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虽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将此事说与贾府,然而第二天,贾母仍旧得到消息。老人家忧心忡忡,使人送了各色补药并黛玉喜欢的各种吃食来,黛玉看着那些人参肉桂不禁头疼,吃吧,她一向不喜欢吃药,非处方药更不吃;不吃吧,这么贵的东西白扔了可惜的。
紫鹃看了看黛玉,自顾自地把药材收起来,笑道:“姑娘原来可是常吃这些东西的,这会子怎么犹豫起来?老太太看姑娘心尖儿似的,哪里就心疼这些药了。”
黛玉愕然,顺着她说:“大约是我多心了,你说的很是。”停了一下,又道:“只怕给老人家知道了,咱们就不得去染心庵了,总得想个法子才好。”
紫鹃有些想不清楚自己姑娘怎么突然和妙玉走的这么近,想了想道:“瞒着老太太?恐怕不行的,这院子里都是老太太的人,那里就瞒得过去了?”其实她是怕有什么意外撕掳不明白,哪里有奴才丫头挑唆小姐骗长辈的?这事紫鹃是绝不敢做的,有几条命够主子们怪罪的?现在姑娘也开始拎不清了,紫鹃开始犯愁。
黛玉哪里能想明白这些弯弯绕?有关红楼的种种阴暗面推测不过给了她些理论知识,实际上,她的心思比起古人的缜密,还真是差得远。
黛玉听不出来,不代表她床底下那位也听不出来,他本以为黛玉是那等少年老成胸有丘壑的女子,这一番话听下来却是忍俊不禁,不由笑了一声。
本来阿四的动静未必能给别人听见,可是他怕忠顺王府追到他,故意躲在离黛玉很近的地方,这样即便发觉了,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一直都小心翼翼不发出动静,这一声笑清清楚楚传进屋内主仆二人耳朵,黛玉的心咯噔一响,紫鹃狐疑的四处看看:“姑娘,我怎么听到有人笑的声音?”
黛玉压下心底的不安,道:“屋里就咱们两个人,哪里有人笑,还能闹鬼不成?”
紫鹃调皮的吐吐舌头:“许是我听错了,这些药材贵重,姑娘不吃,就拿去库房收起来吧。”
黛玉正想支开她,忙点头道:“嗯,你且去吧,这屋里不必留人,我泻的有些乏,略歪一会儿。”
等紫鹃出门,黛玉爬下床,一脚踩上那机关,明显超出了打开机关所需要的力度,等入口悄无声息打开,黛玉气呼呼地纵身跃下——捱到今日,她的恐慌一日日退去,怒火却勾了上来,若是这人一直在他床下,那岂不是只要他想便能看见她,不管她是在睡觉还是洗澡?威逼可忍,偷窥不可忍,因而黛玉很果断地跳了下去。至于会发生什么,反正那人听见了紫鹃的笑声,反正那人不打算杀她——那害怕什么?
阿四没想到黛玉彪悍如此,一愣间一个纤巧身影落下,下意识一让,就看见黛玉一脸愤怒的出现在眼前。
黛玉很想骂人,为什么不骂?看见没?桌椅衣柜床摆在密道一侧的石室里,说明人家根本就是在这儿常住的!心里窝火,正要开口,却看见面前不过一个身体瘦弱面色发白的二十多岁年轻男人,双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颧骨因为主人的瘦而高高突起。黛玉不知怎的心里就痛了痛,想骂的话也骂不出口,和气地说:“你是那个黑衣人吗?怎么会住在这里?”
看着黛玉有愤怒转为温和的脸,阿四有些恍惚,又有些忐忑,垂了眼睑,沙哑的开口:“我是……我是避祸的。”
黑衣杀手竟然露出小男孩害羞神态,黛玉轻轻一笑,道:“你的仇家不会找来么?除非你不出去,否则还是危险。”
阿四不想出卖忠顺王府,不是他对那个收养他一家人现在要杀他的王府有什么忠心,而是不想让贾府知道忠顺王暗地做的事,黛玉是贾府的外孙女,而他,恰恰是要让贾府万劫不复再无出头之日。
黛玉心里盘算着他会不会给自己惹祸上身,她还真是不敢帮他。救人不可以随便救,来自21世纪,她无法不是草菅人命,但更不愿意赔上自己,古代不是现代,死个把人可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她时刻这样告诫自己——晴雯,司棋,金钏不都是悄无声息死掉的吗?
阿四显然对以后是没什么具体打算的,静默着不再开口,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黛玉无奈道:“我不敢帮你,也不愿意害你,假如你需要吃的喝的药物什么的,我可以给你送下来,你能不能离我的床远一点?我实在是觉得别扭。”
阿四大喜过望,他需要的正是这些,不过他素来信不过别人。脸上喜悦,内心却十分警惕,无缘无故得来的东西,都是会付出代价的。
黛玉不知道他的想法,话说完了便要走。阿四触动机关,让她出去。
这里进来容易,站在下移的地砖跳下去就是,上去对黛玉却不太容易,黛玉废了好大劲往上爬,突然想起什么,又跳下来,道:“你可不可以教我学武?”
阿四愕然:“我教你?你知道我是谁么?”
黛玉扯扯头发,貌似是有些冒昧,可她真的很想学武的说,于是很不好意思却又坚决厚着脸皮开口:“我拜了你做师傅不就知道了?”
阿四无语,他心思诡谲,对上不按常理出牌的黛玉却是猜不着,似乎很聪慧,又似乎很单纯,大智若愚么?又觉得不像。神使鬼差的点头,道:“你可以叫我宋嘉。”
这意思是答应了?黛玉眨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要是她能学的和这宋嘉一样飞檐走壁的,那就跟着妙玉走,有钱也不怕人惦记了,最多不做生意就是。
生怕人家反悔似的,赶紧说好练武的时间。黛玉屋里丫鬟太多,白天没办法失踪,正好宋嘉也是昼伏夜出,定下夜里,敲击为号,黛玉才心满意足的回屋。
——
贾府
宝玉攻书的日子虽然枯燥,可有了动力,也就甘之如饴。可惜贾政看不得他上进,愈发拔苗助长,令幕僚带着他也去户部了解“国家大事”。
宝玉倒也欢喜,褪下华服跟着幕僚去观摩“国家大事”去了。幕僚也是贾家族人,和宝玉一辈,名叫贾璁,不过年龄只比贾政略小一些,见宝玉放下纨绔样子,也乐得和他说了许多官场公文之事。
宝玉愈发恭敬,两人也算和睦的样子。到了户部衙门,宝玉开始沉默了,原来是没他什么事,他只需看看就好,慢慢地脸上带了痛苦之色——他的父亲人微言轻,从五品的员外郎,还是恩荫入仕,数年不曾升迁。若是在地方还好,在京城即使不是末流也相差无几,若不是出身公府……
贾璁察觉到宝玉的异样,猜出他的念头,放下公务,拉了他出去。
即使在外面,贾璁也未敢大声,寻到偏僻之处,微笑看着宝玉:“承重可是觉得大人官职太轻生出不屑之心么?”
宝玉自从开始读书,贾政便送了他表字,正是“承重”,所托厚望,不言而喻。听了贾璁的话,宝玉慌忙行礼,口道不敢。
贾璁神色不变,肃然道:“即便只是员外郎也是圣上隆恩,承重不可生出怨望之心。”
宝玉躬身应是,谢过教诲。贾璁又苦口婆心说了些劝他上进之语,宝玉一一应了,已经领悟到族兄之意,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却不能带出来,对圣恩不满可是不小的罪名……虽然贾璁压根不是这个意思,在他看来,从五品虽然官职低,比起越得龙门的寒门学子也是强了太多,宝玉失望不满不过是在家里被众星捧月惯了,到底是纨绔子弟啊,贾璁叹息不已。
不得不说物以类聚人与群分,贾璁的性格与贾政一般无二,都不是个聪明的,若非如此,贾政也不至于一直在员外郎的位子上不曾升上一升了。不管怎么说,宝玉的受教还是让贾璁比较满意,贵家弟子嘛,不能要求太高……
贾政所在的是福建司,算是个轻省的地方,再加上上面还有郎中,下有主事,笔帖式,他的公事就更显得轻松。宝玉闲的厉害,行为也谨慎,不肯多说多做,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贾政贾璁的。贾政耐心地告诉宝玉各部的职责,官员的分配,每个官员具体做什么,又教他看公文,福建的大致情况。宝玉听的耐心,学的仔细,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科举,出仕,都是太无聊的事情,为官之后虽然不用再学八股文,可这般规规矩矩的生活也不是他所要的。他对建功立业没兴趣,即便有,少年的意气也会被官场磨平,更不必说,你的努力全操控在上司手中,一个平平的考评,便抹去了他父亲的兢兢业业(宝玉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他父亲才能有限)。
到底想要什么,宝玉不禁问自己。作诗文不如钗黛湘,作画不如惜春,书法不如探春……想起来竟是一无是处了,不是想做什么,而是他能做什么?
少年的心,一点点消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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