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房间陈设风格的陌生丝毫没有让她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贾府,睁开双眼,看见伏在床边的雪雁,雪雁一脸的憔悴和强作的镇定,攥着被子的手却微微发抖。黛玉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又脱力到极点,几次张嘴,才让雪雁明白问的是紫鹃。提到紫鹃,雪雁的神情柔和了许多:“紫娟姐姐早就醒了,因老太太要问话,就过去了。”雪雁一边说着话,一边接过丫鬟奉上的参汤,一勺勺喂黛玉喝下,压低声音说:“眼下咱们在北静王府呢,昨儿是他们先找到了姑娘。”黛玉其实并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颠簸一路,素日身体又弱,落到野外饿了太久脱力不过才昏了过去,参汤入腹,感觉立刻好了很多,雪雁的话让她吃惊不小,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也没那么大了,87红楼里,北静王是侯长荣吧,不知真实的北静王比起那一个如何?谁更帅气,谁的气质更脱俗?花痴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倘或真见到了,自己恐怕要行礼的,怎么行礼也是黛玉颇为发愁的一个问题,一边想象着,眼睛露出憧憬的神色,半晌垂下头来,唉,罢了,帅哥虽好,跪帅哥却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希望不见吧。黛玉想了想,压低声音对雪雁说:“王爷没有来过吧?我装作不知道行不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雪雁还没来得及告诉黛玉这样妥不妥,已有人来报王爷过来了,黛玉马上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样子。北静王却是和宝玉一起过来的,早在王府向贾府报信后宝玉就过来了,也是他带了雪雁春纤两个来。宝玉有心守着黛玉,只是王府毕竟不是家里,固然和北静王私交不错也不敢大意,因此他只能陪北静王坐着,听到黛玉醒来喜不自胜,几乎忍不住立刻过来,恰好北静王费大力气延请的一个德高望重告老还乡的太医也到了,便一起过来。
因为自小练武,北静王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的多,即便没有进屋,也模糊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有黛玉。及至进屋,黛玉却是睡着,也知道是故作如此。
宝玉却是只有欢喜的,虽说太医都道黛玉无碍,毕竟没有醒来,黛玉身体那么弱,怎么禁得起?眼下在黛玉身边,方放下心来,看向太医。老太医看完脉,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王爷莫不是同老朽开玩笑吧,小姐身体虽弱,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
黛玉躺在帐后腹诽不已,看完了既然没事就快走啊,姑娘我装睡装的很累哎。
太医告辞出去,剩下的两个人毫无离去的自觉,一个满怀感激,一个谦虚推让,两个人客气着,黛玉的胃却忍不住抗议了,一声“咕噜”传出,打断了两个人的客套,宝玉有些不明所以,水溶却十分尴尬,屋内一时鸦雀无声。黛玉最先承受不住,低声咳嗽一声
宝玉如梦初醒,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妹妹可是饿了?”
水溶不自然的笑笑,对宝玉道:“既然姑娘醒了,想必兄妹之间亦有些话要说,小王正好有俗事烦身,就不打扰了。”
水溶的话说出口,黛玉越发尴尬,毕竟是水溶从荒郊野岭找到她带回来,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说水溶是她的救命恩人都毫不过分,这样的恩情也不容她如此相对。
黛玉在帐内跪坐躬身,她不知道该是怎样行礼,想来古代女子面对这种状况的也没有几个,只好自行随意发挥。水溶见黛玉如此大礼,也就不好离去,侧过身避开这一礼。听黛玉开口:“王爷救命之恩,民女不敢忘却,方才固有小人之心,以为男女有别不敢相谢……”
黛玉说的郑重,水溶不容她说完,摆手打断:“姑娘言重,相救之恩令舅已然谢过,当不得姑娘此言。至于小人君子之说更无从提起,小王确有些事情,与姑娘无关。”
看看宝玉,黛玉有些踌躇,随即下定决心,此事无论如何也要向水溶问清楚,回去再和宋嘉核对。不过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见到宋嘉了,便愈发觉得非问不可。宝玉是软弱而单纯的,也许是看了太多遍红楼,对宝玉太过了解,将他的点点滴滴乃至心神所想铺展在眼前,一切缺点与不足全部放大,便越发地——不相信他。
水溶正欲出去,黛玉急忙叫住,道:“民女心有疑问,可否请王爷解惑?”
水溶愣了一下,苦笑站住,点头道:“姑娘请讲。”
“此次民女遭飞来之祸恐怕不是误会,民女只是疑惑久居深闺的弱女如何开罪这等豪强?想来王爷旁观者清,必能指点一二。”
“姑娘家事,小王怎么会知晓,姑娘家事,当回府相询长辈才是正理。”面对这冒昧的女子,水溶有些不喜,这怎么会是诗书传家的林府出的姑娘?怎么会是无暇宝玉的未定之妻?
水溶的守口如瓶黛玉不是没有想到,可她也没有更好的方法。黛玉多了几分固执,不再推敲该怎么尽量用古白话措辞,语气多了焦急与恳切:“王爷应该知道,这样的事家人不会告诉我的,可我应该知道我在面对怎么样的危险。”
耐着性子听黛玉说完,水溶仍是一副温润大家公子的样子,说出的话却不大客气了:“小王固然想帮,不过心有余力不足罢了。莫非姑娘以为小王救下姑娘,就该彻查此事以解姑娘后顾之忧?”
黛玉被噎得无话可说,水溶早已出去。宝玉站在床前,眼中心疼欣喜交加,满满的怜惜,连水溶出去也未相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失而复得的心上人,没有人知道,黛玉的噩耗传来最痛的是他;没有人知道等待消息的夜里他无声吐出的鲜血;没有人知道他佯作不知却时时命人打听时默默流下的泪;没有人知道他得到黛玉无碍的消息瞬间放松时眼前的漆黑一片。也许袭人知道,从梳头时本应漆黑却泛出点点灰白的头发看出;也许贾母知道,从他编着不着边际的谎话要求出门时闪烁的神情看出;也许雪雁知道,从他步履匆忙只为了过来叫她同行收拾东西时烦躁的眼神看出……
面对这样的眼神,黛玉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不相信都龌龊起来,躲避着宝玉的眼睛,不知道喃喃自语些什么。见到黛玉下意识的小动作,宝玉的神情不自觉的舒展开来,上前一步紧紧拉住黛玉的手:“好妹妹,回园子里吧,你这实在是让我不放心。”“我”字一带而过,黛玉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别过头去,正好看见抿着嘴笑的雪雁,立刻把手抽出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雪雁嘻嘻笑着,替宝玉解围:“二爷该不该这样子我们不知道,倒是咱们院里的人都吓得饭也没得吃觉也不敢睡的,只怕来了还不如二爷,哭出来也未可知呢。”
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黛玉眨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勉强笑了笑:“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许你们晚起早睡,好好歇两天。”
宝玉愕然看着雪雁:“你说什么?出了这样的事,妹妹如何还能在外面住着,早早搬回馆才是正理。”
雪雁咬咬牙,那几天事情的变化她从紫鹃嘴里也略知道了些,若不是主子们那样闹法,姑娘会搬出府去?当下装作没听清楚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端过一直在小厨房热着的各色粥品,服侍黛玉吃下。黛玉有些不解,偏过头来看已经明显露出痕迹的雪雁,又看看宝玉。宝玉只得低下头静默不语,端过一只茶杯捏在手里慢慢把玩,黛玉看不下去,开口说:“发生什么事了?都这样,这是让我猜呢?”
这口气就完全不是曾经黛玉的口吻了,宝玉吃了一惊,杯子“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宝玉一边说着我去收拾一遍步履有些摇晃地出了门。这下连雪雁也没想到,轻哼了一声,跪下捡拾碎片。黛玉有些了然,大概也猜到了是为什么,眼神黯了黯,不再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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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紧皱了眼眉,远远看着宝玉失魂落魄的样子,暗暗摇头,那林家女子实在不堪为妻,竟又使得宝玉如此痴心,更加深了他对黛玉的厌恶。只是若是他知道了日后正是这个女子以女流之身辗转朝堂,看她飞扬长发傲立风中,看她漠然无视这人间权势,看她激流勇进力挽狂澜并为之折服时,可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她不想见他,他看不起她,她有求于他,他冷笑拒绝了她。英雄救美的开端带来嘀笑皆非的发展,又会以怎样的结局呈现在眼前?
相对于北静王府的各怀心事,染心庵仍旧是一片平静。王府送来的消息让妙玉安下心来,也让妙玉警觉,她的消息得来的太容易,似乎有人暗中相助于她,反而让妙玉有些警觉,倒真是不敢再谋划什么,只是静静安排着一切事情,等待着黛玉病好回府,也等待着贾府的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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