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在水溶处碰了钉子的黛玉便强烈要求回家，水溶连见也未见她，宝玉苦苦哀求让她安心养病，奈何黛玉执意不听，只得把她送到林宅。贾母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了林宅所有下人不许黛玉出门一步，而且黛玉的一应事情全部有人日日汇报给贾母，黛玉虽说不高兴，倒也无可奈何。

    是夜，黛玉悄悄潜下密室，却只看到一片狼藉，无意识的四处搜寻，低声呼唤着根本听不到的宋嘉，一遍一遍，直到筋疲力尽，瑟缩在墙角捧着宋嘉带血的衣角无声地痛哭。她怎么会没有想到，连妙玉都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他的仇人怎么会不知道？人命如草芥，杀手的命更是如此吧。那天他的神情不是那么平和，那天他的表情不再羞涩，那天他的教习不再耐心……她怎么会没有留意？她怎么会没有问问他？她怎么会那么快就忘记了他还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在刀口求生的杀手？假若她知道，她一定不会走，假若她知道，她一定留下当他的挡箭牌。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啊……”黛玉轻呼出声，也许宋嘉只是被抓走了？也许他逃掉了？她想着他各种活下来的方法，却没有说服自己，对方有备而来，连她亦是被殃及的池鱼吧，如此，他怎么能轻易逃脱？若是被抓走，不过是死的更慢更难受一些而已，那样还不如死了的好吧。

    胡思乱想了很久，痛哭慢慢变成抽噎，她的眼泪终于流尽，全身无力的摊在墙角，努力回想着记忆力的红楼梦，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去想那些细节，她都想不出一丝一毫有用的线索，也许是事情已经不再按着红楼的框架发展，也许是有些事情曹雪芹也不知道，预知者的沾沾自喜荡然无存。

    游魂一般的黛玉无意识的“飘”回房间，筋疲力尽地钻进被子蜷缩成一团，轻声告诉自己，一定要知道宋嘉的消息，一定要为宋嘉报仇——那个让她第一次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危险的人，那个看着她的兴师问罪会脸红的人，那个谨遵男女大防认真刻板的人，那个既耐心也不耐烦看她学武的人……

    当天色大亮，雪雁看到的黛玉，便是如此：被子皱成一团紧紧裹在身上，一双红肿的眼神无神的盯着帐子。

    雪雁也不禁眼红了，一边吩咐人倒水一边抱着黛玉轻轻拍着她的背。

    黛玉缓缓转过头来，不见紫鹃，心里疑惑，问：“你紫鹃姐姐怎么不见？”

    提到紫鹃，雪雁再也忍不住悲声，大哭道：“老太太叫了紫娟姐姐去，到现在也没回来，紫鹃姐姐一身的伤也没有人给她治，老太太还要罚她……”

    雪雁越哭越厉害，声音也模糊起来，黛玉一把抓住她，急切的问：“先别哭，到底怎么样？紫鹃被老太太怎么了？”

    雪雁仍是止不住哭，端着水盆进来的春纤拉了雪雁一下，颇为无奈地说：“老太太只是把紫娟姐姐叫过去问话，咱们这个院子，也不得自己请太医，难不成紫鹃姐姐为姑娘伤成那个样子，老太太还能罚她不成？况且咱们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两个丫鬟一言一语，黛玉已经大概听懂了事情的起末，口里安慰着雪雁，其实也不太放心紫鹃，看春纤还是个镇定的，又是贾家的家生子，让她去贾家找自家亲友问问，春纤答应了一声去了。

    安抚完小雪雁，黛玉有些头痛，从心底里，她是不觉得紫鹃这次有什么不妥的。她马车遇袭的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悄悄唤了紫鹃打听悄悄治伤也是情理之中。再者黛玉已经离开了贾府，贾母真要处置紫鹃，也不会不知会她一声。

    晴好的阳光稍稍驱散了黛玉心头的阴霾，强压下不安，黛玉安慰自己：只不过一幅带血的衣角，许是他逃走了呢？他看起来心神不宁，许是早就看出了会发生什么，这一切万一是他的布置呢。想及此处，黛玉苦笑着叹了口气，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春纤很快带来了消息，却和紫鹃无关，是苏州的林家来人了。

    春纤没顾上打听紫鹃就匆忙回来了，黛玉的脸色变了变，黛玉苏州家还有人？旁支还是本家？如果依红楼里写的，林家最显赫的就是林如海这支了，而他们家是世代单传的。而且黛玉六七岁的时候就来了贾家，想来对林家的人也不会很熟悉，年纪大些忘了也是很正常的，就是不知道林如海去世黛玉回苏州奔丧时发生了什么黛玉就不得而知了。

    来不及黛玉去深想，已有月泠已过来告知说有林家人拜访，黛玉忙命请过正房，自己梳妆打扮预备迎接。

    未及收拾好，已有一淡妆中年女子面带笑容盈盈走过，轻轻按下欲待起身的黛玉，道：“不必起身了，哥哥嫂嫂来的仓促，虽说是自家骨肉，到底多年不见，你哥哥怕唐突了你，嫂嫂就不请自来，到你闺房寻你了。”

    黛玉亦含笑起身让座，拜了一拜道：“虽说哥哥体谅，到底礼数免不得，怎好要哥哥久等？”抬眼看向女子，虽说中年，却保养得很好，除了慈爱的双目和眼角微微的皱纹以及略带些老气的秋香色衣裙，一点也看不出中年的样子。头发在中央挽成一个偏大的发髻，斜插一支蓝色凤凰的大钗，发钗覆盖了一半的发髻，三只凤尾各自连着一串珍珠，并不垂下，而是尾端埋入发髻。偏瘦的脸上敷了浅浅一层粉，看来也是和黛玉一样不爱上妆的，只是女子的体质显然不似黛玉多病，许是一天忙碌顾不上补妆，嘴唇上稍稍吃去一点的胭脂下竟露出比胭脂还鲜艳的红唇，而方才步履间婀娜多姿，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和端庄大气的装束并不显不伦不类，反倒多出异样的风情。直看的黛玉眼睛跳了跳，心里赞叹可只是嫂嫂和那位哥哥感情好，林如海也曾如此对待贾敏吧，夫妻伉俪情深，连几房妾侍也只是贾敏苦求儿子不得所纳。林家，遗传如此么？

    女子本姓谢，端坐的同时也在打量黛玉，黛玉的美让她几分惊艳，而黛玉明显孱弱的身体更让她生出怜惜。目光越发慈爱，本就柔和的声音越发和缓，仿佛怕惊到面前美丽的人儿一般：“姑娘就别客气了，你哥哥也不是那挑理的人。哥哥嫂嫂这次来，是听说点什么，有关姑娘的……嗯……终身，虽说这边是亲外祖母安排，到底越不过咱们林家去，要是姑娘合心……”

    说到这里，黛玉有些愕然，深深低下头，而月泠春纤雪雁也知道是大事，彼此心照不宣退了出去，她们对谢氏的感觉极好，这样温柔有福气的女子，她们在贾家从未见到过，只是想起故去的贾夫人，雪雁不禁生出凄凉之感。

    见黛玉低头，丫鬟退出，谢氏停了停，等雪雁关好门，才又道：“贾家老夫人是长辈，嫂子说这个也是失礼。”

    黛玉摇摇头，这几天事情接踵而来，她也有些疲于应对，无奈道：“既是有心，多年间又为何不通半点音信？”

    谢氏没想到黛玉会这么直接，顿了一下，稍微有些不悦，又道：“姑娘自己知道，当初来贾家也是因为三婶的事，三叔推己及人，怕贾老夫人难受，送了姑娘来。后来三叔过去，是姑娘表兄一力主张，我跟你哥哥都觉得自家亲外祖母，姑娘又在这边几年，总不会让姑娘受委屈，况且那时姑娘也是愿意的，只是现在这件事……”

    黛玉愣住了，原来当年是这样？她有林家亲人，只是她不愿意？非要来贾家？谢氏说的婉转，真实的情况恐怕是黛玉自己坚持吧，谢氏劝黛玉的时候贾琏如何能在场？面前并无相处过的嫂子，是真的为她好吧，否则她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有些愧疚，黛玉起身再拜，十分诚恳地说：“嫂子见谅，实在是妹妹前些时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从前的事便大半忘记了。方才情急开口，嫂子别放在心上。”

    这番话让谢氏有些惊讶，连忙扶起黛玉细看：“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如何？”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早已没事了，病来的蹊跷去的也蹊跷，幸好没有留下其他什么。”

    黛玉纯属信口胡诌，却不知在谢氏心里已惊涛骇浪一般，只是面上不显，越发心疼这个孩子，道：“好了就好，这话还是要问你，不是怕羞的时候，你外祖母定的这门亲，可合你的意？”

    犹豫了半天，黛玉有些迷茫，她这个小身板嫁人还太早吧，抛开对正牌黛玉的爱来说，似乎也不是良配。可是定下的亲有这么容易毁亲吗？谢氏又打算把她怎么办？

    在谢氏看来，黛玉的犹豫就是不合意了，了然的笑笑：“嫂子还怕劝不了你，贾家这门亲，实在不是良配，你知道，再好没有了。”

    黛玉十分乐意毁亲，毕竟她不是正牌黛玉，跟宝玉的共同语言也有待商榷，作为一个现代人，嫁给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人是很抵触的。只是想起那张痴情的稚嫩的脸，黛玉还是有些下不了决心，有必要这样伤害他吗？

    见黛玉还是不说话，谢氏摇摇头：“你这傻孩子，难道愿意在贾家做媳妇不成？他们贾家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算宝玉是个好的，他上面就没有父母管着？占了你的财物不说，还要你在他们家受苦，如何使得？”

    荣国府好像还真的是这样……贾家的习俗就是在娶亲之前先收两个屋里人，并没有因为她是贾府的外孙女有什么例外，袭人，晴雯不都是给贾宝玉预备的？

    再纠结，再不了断，害的是两个人。黛玉迎上谢氏担忧的神色露出微笑，撒娇一般蹭着谢氏的肩：“嫂子不用担心，谁对黛玉是真好，黛玉有数，只是老太太也是不放心，如此这般，多寒她老人家的心？”

    谢氏笑的愉悦，为这么快劝动黛玉舒心不已：“只道是哥哥嫂子硬要带走你就是，老太太是明白人，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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