊,瞧这架势不知道败落什么样子了。
门房领着赵衡七拐八拐,还不停提醒他留意脚下的垃圾堆。到处都是破烂家伙,甚至好些洋枪部件就随意丢弃在角落里,也不知道是当时的报废品还是做了一半做不下去的半成品,活像个废品收购点,甚至废品收购点都还要强一些,起码人家是分门别类安放好的不是?
见此光景,赵衡只能直摇头,原本来之前的十分热切到现在连半分都没有了。
“姚师傅,有位大人找你……”门房领着他到了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赵衡细看了下,四周似乎还漏着风,好在天气转暖,吹风倒能凉爽些,对方一指一个头已花白的工匠,说道,“这就是姚师傅了,是我们这手艺最高的匠人,年轻时候据说还出洋干过,大人找他打肯定没错。”
对面之人在赵衡看来年龄绝超不过五十岁,但头发已完全白了,背也驼了,满脸满手的油污,看上去比叫花子强不到哪里去,这就是所谓手艺最好的工人?见着赵衡崭新的官服与年轻模样,对方也愣了神,跪下去便道,“不知大人家中要打些什么器具?可有图纸?如果没有,小老儿叫徒弟出来按您的意思画一幅。”
见这副模样,赵衡本能地皱眉,但一想到来意还是忍住了,从皮包里掏出图纸递给对方,说道:“你起来吧,这个看看能做不?”
对方原以为赵衡肯定要人重新画,没想到真拿出来图纸,他接过后趁势站起来端详,似乎又嫌屋里不够亮,又凑到机器前面,那里有个昏暗的电灯,照明情况要好一些。
门房点头哈腰地说道:“姚师傅,你可得把大人伺候好了,我先走了,外面不能老没人。”
“去吧,去吧。”赵衡心里极度失望,不耐烦地挥手斥退。
终于看清楚了那张多功能工兵铲的图纸,姚师傅似乎很有点吃惊,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几遍,颤声问道:“这个,是大人家里用?”
“不是。”目睹了北洋局的粗陋后,赵衡心情不是很好,语气也显得僵硬,“部队里用。”
“从没有听说哪个营头要用这个。”姚师傅摇头道,“不过东西是好东西,比我原来看见过的要好的多。”
“你知道这东西?”
姚师傅微微一笑:“十五年前我放洋出去时,不仅看见过,而且用过。此物能铲、能砍、能削,洋人叫工兵铲,不过与大人所画之物比起来差远了,还是大人的东西厉害,能折叠,宽手柄、加护套,携带方便,使得上力,又是全钢制成,牢度要好得多。”
赵衡目瞪口呆,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一口气将所有的特点概括了出来。他设计的工兵铲前面方头略圆,两侧有一个非常巧妙的弧形过渡,但弧度不大,看上去比较自然雄厚,工兵铲最前端和两侧开有刃口,厚度比中心要薄,右侧刃口还开了锯齿,一方面可以很好地减小插入土中时的阻力,另一方面在战壕搏击时,这些刃口就是最好的杀伤武器。为防止日常使用中误伤使用者,赵衡专门设计了皮制的、呈现“n”形的护套,携带时将铲体插在皮套中,用皮带束紧后起保护作用。工笔铲柄部是活销设计的折叠柄,纯钢打制,异常结实,折叠后长度不到全长一半。握柄呈三角形,折叠后只有握把处露出,方便取用,平时则通过皮套背面的两个带环将整个工兵铲悬挂在腰后部,携带亦极为方便。
“你既然知道此物,怎么做出来?”
“按照图纸先做模具,用精钢成粗坯,然后再气锤锻压成型,最后用车床打磨开刃,单靠手工是打不出来的,最多也就是个形似。”
听着回话倒是十分内行,赵衡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你出过洋?”
“出过……去德国。”姚师傅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慢慢诉说了起来,“大概十五年了,马尾海战后中堂扩充设备,工人不行、新设备也不会用,洋人技师懒懒散散,不能倾囊相教,看我机灵可靠又学了一点德国话,就把我们五个人送了出去。十多年过去,病故的病故、伤残的伤残、转行的转行,只留下我和还有一个马师傅……”一打开话闸子,他的话就多了。
-------------------【第四十九节 私造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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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师傅一边讲,一边诉说当年在德国的经历:“当时我可是在德国克虏伯、毛瑟呆了近一年,刚去时人家根本看不起俺们,看咱的眼神比看猴子好不了多少,手艺又没人教,全靠自己揣摩,言语不通,连说得上话的人都没几个。去了半个月啥东西都没学会,心里头那个委屈啊,差点没一头撞死在机器边。还是马师傅想了办法,他炒得一手好菜,德国人爱喝酒,下了班就喝,有时中午在工地上忍不住也要喝两口。他们都是干喝,不像俺们喝酒还要弄俩小菜,后来每次等德国人喝开后咱们也喝,不是嘴馋,而是为了和德国人套近乎,一边喝一边和他们拼酒量,终于德国人忍不住来尝俺们烧的菜。不是咱自夸,德国人手艺顶呱呱,烧菜就差得远了,每天颠来倒去就那么几样,比猪食好不到哪里去。一吃我们的菜就上了瘾,胃口又大,一盘菜两三下就没了,为了争菜都能打起来,后来就说好了,白天他们教手艺,晚上咱们给他们烧菜……我德国话说得最好,由我负责和洋鬼子交涉。一来二去,总算是把所有本事都学来了,临回国时德国人还不放,因为咱走了他们再喝酒就就没人烧菜了……”
“学了什么?”
“多了,后膛枪,火药,枪子、炮子……什么都学。”姚师傅比划着,“有两样没让我们学。”
“哪两样?”
“一个是无烟药,一个是火炮身管锻造。”
这下是真碰上行家了。十五年前,成熟的无烟火药工艺德国人自己也刚刚发明没多久,自然不肯让中国人看,而火炮身管锻造是克虏伯火炮的核心机密,自然是不传之秘。
赵衡入神地听着,没发现旁边已逐渐聚拢了好几个人,同样满身油污,年纪倒要小很多,看见赵衡在场都有点犹豫,但似乎又不想放弃难得的听故事机会,或站或蹲,慢慢围成了一圈。
“师傅……您这些话可从没和我们说过啊。”有个年轻后生忍不住打破了沉浸在回忆中的姚师傅。
“小兔崽子,我自和大人说话,谁让你们不干活跑过来的?”
赵衡唏嘘不已,故意用德语问道:“马师傅呢?”
姚师傅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前几天被管事赶走了。”语速很慢,发音似乎也带着口音,但赵衡听得很清楚,确实是德语。
“马师傅被赶走了?为什么?”这话换回了中国话,卷舌头多累啊。
他不提还好,一提周围人都愤怒起来:“马师傅让管事给赶走了,嫌他碍事。”
“到底怎么回事?”
姚师傅慢条斯理地回答:“马师傅前些年开车床时不小心被切掉了三个手指头,一只右手就废了,干不了大活,只能点拨点拨年轻徒弟,这几年局里很不景气,马师傅活干不多,薪水又要按大师傅给,有时候看不过去还对局里指指点点,管事嫌他碍事,借口他不能干活,结果将他赶走了……”
赵衡明白了:马师傅受了工伤又看不惯管理者,被厂方找借口辞退了,至于补偿金什么的,可想而知肯定是没有的。
“他手艺怎么样?”
“比我好……”姚师傅看赵衡脸色很和蔼,胆子也大了不少,“就是脾气不太好,看见什么就忍不住要说,都怪他那张臭嘴,他要不罗嗦,管事也不会让他滚蛋。”
旁边有人帮腔:“马师傅是个好人。大人,我就是马师傅带出来的,我们局里马师傅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最起码五六十个,他一个个手把手教,说他脾气不好真是冤枉,他可从来不打骂我们,早上连夜壶都自己倒……”
看的出来,姚师傅要圆滑些,马师傅估计是个直性子,容易得罪人,难免为管事所不容。这情况不要说现在,在后世也是寻常的很,赵衡略一沉吟,心里头便有数了。
“赶紧搬个凳子来,大人都站半天了。”一听姚师傅丰富,刚才插话的徒弟赶紧飞奔出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淘来一个马扎,上面黑乎乎的,小徒弟一边用袖子擦了又擦,一边忙不迭说抱歉:“大人,实在对不住,俺们这里没个干净凳子。”
赵衡笑骂道:“行了,甭费劲了,赶紧拿过来,是凳子能坐就行,脏又怎么的,我坐上去还能少块肉不成?”
众人一顿哄笑,连姚师傅脸上都有笑意。大家觉得这官虽然年轻的有点过分了,但没有官架子,说话也算和气,更难得的是还能听姚师傅唠叨,真是好久没碰上这样的官儿了。
“也不知道大人官讳怎么称呼?”大概见赵衡还好说话,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主,姚师傅居然有心开开玩笑,“来之前也不通报一声,大伙好到门口跪迎。”
“跪迎?”赵衡眼睛瞪得恁大,“谁去?”
“还有谁去,我们匠人。”旁边有人叨咕了一声,“哦,姚师傅是匠目,不用去。”
“全部?”
“管事叫你去就得去。”姚师傅补充了一句,“谁敢不去?我是老骨头一把,跪不动了。”
赵衡震惊地无以复加:“是个官来都这样?”
“也不是,文官六品以上,武官五品以上,只要来人就得跪迎,若是一二品的大员来了,不要说门口,全局都是跪迎……”姚师傅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我看大人穿了全套官服,已经是五品的文官补子,我刚才还纳闷,怎么没知会我们?”
赵衡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古怪,为什么有几个跪与不跪在那里蹉跎,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太不把人当人了,动不动跪迎,生产能搞得好么?
“不知我刚才那个工兵铲多少时间、多少钱能弄好?”
“三天吧……价钱么,大人看着给就好了。”
“能不能快点,我后天还要回京师,工钱可以加倍给。”
“既然大人急用,那就明天傍晚吧。”
“钱呢?”
“大人看着给就行。”
“姚师傅,我不懂行情,你给说个数字。”
“那就二两银子?”姚师傅哆哆嗦嗦伸了两个手指头。
一听二两银子,赵衡眉头就皱了起来。
姚师傅见他这般模样,以为他不肯,连忙说:“一两也行,实在不拿也不要紧,我们给大人做就是。”
赵衡摇摇头:“我不是这意思,这活要几个人做?”
“小老儿再加几个徒弟,五个人吧。”
赵衡想了想,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我给你五十两,你多叫几人,多做几个看看,我好比较……做完了总要试试到底好不好用。”
“使不得,使不得。”姚师傅连忙推辞,手一碰到赵衡,才想起自己满是油污,连忙缩了回去,生怕弄脏赵衡的官服,只敢握紧拳头放在后面。
“拿着。”赵衡眼睛一瞪,“这东西又制模,又压锻,又磨又车,二两银子能做出来?骗鬼去吧。”
姚师傅尴尬地挠挠头皮:“二两差不多了,工钱有这么多够满足了。”
“料钱呢?”
“料局里有,取了再说,一把铲子才能用多少精铁?”
“如果我要成百上千呢?”
“那就办不到了。”
“为啥?”赵衡好奇地问道,“只要能成第一把,就能成一千把,最多不过慢点罢了。”
“不是。”姚师傅手一摊,“没料。”
“你方才不是说料有的是?这会儿又说没料,岂不自相矛盾。”赵衡好奇地问道。
“定制几把的料当然有,但要成百上千,那钢料就不够了,得重新炼起来。”
“局里不是有炼钢炉么?炼一下不就是很方便的事情么?”赵衡不解。
“不方便,不方便,没有管事点头,怎么可以炼钢?”姚师傅解释道,“那样要动用账目,私造就不成了。”
赵衡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扯了半天,人家压根就是业余给自己串场的。他虎着脸:“谁说我要私造,部队要用,有正经用处……”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然后他想到了,如果走公文流程,两边肯定是推来扯去,不愿意揽下这活,就算揽下了又得争论从哪里出钱……理论上说,北洋机器局并不是自负盈亏的地方,向来是他们造出东西,核个价,然后发到各地用,然后各地也不用掏出真金白银来买,也是收单时填个价,算是认可,到时候两边一起冲销,问户部核销了便是。
按大清这扯皮的效率,恐怕到过年都造不出自己要的东西。赵衡对此深感头痛,但更恼火的还在后面。
-------------------【第五十节 烂到骨子里】-------------------
果然,姚师傅就点破了其中的奥秘。这种核销方法,表面上看是户部掌握了全权,但其实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因为户部根本就不会来现场看实际到底要多少银子,了不起能派个人来清算账簿就算顶天了。定价多少、物料多少、耗损多少,全部是自上而下的糊涂账。一两银子的东西,抬价可以抬到三四两,黑心的时候八两都抬过,反正没人来监管,做的和领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抬得越多他们才能多拿不是?多出来的银子两边私下分账,大家自得其乐,何苦斤斤计较相互杀价。亏了谁呢?就亏了掏银子出来的户部。
历任总办,要么根本就不懂业务,被下面人坑骗;要么就存了同流合污的心思,趁机为自己捞上一票;难得有明白又不太贪的,也被下面人联合起来弄倒撵走。崇厚管的时候是这样,李鸿章管的时候还是这样,因为只有通过这个办法他们才能正经地从户部淘到足够的银子,才能够有钱挥霍浪费。当然,户部也不是没有明白人,但明白又能怎样?几十年下来,早形成了互相牵制的关系网,尚书、侍郎几年就要换一任,经办的官员倒可以十几年不挪窝,别的本事没有,骗骗两榜进士出身、满脑子忠孝仁义的老夫子们本事足够了。
用后世的话说,北洋局这才有了不断交学费的“本钱”。整个北洋机器局从开工到现在,三十多年过去,前后投入二千多万两银子,不断买机器,买设备,买技术,最后能造什么呢?不过就是每年几百万斤的黑火药、几百万发枪弹、几万颗炮弹、地雷、水雷,还有一堆一出世就过时、十杆里有六七杆常出故障的落后步枪。当年能造出潜艇不过是再偶然不过的事情了,若不然怎么没听见后续动作?倒是造过几艘游轮,李鸿章有,慈禧也有,后来都不知所踪。不过,洋务派对外面吹嘘可不是这样的,谓这个机器局应有尽有,矿石进来,洋枪出去,银子进来,枪弹出去,标榜钢铁、冶金、机械、火药、化工、造船、轮机、枪炮,各个门类,从头到脚,统统都是国造。
当然,抬价的时候是大多数,压价不是没有,而且是很荒谬的压价。北洋局刚刚办起来时,黑火药定价是每斤银二分,这价格在当初是正常的,但后来物价腾贵,什么东西都涨价,二分银的价格却几十年不动,就偏低了。因为黑火药是大宗,动不动就是上百万斤的产量,户部再糊涂也不能视而不见,二分的价格就一直维系下来,没人敢动。可二分到后来是造不出黑火药的,每年上报的数量又不能减少,怎么办呢?掺假!黄土、沙子、碎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火药中掺,一直掺到分量足够为止。然后再拿着掺了假的火药去造炮弹、造地雷、造枪弹,能炸响才怪。都说国造弹药不好使,很多时候从原材料开始就烂根了,还能指望成品管用?
这个末日的王朝,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气数将尽的模样。
以赵衡这次设计的工兵铲来说,如果他要规规矩矩走正式流程定制,那每一把工兵铲的定价起码得在三十两银子以上,其中六七成都是虚报的。哪怕实际用的三四成,在正式采购中还有以次充好、还有克扣——不然怎么可能有材料多出来私造?
赵衡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鸿章说“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造船虚报价格,要亏六到七成,买船要亏三成的回扣,而租船因为金额不大,上下其手的难度加大,反而是贪腐比例最小的——老李是明白人啊!
姚师傅一顿话发人深省:“管事一个月的俸禄明面上不到三十两,可他能养得起六个姨太太,还在天津、京师有四处宅子,钱怎么来的?”
而马师傅被赶走,固然有不能干活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他那张嘴上。因为管事经常挪用工料去私造赚钱,而且私造后不肯给工人相应工钱,所有钱都自个儿独吞,他实在看不下去仗义执言,自然要被人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赶走。
真***!赵衡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了马师傅的遭遇后更是怒从心头起,一屁股站起来,抄起身下的凳子恶狠狠地朝墙壁砸去,“轰隆”一声过后,墙壁被砸了一个大坑,凳子散架后也落了一地。众人都是吓了一跳,这位大人的性子还真是暴烈,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说翻脸比翻书还快。
只有姚师傅还若无其事的有说有笑,赵衡看对方嘴角偷偷流露出来的笑意,心里顿悟,知道自己上当了——面前的人物可鬼着呢。想想也是,十五年前就能放洋出去的能工巧匠,早不说晚不说,挑这个时候给赵衡捅自己放洋的经历,吃饱了撑着?
“谁在嚷嚷,谁在闹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忽然跑过来一人,长得肥头大耳、猥琐无比。
有人小声对赵衡嘀咕了一声:“他就是管事。”
“给我滚过来!”赵衡暴喝一声,震的人耳膜发痛。
管事还没看清楚是谁在说话,只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似乎年纪不大,气急败坏地说道:“好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居然在太岁头上撒野,老子不发威,你……大……大……大人?”
他突然看见从人堆里站出来的赵衡,站在面前威风凛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哆嗦起来。从赵衡的官服上看,正经的五品文官啊!别看管事在工人面前吆五喝六,可论起正经官职来就是个不入流的吏目,离赵衡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管事上面有督办,督办上面有巡检,巡检上面有委员,委员上面才是机器局的总办、会办。光论官衔,总办正五品、会办从五品,赵衡的官衔比总办低,与会办平等,高于委员及以下,比起管事那就是天上地下了。
“还不滚过来?”
管事战战兢兢地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打千行礼,“卑职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是?”
“本官是候补同知兼武卫中军营务处营务委员赵衡,认得我么?”
管事本来摇摇头,想说不认识,忽地想起一个人来,浑身如筛糠一般,“大……大人就是前段时间报纸上登……”
“不错,就是我,这下认识了吧?”
管事这下真是有苦说不出,本来赵衡就算是五品官他也不怕,反正不是现管。不料听了赵衡的名头之后却暗暗叫苦。京津两地谁不知道新近窜起、为荣中堂所看重的青年才俊?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就是机器局总办面对这个荣中堂麾下的红人也是要巴结的。只是,这么一个红得发紫的人物,今天是哪根神经不对来北洋局?若是巡视,又没有事先通知;若是私访,偏又穿了全套官服,生怕别人不认你还是怎么的?不过,这只能是深藏于心的腹谤,面上绝不敢多言一句。
胖胖的身躯在地上磕头:“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小的们有失远迎。大人来鄙局有……有什么公干?若有吩咐,派人传个话就行,绝不敢劳您大驾亲自跑来。”
“怎么,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怕我跑过来看么?”
管事汗如雨下:“不敢不敢,卑职绝无此意。”
“哼!”赵衡从鼻子里重重地出气,“我不跑来的话,能知道你赶走马师傅么?能知道你娶六个老婆么?能知道你买四处宅子么?”
管事这下瞪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大得可以直接塞下苹果,当着赵衡的面他不敢还嘴,眼神却恶狠狠地扫着赵衡后面的工人,似乎想揪出来是谁告的密。众人慑服于他的淫威许久,居然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只有姚师傅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衡。
“属实么?”
沉默,无言的沉默。这问题不能否认,当然也决不能承认。这点道理,管事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了,当然看得清楚。
“哑巴了?到底属实不属实?”
“属……属实。”
“怎么,不服气?”赵衡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他,“我要是你,明天就识相地从局里滚蛋。老子连崇礼那里都敢打擂台,你一个小小的管事,碾死你还不和碾死一个蚂蚁差不多。”
说起崇礼,管事那才真叫胆战心惊:虽然表面上看是因为荣禄出面保了赵衡,但外面都在传说因为赵衡连英国公使的门路都走得通,所以朝廷不敢不放人。崇礼还是当权的尚书呢,而机器局自李中堂倒下之后,上下都是惊弓之鸟,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真要较真起来,谁都跑不了。
他汗如雨下,哆嗦着不敢动。
“滚吧,赶紧从我面前消失,明天别让我再看见你。”赵衡恶狠狠地说道,“这两年捞的够多了吧,不想下半生在牢里过的话,就给我识相点吐点出来。”
管事磕头如捣蒜,一溜烟就跑了。
-------------------【第五十一节 腹黑郑总办】-------------------
看到比溜得比兔子还快的管事,众人震惊得无以复加,平日作威作福的管事在赵衡面前居然连半个屁都不敢放,还真是遇到大人物了。
赵衡回过头来,和颜悦色地对其中一人说道:“你是马师傅的徒弟吧,明天知会他一声,继续来上工,钱一样照从前给,这几天就算放假,工钱不要少他。”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赵衡忽地想起一事:“你们每月的工钱都能拿到手吧?”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都不吭声,姚师傅的面色也有点带着古怪。
“说话啊,那个谁,你来说。”赵衡随手点了一个年轻后生,刚才就是他心直口快提醒自己的。
“大人,工钱可从来没发足过啊,管事总是找这找那的岔子扣我们钱,少的时候扣两成,多的时候扣三成四成,最多时五成都扣过啊……”
“上头没人管么?”
“上头?”姚师傅冷笑一声,“他不扣我们,拿什么去孝敬上头?”
“从上到下都烂了,当真是气数将尽。”赵衡叹息着,想了想后又道,“这样不行,非换人不可。我来给你们想办法,工钱一定照准了发,但有件事你们一定得告诉我。没有管事,光靠你们匠目和大师傅,能不能把局子管起来?”
“这个……”姚师傅一时语塞,好半天咬了咬牙道,“若只是生产,不用管事指手画脚,靠匠目和大师傅就够管了,其他不行。”
“哪些不行?”
“核账、采购、交涉、设计……这些都不行。”姚师傅诚恳地说道,“克虏伯那里我都看到过,不管什么地方人家都是分门别类管理,每道工序有人监督,工人只管按照图纸生产,工头负责工地巡查、维持工人纪律,除此以外才是管事。管事管事,不是事事都管,而是应该管要事!”
赵衡一拍大腿:“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心里有数了。”裁汰冗员,淘汰不必要的管理人员,把日常生产管理权还给班组长,原本就是他想到的药方,既然姚师傅敢这么说,起码有了六七分的把握。全局从上到下全换掉是不可能的,这样不但会遭遇抵制,荣禄亦会大起疑心。况且,一下子辞退那么多人,到哪里去找人负责其他事务的管理呢、这么大一个机器局,不可能只有工人而没有管理者。
“姚师傅,我给你个确切信儿。”赵衡现在的心态和原来不同了,觉得只要措施得当,北洋局还是大有可为的,他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这批工人完整地接收下来,“去年到现在,凡是克扣你们工钱的,由我负责想办法给你们补上。再以前的我也无能为力了。我要是说了这句话办不到,你可以领着全局人到武卫中军先锋营找我,一人一口唾沫把我淹死。”
“扑通”一声,姚师傅先跪了下去,哗啦啦一圈人都跪下了,“大人的大恩大德咱们永世不忘,咱们给大人磕头了,祝大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得了得了,别用跪迎那一套糊弄我,老爷我今年才二十六,离长命百岁还早着呢。”
几个年轻徒弟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姚师傅大概也是平日里喊顺口了,一下子改不过来,在那里有点儿尴尬。
“起来起来,赶紧把我的东西做出来。”赵衡想了想,又从皮包中拿出一张图纸,“这还有张图纸,等明天马师傅来了你和他一起参详参详,看能不能做出来。”
图纸上赫然画着一个长柄手榴弹的构造,对方接过去一看便摇头:“大人,这个却没见过。”
赵衡心想,你当然没看见过,这可是德国佬率先采用、最鼎鼎大名、日后被pla发扬光大的木柄手榴弹,眼下还没正经出世呢。自然,这话可不能说出来,他笑道:“这是我前几日突发奇想画出来的,道理不复杂,材料也是寻常,你琢磨琢磨给我造几个看看。不过这事不着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手榴弹原理不复杂,但要做精做好着实要下一番功夫,无论是对火药还是爆炸破片都有很高的讲究,但既然后世山区土八路也能造出来,没理由堂堂北洋局就造不出来。这又不是高精尖的武器,只是一个创意罢了。原本赵衡不想那么快就拿出来的,起码等工兵铲有了着落再折腾手榴弹也不迟。结果刚才被姚师傅摆了一道,撺掇自己痛责了管事,赵衡便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得给姚师傅压担子,把老骨头榨出油来。
“请大人放心,小老儿一定和马师傅尽快动手试制,明天先把大人的工兵铲做出来。”
赵衡点点头,正打算走人,忽地门口涌进一大票官儿,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当头一个看不出路数,却满脸堆笑地上来打招呼:“不知赵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抱歉,抱歉了。”
“您是?”赵衡见对方身着便服,一时倒看不出路数,看模样还算正气,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差不多凌天锡一般的年纪,因此语气也客气了几分。
“兄弟是北洋机器局总办……”
“原来是郑大人,久仰久仰。”一听对方是北洋局总办郑明涛,赵衡连忙上去拱手,“下官前来贵局公干,来时匆忙,未曾先行拜会,实在是失敬。”
郑明涛心想:你不是匆忙,你是压根就没打算见我,要不是管事跑过来通报,我连你来了都不知道。不过,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只淡淡一笑:“大人一心扑在公事上,实在是令人敬仰。”
“哪里哪里,郑大人客气了。”
这个时候再在车间里说话就不合时宜了,反正赵衡也交代完了,便由得对方引着他往外走去。
两人肩并肩走,适当拉开了与后面人几步的距离,郑明涛忽然说道:“实不相瞒,前几天公望兄去开平局赴任经过我处,还和我提起了赵大人。”
“我?”赵衡一愣,满脸堆笑道,“凌大人怎么说?”
“他说你后生可畏,让我好生提防……”
“啊!”赵衡愣在当场,凌天锡这话实在说的有些不够仗义、太不够意思了,我可从没在凌天锡面前提起北洋机器局几个字啊,怎么可以这样污蔑我?现在碰到正主,这事情说多尴尬就有多尴尬。他勉强挤出笑容:“郑大人说笑了,怎么会呢?断不至于。”
“赵大人年轻有为,眼下又深得荣中堂重用,名震京津,这番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郑明涛若无其事地笑笑,“公望是我二十年的朋友,他的话我自然要听,我日夜盼大人前来整我,今儿终于等来了。”
这下轮到赵衡心虚了,微热的天气,也不知道是浮躁还是尴尬,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不断涌出来。这番话他可是半句也接不上来,想笑又笑不出声,绷着脸不动就更坐实了刚才那番话,想充愣装傻也来不及了。
气氛着实有点儿紧张。
郑明涛仿佛没察觉似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管事刚才跑来向我诉苦,我已按大人的吩咐让他滚蛋了。滚蛋前让他吐一万两银子出来,不然牢里见……赵大人,我办差还算得力吧?”
腹黑!
这***才是腹黑啊!
赵衡现在是回神过来了,满脸黑线,脸上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对方可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尿盆子扣到自己头上来了,偏偏还得恬着脸感谢人家——咦,不是你赵衡让人家滚蛋的么?我可是大义灭亲,照你吩咐的办了。
“咦,赵大人怎么不说话?”郑明涛停下脚步,看着满头大汗的赵衡,“关切”地问道,“难道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天实在有点热,这个……”赵衡搪塞了一句,似乎为了印证这句话,又赶紧从皮包里掏出折扇一顿猛摇,半天后道:“这件事情却是孟浪了。郑大人,下官年轻,冲动的时候比较多,凌大人一定和你说了我这些缺点……
“没啊,公望说你算无遗策、谋定而后动,要么不动,一动便是势若奔马、雷霆万钧,让人防不胜防。对崇礼如此,对张翼亦如此,想来对某应该也是如此。”
这话就听着不对味了。
赵衡眉头一皱,本能地要反驳,忽地又觉得没法说,这些都是事实,说多了岂非越描越黑?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虎着脸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五十二节 现世报来了】-------------------
一路听着郑明涛若无其事的唠叨,字字句句挤兑自己,饶是赵衡脸皮再厚,也觉得有点承受不起,脸越拉越长,眼看就要在爆发的边缘,准备暴走了。{最快文字章节阅读}
善于察言观色的郑明涛却来了个急刹车,忽地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呢,北洋局总办我早就不想干了,这位置真不是人干的,赵大人来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能放下,早点回去颐养天年,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看来这几年银子搂的不少,想急流勇退?”赵衡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反唇相讥。
“银子嘛总有一点,虽说比起赵大人的吸金能耐自愧不如,不过比起某些人,自以为还是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的。”
“那多好啊,继续干啊,怎么忽然说不想干了呢?下官又不是御史,也不是正管,不能参人的。”
“两三年前我就说辞职不干了,都怪李中堂,自己躲贤良寺享清福,不肯放我们逍遥。我是这样,公望也是这样。帽子倒是给的很大,说什么知道我们公忠体国、体谅大局。公忠体国什么的我只当是往我脸上贴金,算不得数的,大局什么的我也看不懂。反正就是苦捱着,和公望兄大眼瞪小眼一般地捱着。原以为人生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谁知道……”郑明涛狡黠地一笑,“他居然去开平了,还劝我说你肯定有办法,让我等着你来,说你一定会来。”
赵衡就纳闷了,合着我还变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怎么都这个腔调?他也不吭声,继续听郑明涛“抱怨”。
“好!我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地盼着大人来,结果大人是来了,可避开我不肯见啊……要不是管事跌跌撞撞前来汇报,大人尊容我此刻都还未曾睹呢。今儿务必赏光在敝处用餐,咱们好好亲近亲近,容我和大人讨教一番怎么样?”
这话有点意思!赵衡琢磨出味道来了,郑明涛看来不是一般人,既然对方能把话说得这么明显,他再不懂就是真傻了,他松了口气,“既然大人如此盛情相邀,在下自然是奉陪到底,要打要骂、要参要罚,下官悉听大人安排,一身当之。唯独有件事,大人一定得答应。”
“什么事?”
“匠人工钱平素为管事诸多克扣,我方才已允了他们,将去年以来的克扣全部补回,如办不到,可以到武卫中军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大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淹死吧?”
“这事情我不答应。”
“什么?”赵衡眼睛都瞪圆了,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真有蹬鼻子上脸的!
“光补发去年以来怎么够?最近三年,凡我郑明涛当总办后克扣的一律补回。”他大手一挥,很有气势地回答,“文远兄,你可要弄清楚了,北洋局现在可是我郑明涛当家!”
想不到他还有这么多幽默感,可比凌天锡“有趣”多了,赵衡本来听了对方“不答应”都差点想拂袖而去,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是这个局面!
他深深作揖下去:“下官替这些匠人多谢大人了。”
“不客气,不客气。”郑明涛还是那笑眯眯的脾气,“听说赵大人最近火气有点旺,要不要我送点败火清凉之物?”
哈哈哈!两人笑成一片。后面跟着的众官员见赵衡停下来作揖已是不解,更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发笑,不过官场的规矩就是如此,上峰笑了,下面也得赔笑脸,是故一路嘻嘻哈哈到了客厅。
赵衡心想:今儿个确实是打草惊蛇了,若不是郑明涛有大谋略,事情得糟!想来想去,估计还是因为罗莎的事心里不爽,火气有点大,得控制一下,不然一准坏事。
晚宴上,郑明涛果然没有搞全局宴请,相反只邀了寥寥几人,连赵衡在内一共才五个,找了僻静酒楼用餐去了。另外三人中两个委员、一个巡检,赵衡估计就是他心腹人马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气氛极其融洽,压根就看不出是初次会面的景象,到了这会儿,郑明涛也不想再和赵衡开玩笑了,直接挑明道:“北洋局烂了很多年了,甲午以后每况愈下,我三年前接收了这副烂摊子,只能苦苦维持,如何扭转乾坤,很想听赵大人的高见。”
“毒蛇噬手,壮士断腕,干大事非有魄力不可。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大破才能大立。北洋局的局面,郑大人不是想不到,而是顾虑太多,没胆子去做。”
赵衡上来说话就很不客气,听得其他几人大皱眉头,郑明涛却若有所思,“你说说看。”
“郑大人经营洋务出身,我不信局里人浮于事、管理不善、亏损累累的情形看不到。但看到了不一定能纠正,想明白了不一定有办法调整,因为很多不合理的事情,你既无力改变,也不愿改变。往轻了说,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往重了说,叫做投鼠忌器,大人的格局不就是这样么?”赵衡道,“我一个局外人都能看出对冲核销制是最不合理的,大人莫非不懂?”
年轻人还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了最大的症结所在。这是郑明涛心头涌起的第一感觉,若说他是熟视无睹、听之任之的庸官,自然是大大冤枉了他,事实上,他来之前的雄心壮志可一点都不少,可李鸿章失势,北洋派在朝中没有了奥援,北洋局也就颓废成了眼下这个局面。
赵衡抿了口酒,继续说道:“对冲核销,其实本不是一个坏主意——计算简便,销账快速,核账全面,坏就坏在人的私心上。当然,不全是北洋局的错,户部的贪官污吏,军队的贪腐将领谁都将核销当做是大捞一笔的好机会。三十年来,北洋局累计投入白银两千多万两,这是个什么数目?再买一支北洋水师都足够了……”
不怕算账,就怕细算。郑明涛虽然资历比凌天锡略逊一筹,也在北洋呆了多年,自然知道北洋水师的实际身价:北洋包括各色军舰、炮弹、维护、保养、修理乃至于外聘洋人教官在内的所有花销,才堪堪两千余万——这还是掺了水的。同样是这么一大笔钱,北洋机器局三十年来造出了什么东西么?不就一点儿火药、枪弹、炮弹么,连火炮也造不出一门。这点儿东西若全部外购,只怕都不用五百万两。
他讪讪地说不出来,其他几个本来对赵衡口气如此之大还颇有微词,但一听这个数目,质疑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大清确实实打实掏出了二千多万的银子,但至少有四成到一半进了相关众人的腰包,平日里谁没有得过好处?吃的、用的、穿的、玩的、住的、拿的,都是局子里开销,若说还有一点良心,那就是还想着尽可能把事情管好一点,把枪弹、炮弹、火药的质量再提升一点。要想一点不**,还真不是北洋的作风,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郑明涛大概听凌天锡说起过赵衡为了先锋营自己办采购、贴银子的事情,当下面红耳赤,接不上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既如此,文远兄何以教我?”
若是论辈分,郑明涛算是赵衡叔叔辈的人物了,可对方一口一个“文远兄”叫得亲热,他也有点儿内疚——银子嘛,谁不喜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吃拿卡要,怎么算得上大清官员呢?
他沉住气,问道:“郑大人是真想搞好?”
“当然!”
“不怕得罪人?”
“这个……”郑明涛想了半天,咬着牙道,“不怕。”
“没说真话。”赵衡戏谑地说道,“不诚恳,不诚实,不诚心。”
三个“不诚”,说得郑明涛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硬生生地忍住,焦躁地吃不下菜,在雅间里走来走去,旁边几个目瞪口呆地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气定神闲的郑大人今日居然如此失态。赵衡暗笑,你下午挤兑我爽吧,现在也还你几句,这就叫现世报!
踱了五六个来回,郑明涛终于绷不住劲,颓然地一屁股坐下来,叹息道:“说不怕那是假的,若是李中堂在,我当然谁都不怕,眼下却是千难万难。不然,何用你说,我老早就动手了。”
“肯说实话就是好官啊。”赵衡微微一笑,附在郑明涛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其他几个竖起耳朵没听见分毫,只见郑明涛脸色变了又变,涌出极其古怪的神情,好半天后猛然一拍桌子,所有的杯子都被震了起来:“***,真想不到这样才行,我怎么就没想通呢?当真是服了你。”
-------------------【第五十三节 以退为进法】-------------------
赵衡给郑明涛的建议说穿了并不复杂,但听上去着实匪夷所思,因为核心居然是让郑明涛自己上折子请罪,谓“办事不力、万难维持、恳请查办”。
例子当然是现成的,诸如:黑火药定价太低,乃至于质量低下,掺假多;造步枪方法不当,技术落后,废品率高;大量机器闲置,工匠手艺生疏,无人主持,很多机器无法启用;炼钢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座30吨的马丁炉,一个月开不了一次,实在是“浪费深重,有负厚望”……总之,就是要将局里所有不足原原本本地说明白,局部要说成整体,三分要说成四分、五分,**裸打自己脸。
同时,提出的建议更让人吓一跳:裁汰冗员,清理工匠,移交设备。比如,将炼钢、机械设备移交开平局管理;将步枪制造移交汉阳厂管理;同时清理门类,裁撤、报废各类机器……
大清兴办洋务,各重臣无不以大、全、洋为目的,贪大求全,盲目扩充,没有合适的硫酸造火药,就自己办硫酸厂;没有适当的钢材造枪铸炮,就自己办钢铁厂。流水一般的银子花下去,到最后设备越来越多,门类越来越杂,管理越来越乱,亏损亦越积越多,从上到下形成一个烂摊子。当然,东西越多越混乱,对贪腐是有利的,便于各色人等上下其手。像北洋局这样,已发展到大而全、小而全的格局,现在硬生生又说要退回来,只专注于栗色火药、无烟火药、枪弹、炮弹制造,请求剥离其他辅助业务与门类,当真是天底下独一份。
里面每一块都是可想而知的肥肉,都有人想着狠狠咬上一口,一旦办理移交,自然连瘟神和吸血虫也送走了。被赵衡这么一弄,北洋既能轻松甩掉一层层的包袱,又不必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既得利益集团混战。对清廷来说,原本维持北洋局一年要五十余万两银子,现在居然可以省下几万来,且主要产品不会减少只会增加,当然是妙极了,就是户部也不能明摆着拒绝。
赵衡对这个药方进行了概括,叫做“关停并转、开源节流、减员增效、轻装上阵”,这十六个字真诀,原来是后世对付陷入困境之国企的必备良方,现在用拿来主义,实在是最恰当不过了。
郑明涛当然设想过如何对北洋局改革,但每件事都牵涉太多人,阻力重重,无法下手。赵衡给他的思路是干脆撤掉,好比一个线团,部分线段已缠绕成一个无法理清的死结,要想一段段剥离开来非但精力不济、时间亦不允许,干脆就直接“咔嚓”剪掉,只保留有用部分。
这个以退为进的手法,出于意料,自然郑明涛要大发感慨,连连拍案叫绝。而其余几个心腹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后来听赵衡详细解释,自然就明白了,无不肃然起敬——他们纠结了几年的事情,居然被这样轻松地解决了。
当然,这么做也不是毫无风险,万一朝廷真的信了郑明涛自污的说法,勒令辞职就完蛋了。但赵衡显然胸有成竹,对众人道:“这一点就包在兄弟身上,荣中堂对北洋局十分关注,更不必说还有淮军机器局在里面,原本就是他老人家该管的分内事,哪怕处分,没有荣中堂的点头是绝不可能的。”
原来,北洋局由两个机构组成,一个当然是天津机器局,而另一个则是不伦不类的所谓淮军机器局,原本是单纯为了给淮军供应枪弹而设立的,甲午一战,淮军已悉数崩坏,所谓淮军机器局自然无对象需供军火,但编制并未撤销。荣禄既然掌握了武卫各军,当然就继承了这份事业。
按赵衡的意思,就是要把这个政策用起来,进行资产核销与清理,反正后世企业用假破产玩金蝉脱壳的技术十分娴熟,他也是拾人牙慧、有样学样罢了。
“倘若,移交出去的产业别人不收怎么办?”
“郑大人太过虑了,别人求之不得都来不及,上门的财源还往外推?”赵衡大笑,“你说,我们把造枪厂送给张香帅,又不问他要钱,只让他接收人员,他要还是不要?”
“要,当然要,不要白不要。”
“那不就行了。”赵衡大笑,“没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哪怕知道可能有毒也会一口吞下去。开平局既有焦炭,又有铁矿,正好是煤钢联营的规模,炼钢厂你说凌大人要不要?再说,以郑大人和凌大人的香火之情,不要说送钢铁厂给他,就是送堆破烂货给他,他也得捏着鼻子应承下来不是?至于冗员烂帐,他本就在开平大刀阔斧,多一份自不必在意。”
郑明涛大笑:“正是此理,正是此理,能者多劳嘛。”
赵衡心想:凌天锡啊凌天锡,谁让你在郑明涛面前说我坏话的,现在报应来了吧?一种得意的畅快油然而生。
正事谈完了,赵衡才说到此行的目的所在,将试制工兵铲的事情和盘托出。郑明涛当即答应,只要做出来且赵衡认为可用,他立即命人以最快速度打造一千把,而且全部走核销流程,不用赵衡掏半个子儿。
赵衡顿时笑了,核销这个东西果然是好用的很啊。
郑明涛也笑了:“烂帐反正到时要移交开平的,由得公望兄去焦头烂额吧。”
就这么一合计的功夫,两人联手又把凌天锡给坑了,其余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想:这个年轻的赵大人还真是腹黑的很啊,今后可要小心点,万不要落在他手里。
告辞时,郑明涛拉着赵衡的手,故作神秘地在耳边附言:“若文远兄大计成功,则公望在开平应承的事情,我亦可照办。”
所谓应承之事,当然是指开平局私下里给先锋队的接济银子,想不到凌天锡连这个也告诉了郑明涛,两人倒还真是铁哥们,赵衡一时大喜,连连拜谢。
第二天下午,姚师傅率领徒弟果然按照图纸要求将工兵铲做了出来,并在现场做了演示,无论锹土、折叠、携带均十分方便好用,除个别细节还要再优化以外,算得上已研制成功了。赵衡微微点头,并没有太兴奋的神色,只问道:“局中可有小树?”
“小树?”姚师傅愣了,不知道要这个干什么,徒弟倒是机灵,立即引着众人往车间外不远处的灌木林走去,赵衡挑来挑去,终于挑了一棵口径比上臂略细一筹的树,指了指树干,“来,朝这用力砍一下。”
砍一下?要把这当斧头用?周围人都愣了,但看赵衡模样又不像开玩笑。徒弟接过工兵铲,用足力气对准树干狠狠一铲子过去,然后又用尽力气拔出来,只听见“喀喇”的声音,不算细的树干被深深砍了一个口子,虽然没被砍断,但残存的部分已支持不住树冠的力量而摇摇欲坠,最后一头栽倒在地。
“好!很好!非常好!”赵衡大喜过望,连说三个好字,那两个刃口的心血没白花啊!
郑明涛纳闷了:“砍树用斧子岂不事半功倍?何必费工夫折腾这个?”
“不知郑大人认为,人的脖子硬还是这棵树硬?”
姚师傅终于明白为什么赵衡要在图纸上开这两个刃口,插嘴道:“大人莫非想用此物在白刃战中取胜?”
“正是!”
“但步枪加上刺刀远远长于工兵铲,短兵相接岂非大大吃亏?”
赵衡诡异地一笑:“开阔地当然如此,若在战壕中呢?步枪和工兵铲哪个更有利?”
狭隘、曲折的战壕用步枪当然是折腾不开的,现在各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战壕战要在日俄战争时才大放光彩,到一战登峰造极,赵衡未雨绸缪,已着眼于以后了。
“当然,也不是什么缺点都没有。”赵衡指了指略微有些变型的刃口,“钢料强度还要再增加一些,免得用多了就卷口。”
姚师傅老脸一红,他当时没考虑到这一节,因此没有下太多功夫,只单纯磨锋利罢了,既然要对敌,那肯定还得改进。
郑明涛笑了:“明天开始多炼几炉钢,不要怕花钱。另外,你们被克扣工钱我已知道了,赵大人还你们一年半,我再还两年,只要我郑明涛当总办后拖欠、克扣的工钱,一分不少全给你们。”
“谢大人,谢谢总办大人。”
“银子是给你们了,活一定要办好,将来北洋局可有不一样的格局。”郑明涛笑盈盈地说道,“姚师傅,你是放过洋的老匠目了,以后就由你兼任管事。其他不要你管,一定要把工匠管起来,把该干的活干好。马师傅回来后也是同样安排,你们两个好好搭档,把局里场面撑起来,我这个总办也有面子。”
-------------------【第五十四节 阴谋家支招】-------------------
第五十四节阴谋家支招
ps:这两天单位有点忙,更新稍慢一些,敬请谅解。“关停并转”四个字,知易行难,能得郑明涛的首肯,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在赵衡心中,这四个字的意义还远远不止这些。所谓修剪枝叶,裁撤不必要的门类与科目,对北洋局的重生当然很有必要,但更重要的目的赵衡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甚至哪怕他说出口,此刻也不绝会有人相信。
最核心、最无法说出口的机密在于北洋局的毁灭,按既有历史发展,整个北洋局所有的厂房、设备、器械乃至熟练匠人都将悉数在八国联军入侵时被摧毁,赵衡提前将一系列产业与人员转移出去,更是为了避免这场浩劫。
虽然,从穿越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着手应对这场迫在眉睫的灾难,但留给他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他对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并没有充分的信心,及早的未雨绸缪能为日后多保留一分都是好的——这个灾难深重的国家,实在经不起又一场折腾了。
三天天津之行,对他而言非常成功,不但造出了工兵铲,而且从两位大师傅的反馈来看,手榴弹也是很有希望尽快造出来的。本来他可以带着收获返回,因为临走前交代给吴佩孚的时间就是三天,再拖延下去,他可没把握会不会在营地建设上出现乱子。
但他深知,今夜是绝走不了的,至少还得再耽误一天,罗莎那里他必须要去。一想到这件事,他头都要炸了,无论是罗莎还是凌云楠,两个人对他隐隐约约的感情他并非毫无察觉,但他始终没办法说服自己静下来妥善处理。
有时候亦只能不无自嘲地想:别人穿越都是左拥右抱,艳遇不断,怎么摊在自己头上,放着两个现成的美女都不敢亲近?别看两千号人的北洋局能被他整得团团转,两个女孩子的事情还真不知道如何着手去应付。
不过,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再见一次罗莎,向她解释一下那天发生的事,能不能谅解是一回事,至少也能落个心安理得。至于时间,赵衡实在不敢在傍晚这种暧昧的时间上门,想来想去挑了大白天,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与不安。
赵衡悄悄地来了,这会他可不敢再惊动老威廉。莱因哈特管家还在静养,另一个侍卫得了脑震荡,压根就不能出来办事。现在担任保卫任务的只有马克西米利安,虽然腰部的伤势让他走路呈现一扭一扭的古怪模样,但毕竟还能够自如行动,担任侍卫责无旁贷。
看见赵衡上门,马克西米利安本能地想上前阻拦,两人对望了一样,虽然眼神间依然充满了火药味。但赵衡伸出拳头只一扬,对方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三步,巷中战斗的威力,他可是记忆犹新,腰间传来的疼痛更是让他呲牙咧嘴。
“马克西米利安,你不是他对手,退下吧。”
“可是,殿下,这对您太危险了。”
“放心吧,他不会伤害我的……”罗莎从二楼款款而下,“赵,我的判断不会有错吧?”
“当然,殿下……”赵衡收起刚才的杀气,朝马克西米利安扮了个鬼脸,“事实上,我是被迫还手的。”
“我知道你很能打,没想到你这么能打……你把我的侍卫都打坏了,你要赔我医药费。”罗莎撒娇的模样,让人差点没笑出来。
“殿下,我其实只是轻轻碰了他们一下,如果我手重的话,现在他就站不起来了。”赵衡耸耸肩,笑眯眯地看着一脸尴尬的马克西米利安,“我这个说法不夸张吧?”
看着赵衡前来,罗莎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听了这句话更是差点笑出声:“行了,别在这里炫耀了,莱因哈特叔叔要是知道非找你拼命不可。”
赵衡知道,她肯定在担心自己遭到报复,虽然她已一再告诫莱因哈特不要再轻举妄动。但只有亲眼见了赵衡才能放心。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心,让赵衡不由得大为感动,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能陪我出去走走么?”
“当然,乐意效劳。”
“殿下……”马克西米利安急了,“外出不利于您的安全。”
“你在家里管着吧,养好伤要紧。”罗莎似乎也要调戏一下这个虎背熊腰的侍卫,“这个侍卫顶的上你们两个。”
马克西米利安哑口无言,只能愤愤然地转过头去。
一路走,清风徐徐吹来,带动了罗莎的长发飘逸,看见一股洋人美女和一个中国人在一起步行,很多人都感觉古怪,但罗莎似乎并不介意,赵衡自然更不介意。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罗莎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我的事情你全知道了?”
“是,我没想到在你身上有这么多痛苦。”赵衡想了想,“我原以为你会无忧无虑,就像童话中的公主一样生活在自己的幸福中,直到有一天碰见自己的白马王子。”
“那只不过就是童话罢了。”罗莎叹了口气,所有的委屈一瞬间都涌了上来,长长的眼睫毛下面又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赵,你能帮我想个办法摆脱这可耻的命运么,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真的?”
“真的!包括我的生命!”罗莎道,“这绝不是我希望的人生,如果一辈子生活在这种阴影中,是死是活都没有区别。”
赵衡吓了一跳,连连道:“你言重了,我的办法既不用你出钱,也不必送命,但有一点小麻烦,你愿意听么?”
“你说。”一听赵衡想出了办法,罗莎眼里瞬间放射出异样的光芒,仿佛落水之人抓到了一株救命稻草,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他的手,恳切地说道:“请你帮帮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老威廉也这么说。”
赵衡心里一惊,手上温香软玉的感觉异常清晰,不必低头细看就能感受到细腻与温暖,这种感觉比起当日行吻手礼来说更加清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制止了思绪的心猿意马,竭力做出目不斜视的模样,悄声问道:“愿意跟我回北京么?”
这无疑是一个异常暧昧的暗示,罗莎虽猜不透对方要干什么,但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足以让人产生误会。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只稍微愣一下便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我……愿意,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赵衡叹了口气,知道她误会了,这种感觉更让人觉得心疼。他没敢顺着这个话头继续下去,反而轻轻放开了她的手,努力换上一种诙谐的语气:“我可没有拐卖人口的企图,如果我拐带了你,明天就能有一场战争等着我。”
罗莎羞涩地笑了。
“你应该是一个虔诚的教徒,而且在你的家族,这种品质为大家所熟悉,我说的没错吧?”
“当然。”
“很好,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可以告诉我怎么办了吗?”罗莎有些迫不及待,“与我的信仰有关么?”
“还不能。”赵衡狡黠地摇摇头,“你还需要回答几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拒绝家族的利益,这会是一种罪恶么?”
事实上罗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在本能上她拒绝牺牲自己,但在理智上,她又无法完全置家族的利益于不顾。最后,她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赵衡却不管这么多,追问道:“如果犯了罪恶,是不是需要向上帝忏悔,请求神的宽恕?”
“当然。”
“如果这种罪恶是以毕生幸福为衡量的,算不算非常严重的罪恶,需要特别深刻、长时间的忏悔?”
“是的,完全应该。”
“那么,计划就有了。”赵衡凑在她耳朵边上悄悄说道,“我认为,你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你受到了罪恶的蛊惑,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罪恶,证明你的信仰还不够坚定,需要额外、特别的忏悔……”
“……不管怎么看,该忏悔的都不应该是我。”罗莎的眉头皱了起来,好看的嘴唇也撅了起来。
见她还没有转过弯来,赵衡的笑容就更诡异了,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罗莎生气了,提起粉拳就往赵衡的胸口捶去:“我都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我玩笑。”
“殿下,您真是……哈哈……太天真了。”赵衡一边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边差点没乐出声来。
“难道我说错了么?”
“没错,没错。”赵衡好不容易止住笑,故作严肃状,“难道是我错了?”
“分明就是……你是个大坏蛋。”
“可你明明还在央求我这个坏蛋出主意啊。”
罗莎抑制不住,脸色阴沉下来,冷若冰霜,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赵衡眼看要糟,连忙安慰道,“你觉得留在北京忏悔怎么样?聆听主的福音……一年不够两年,两年不够三年。”
“难道要我一辈子忏悔吗?”
“不用。”赵衡摇摇头,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可以假意接受他为未婚夫,同时滞留在北京忏悔,你以为他能耐得住寂寞么?”
“啊!”这真是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办法,罗莎原以为赵衡会想出诸如隐姓埋名之类的招数,但她万万没想到,赵衡居然给了这个主意。这个聪明的女孩子在恢复冷静之后就完全听懂了弦外之音:所谓聆听上帝的教诲,忏悔罪恶,祈求宽恕根本就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在于拖延时间,别说三年,就是三个月,那花花公子都很可能忍不住沾花惹草。以前的事情没办法计较,但有了未婚夫身份之后依然如此就是对婚姻的亵渎,到时候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解除婚约。
“太好了!我终于明白了。”罗莎盯着赵衡,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理解了,老威廉为什么说让我当心你……”
“什么?”
“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冷不防,罗莎踮起脚在赵衡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咯咯”笑着跑远了,“但我就喜欢这样的阴谋家,赵,你回去吧,等我来北京找你!”
-------------------【第五十五节 产业大集中】-------------------
ps:感谢【醉酒闯青楼】读者的打赏,恳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本书。赵衡静静地站在小山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从这里望下去,正好将先锋队营地一览无遗,里面好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令他大感欣慰。他走了整整六天,原以为可能会乱套,但似乎目前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好。营头的兵似乎又多了不少,梁士诒运筹帷幄的功夫还是很见功底;而营建场地上各项工程的进度似乎都比预计要快一些,更难得的是,所有设施都原原本本是自己设计的样子,居然没一样是建错的,吴佩孚的能力当真是不可小觑。
“文远何来之缓?”梁士诒见了他就打趣,“说好三天,今天已是第六天了,莫不是沉醉于温柔乡,置我等于不顾?”
“给你谋前程去了。”赵衡故意逗他,“可对方没个囫囵话,让我多等几日,我实在等不及就回来了,想不到你还嫌我回来早。”
“啊……”梁士诒连连顿脚,“那你应该多待几天才是。”
“少来,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头?”赵衡边走边问,“兵招到多少了?”
“正兵三百七,辅兵一百二,役兵七十三。”这是赵衡内部私定的划分方法:所谓正兵,当然毫无疑问,指体格、年龄全部符合要求的士兵;所谓辅兵,是指负重的挑夫等辅助兵员,在年纪上所有放宽,但体格要求基本一致;役兵就是杂役,包括马夫、车夫、伙夫等技术性人员,对年龄和体力要求更宽,却非要一技之长不可。
“不错,等二哥、三哥招兵回来,人头差不多能凑齐了,目前可不能松劲,务必多招一些,也有个挑选、裁汰余地。”
“这是自然,只要你不心疼银子,兵员大把有的是。”梁士诒又道,“看不出来吴子玉还真是个人才,据他刚刚所说,愿意留下来而且又符合正兵条件的有八十余人,差不多可以拉起一队了,这人数我还未计算在内。”
“就靠这五天?”赵衡有点惊讶,“他怎么办到的?”
“你有没有觉得工程进度快一点?”
“确实如此。”赵衡点点头,细问之下才知道原委,这也是吴佩孚想出来的办法:他将三百余匠人分成早中晚三班,交替轮作,诸如削、凿、切、磨等能在室内干的活,便有意安排在夜里;具体装配、搭建的活计则安排在白天,两边交替进行,不耽误时间与工序,进度陡然加快,配合亦越加精纯。安装前吴佩孚已事先将设施建设要点吃透,对整体建筑了然于心,还制定了严格的安装顺序,在他的现场指挥调度下,安装都是一气呵成,不仅省事省力,吴秀才的威信亦建立了起来。
“照我看,弄不好甚至还不用一个月时间就能完成。”梁士诒说起这个有些兴奋,“我就奇怪了,你究竟如何慧眼识人,居然一眼就相中了这小子?”
赵衡心里暗笑:我开了天眼,虎躯一震,自然王八之气四射。面上却堆笑道:“他只是第二个,你梁翰林不是第一个么……”
“我?”梁士诒半天才明白赵衡在拐着弯表扬自己,顿时哈哈大笑。
赵衡还未坐热屁股,忽然荣禄的戈什哈匆匆赶来,见了赵衡便道:“,中堂召见有事,请赵大人前往。”
梁士诒愣了一下:“荣中堂有什么急事么?”
还没等对方回话,赵衡已笑了起来:“燕孙兄,你有福了,兄弟替你谋个好差事去。”
“什么好差事?”梁士诒半信半疑,“你方才不还是说没个囫囵话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
“什么差事?”
赵衡没工夫废话,牵过枣骝马便一溜烟出营而去,边跑边喊:“回来你就知道了,眼下先把兵给我招好。”惹得梁士诒心里老大的疙瘩:“到底什么差事?话怎么藏头露尾地说一半?”
“去过天津了?”见了荣禄,倒没见他有多少焦急模样,反而在悠闲地品茶。
“是,卑职一方面去催促洋行起运军火,另一方面去了趟北洋机器局勘察。”
“我就猜到是你搞的鬼。”荣禄指着赵衡的鼻子笑骂道,“这天底下就没你不敢捅的马蜂窝,去了一趟天津又给老夫弄出事情来,你看看吧。”
果然是郑明涛递上来的折子,赵衡粗略一扫,思路还是那个思路,但遣词造句明显人家内行,不愧是官场上厮混已久的老油条,一套套的大成体系。
“不错,差不多就是卑职提的建议,郑大人当真是虚怀若谷。”
“这事情怎么办?”
“恭喜中堂,大事成矣。”
“是塞给我一个烫手山芋吧?”荣禄眸子里的精光一扫,“老夫又不是没在天津呆过,里面那点弯弯绕绕会不清楚?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整顿北洋局连老夫都不敢说有足够的把握,你居然敢夸下海口?当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中堂担当的是全局,着眼的是天下,自然没精力没时间折腾一个小小的机器局,卑职眼界没这么深远,格局也不够,折腾北洋局正好。”
“少给老夫灌**汤,说吧,又想怎么办?”荣禄心情显然不错,“有好处少不了你小子。”
“中堂英明。”赵衡便合盘托出了他的整改方案,概而言之就是“产业集中”,在北洋机器局、江南制造总局、汉阳枪炮厂、开平矿务局之间进行乾坤大挪移。
将汉阳、江南的枪弹制造能力划拨北洋局,集步枪弹制造于天津;将北洋局的炼钢、机械产业划拨给开平局所属唐山厂;将步枪、一部分黑火药制造能力划拨给汉阳;将大沽船坞的船舶与机械制造划拨给江南局的江南造船所;将一部分栗色火药制造能力划拨给江南局;江南局的无烟火药产业全数划拨给北洋局……
这样整顿以后,三厂优势突出、特色鲜明,产业实现了集中。
北洋局:以无烟火药、枪弹、炮弹为主要产品。
汉阳厂:以黑火药、步枪、手枪(包括手枪弹)、小口径火炮、地雷为主要产品。
江南局:以栗色火药、中大口径火炮、炮弹、船舶修造为主业。
赵衡解释道:“汉阳厂、江南厂的步枪弹产量合起来不及北洋局三分之一,全部划过来合情合理;北洋局的手枪弹、步枪制造能力不及汉阳厂,划过去自然理所当然;北洋水师原在旅顺和大沽各有修造设施,甲午之后,大沽所已许久不再修缮,划给江南局合情合理;江南局的无烟火药刚刚起步,产量极少,为集中全力发展,自然归于北洋局为佳;栗色火药对北洋意义不但,但江南制造炮弹又不能少,自然要相互取长补短……”
“产业如此调整,倒是取长补短、相互调剂的意思,可其他方面怎么办呢?”
“经费可以相互冲销,相关工匠亦可随之调整。”赵衡笑道,“中堂将会看见,账目彼此冲销之后,朝廷一年还能省下至少十几万两银子来。”
荣禄一愣:“这是为何?产量不变、机器也不增不减,怎么会节约呢?”
“关键在于人上。一个车间,七八个人也要设个管事,由得其上下其手、捞取好处;若是四五十号,亦只要一个管事即可,岂不是一个人干了四五人的活?而即便贪腐,也不会贪墨四五倍吧?这是其一。其二,各处冗员皆有后台,换了地方任职后台便无能为力,必定千方百计调离,中堂可以想见,会有不少蛀虫离任;其三,哪怕人员随走,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那么容易上下其手?熬不住清苦,便只有灰溜溜回家了。”
“如此大动干戈,倘若各地不肯照办呢?”
“不照办,中堂岂不是最高兴?”赵衡微微一笑,又说出一番道理来……
-------------------【第五十六节 圣君贤相梦】-------------------
“天子脚下,号称投资最重、督办最力、经办最久的北洋局都积弊丛生,其他各处岂会没有?若是不信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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