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孩子,你是聪明的,是我纵了他,慈母败儿啊。”
黛玉陪笑着道:“老太太不过是心疼二哥哥还小罢了,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二哥哥又已经知道用功了。”
贾母想起黛玉的病来,问道:“你身子怎么样?说是不记得事情了,怎么反而比原来还明白些?”
黛玉一愣,立刻想含糊过去:“我好些事忘掉了,可有些别的事反而通透了些。”说着,她悲伤地垂下头去:“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岁,家乡的记忆也越来越浅,几乎没有了……”
贾母看着眼前小猫儿一样瘦弱的姑娘,透过了她,似乎看到了贾敏,那个聪慧倔强的姑娘,忘得干净看的透彻的小女儿,和黛玉何其相像…
黛玉的小心肝跳啊跳的,贾母活了几十年,什么阵仗没经过?自己这点道行,怕是班门弄斧了。可别看出什么来啊,黛玉哀求着,她若是知道贾母的想法,会不会晕死?
贾母心疼的看着不知所措的黛玉,揽在怀里,安慰道:“好玉儿,你今年12了,家乡的事,忘了就忘了,这里就是家了。”
黛玉感觉到贾母的哀切,下定决心,故意睁着双眼迷蒙,仰着小脸哭的梨花带雨,喃喃道:“玉儿日后一定要有出息,他们都说玉儿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姑娘,吃住都花人家的银子,还不知足挑挑拣拣,玉儿不想让人嚼舌……”
黛玉还没说完,贾母已气的脸都青了,怒声道:“谁说的?告诉外祖母,定要给你出这口气!”
黛玉畏畏缩缩不肯开口,抽抽噎噎哭得越发厉害,她只是想确定一下林如海有没有给自己留下遗产,留下了多少,不过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她不敢画蛇添足了,贾母人精儿似的,看出了她的意图反而不美。
贾母怒极,她没想到贾府竟有人敢如此怠慢黛玉,听黛玉话里意思,这嚼舌议论的还不是下人,除了王夫人,还有哪个敢?林家的财产,被贾琏带了回来,想来也昧下不少,下剩都存在了贾母的梯己,贾琏夫妇自是不会如此说,李纨不问世事,那边府里还管不到这里。忍着满腔怒火,铁青着脸抚慰黛玉:“傻丫头,林姑爷给你的梯己嫁妆银子外祖母收着呢,别听他们胡说,再有人胡说只管来回,看我不一顿板子打死他。”
听到说“嫁妆银子”,黛玉皱着小脸羞涩的埋下头,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十分满意自己的演技,这就把自己想知道的挖出来了?欺骗老人家有些不道德,可贾家贪了林家的钱是肯定的,黛玉只凭日常所见,就已知道贾家财政渐渐入不敷出,其聪慧让人叹服,她为自己月钱吃住寻医问药这样敏感不是没有缘由的,自己只是提了几句,并没有指名道姓,不算冤枉了谁,对贾母说一声,省得那不开眼的主子奴才欺负到自己头上。
贾母的话固然好听,不过是安慰黛玉,下人嚼舌,自然打死了事,那背后的主子呢,若是有人授意,这背后之人也打死么?黛玉承贾母好意,却也熄了指望贾母的打算,她是贾母的儿孙,那方也是儿孙,老人家偏向谁可不好说,看来,还得另外想办法。
黛玉心里转了七八个弯,面上丝毫不显,露出欢喜的神色,放下此事,捡着上辈子知道的笑话逗着贾母笑了半晌,挨到晚饭时间,贾母看黛玉往门口看,笑道:“不必看了,今日就咱们两个,宝玉跟着你二舅母吃斋,你大舅母和你姐妹们离这里远,大夏天的,也没必要跑来跑去。”
黛玉偏头笑道:“那可便宜了我,老太太这里必定有好吃的呢。”
祖孙二人吃了晚饭,贾母唯恐她路上不便,不等天黑便叫婆子丫鬟们送黛玉回去。
——
怡红院
宝玉看了半天书,心静下来很多,看看天还早,打听到贾政在书房,准备过去请安。古人晨昏定省,到他这里打了几分折扣,每每捡着王夫人也在时去荣禧堂那边问安,就怕贾政问他学问,好在贾政对他已经心灰意冷,连正眼也不瞧一眼,正合了他的意。
到了梦坡斋,听到贾政叫他进去,宝玉咬了咬牙,进屋请安,贾政板着脸不见一点笑,哼了一声。宝玉躬身道:“儿前来,一为问父亲安,二来也有一事需要父亲拿主意。”
贾政冷着脸道:“你又有什么事?老太太太太惯着你,还有什么不足?要求到这里来!”说着已然带了怒气。
宝玉不敢起身,额上冒出冷汗,道:“儿虽顽劣不堪,亦时时想起父亲谆谆教导,况年岁渐长,不敢有负父亲教子之心。那年承娘娘厚爱搬入大观园,怜儿年幼,与姊妹一处教养,如今还得父亲回明娘娘,准儿搬出大观园居住,另延请夫子至府,儿必当竭尽全力攻读圣人之言。”
贾政“咦”了一声,想不明白宝玉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再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就有几分心疼,面色稍稍和缓,仍没有放下严父面孔,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正理,明日请你母亲进宫禀明娘娘,将你挪出来,延师一事不劳你操心,这几日你在书房吧,为父看你温习。”
众清客看贾政高兴,少不得奉承两句,说的贾政越发欢喜,口中贬着宝玉“无知小儿,荒废多年岂可一朝弥补”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似乎看到了宝玉蟾宫折桂光宗耀祖那一天。
宝玉了结心事,不知是喜是悲,各种滋味都全了,又陪贾政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去。
贾政看着宝玉的背影,不知怎么想起今日听到黛玉讲家族子弟科举晋身方能立于不败之地的话语。宝玉年纪不小了,现下定亲也未尝不可。又转念一想,他一无所成,定亲难免分心,若是看书三分钟热度,倒糟蹋了林姑娘,还是再等等吧。
宝玉回房后,立刻着人收拾起自己所用的书,搁在一处,明日送去外书房,拿起老庄的几本书,叹息一声,晴雯问道:“这也收起来?”宝玉决绝而怅然:“不必,拿出去烧了吧,从此都不看了。”
晴雯感觉出宝玉的不对,熄了玩闹之心,按着宝玉的要求打点书籍。袭人带着小丫鬟铺床整被,因着宝玉近来待她不亲近,心里有些忐忑,但看宝玉同谁都淡淡的,也就释然以为自己多想了,她本就是个安分的,如今越发不肯行错踏错。怡红院安静的有些压抑。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宝玉并没有立刻休息,唤来年岁大了的丫头,问道:“我不日就要搬出大观园去,你们年纪大了,到了放出去的年龄,自己也该有个打算,总不好盲婚哑嫁贻误了终生,老太太屋里的人自有我去说,也无妨的。”
袭人惊诧莫名,难道宝玉这几天不声不响寻思的是这个?这是要打发哪一个?袭人有种不好的预感,还要软语温存,看着宝玉面无表情,竟然有些骇然不敢上前,只得低了头,红了眼圈不吱声。
宝玉即便想清楚想明白,到底不是无情的,想到袭人没了清白身子,放出去哪里会有好日子过,猜疑就少了几分,再加上他也没有十分把握袭人有没有监视的意思,横竖无不可对人言的事,也就罢了。因而还算和颜悦色:“袭人姐姐不必忧心,姐姐是老太太屋里的,岂有我打发的道理?晴雯姐姐也是一样的。”
袭人酸涩无比,这意思是回了老太太再打发她么?那自己的一意筹划又算什么?这些年的尽心服侍又算什么?
晴雯看着袭人垂泪的样子愤愤不平,冷笑道:“二爷这是想打发谁来?我们两个么,虽说是老太太屋里的,打发了也不过回老太太一句话的事,犯不上冷着脸在这儿做样子给人瞧。”
要在平时,宝玉早已恼了,但是现在却无暇计较,不去理她,问麝月秋纹几个,麝月与秋纹是袭人教导出来的,很老实本分的两个。麝月情知自己不比晴雯灵巧,不比袭人温柔细心,本就没什么奢求,看着宝玉不比往日的清冷模样,也有些心灰,遂不犹豫,道:“奴婢年纪大了,得二爷放出去,也是福气了。”
宝玉点头,道:“我记得了。”袭人好容易笼络住这两个人,不成想却想着出去的,几分恼怒几分不甘,想着还有秋纹,又生出几分希望。听秋纹说道:“奴婢家里人少,老娘身子也不好,情愿和麝月一道出去。”
袭人惊怒到十分,狠狠剜着秋纹,只是这个角度秋纹宝玉都看不到罢了。晴雯仔细些看在眼里,暗暗皱眉。
绮霰自尊与晴雯无二,又不像晴雯那样关心宝玉,赌气也要出去。剩下几个的年龄不到,也没有问。
朝夕相处的丫鬟要放出去大半,宝玉心里也不是滋味,怕她们看出他的情绪来,挥挥手让都下去了,袭人麝月服侍他睡下,这一夜,怡红院主仆都睡的极不安稳。
宝玉静静地看着漆黑的一片,逃避不得的孤情袭上心头,只得想想黛玉的话安慰自己,勉强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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