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正纠结该怎么和宝玉说,听到妙玉来,忙高声命请进来,一边庆幸妙玉给她解围,一边思索妙玉怎么会来,难不成她真和黛玉有什么关系?可也不对啊,妙玉怎么会这么快知道她的消息?红楼里,妙玉不过是一个孤独清高的美丽女尼,可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啊。正想着,妙玉已经进来。
对妙玉的第一感觉只有两个字,惊艳。妙玉高挑身材,一袭白衣,柔顺的长发高高扎成一束,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极其清冷的打扮,更显出那倾城容颜,如远山之上寒冰之中的雪莲般纤尘不染,弱不禁风偏又傲然独立,七分冰冷三分英气。
黛玉有一瞬间的失神,最让她惊艳的人,竟然是妙玉。黛玉尚在幼龄,脸庞身材尚未长成,更因卧病之躯比一般孩子更显小一些,那绝世美丽如一朵未开放的花,不及眼前花已盛开大放异彩。而宝钗虽然美,小小年纪的端庄也许是家教使然,可黛玉并不吃这一套,因此十分美丽在她眼里也只剩了七分。迎春本来就不是绝色,气场也不足,剩下的探春湘云等人,在黛玉眼里不过是孩子罢了。
紫鹃奉茶让座,看得出来,妙玉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有些紧张。
黛玉斟酌着开口:“我的病并不碍事,有劳师傅……”
妙玉打断黛玉:“听说,你失忆?”妙玉说话极慢,黛玉听在耳中总觉得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心思转的飞快,嘴上却不肯显露:“是有一点,太医说看不出什么来,想是无事。”
宝玉已经心乱如麻,他不相信黛玉失忆,那样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想法岂是失忆之人说得出的?但他更不相信黛玉会骗他,种种想法纠缠在一起,宝玉觉得头痛欲裂,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
黛玉觉得气氛十分古怪,还好宝玉紫鹃不是外人,妙玉又是个脾气古怪的,倒也不担心失礼,妙玉沉默,她也就跟着沉默。
静默了半晌,妙玉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几分无奈几分慵懒:“林姑娘吉人天相,弥陀有知,想来也会保佑的。”说罢起身,微笑淡淡,向黛玉告辞。
黛玉愕然,这就要走?等她反应过来,妙玉已经出去,扶了门外女尼,当真就这样走了。
宝玉见四下无人,方问:“妹妹,你到底怎么样?不同别人说也罢了,难道连我也瞒着?”
黛玉心里正疑惑,听宝玉还在问,就有些不耐烦:“失忆了就是失忆了,能有什么事?这府里巴不得我失忆了不记得前事的多着呢,就是盼望着我死的也不是一个半个了。”
一语说完,宝玉已然变了脸色:“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也恼火,那些诛心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生生忍下了,毕竟贾府有人暗害黛玉的事她也不过是心里想想,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今日说出来,倘若没有,难免伤了人心,若是真有,只怕又要暗中使坏了。想来那几句话也不该说的。
黛玉后悔不迭,这原是前些日子想的,林家有家产给黛玉是毫无疑问的,林黛玉却仍然孤苦无依,王熙凤贪了林家财务她已是信了八分。再加上王夫人无意黛玉为媳,吃进去的银子还能吐出来?还是另备丰厚的嫁妆打发她出门子?黛玉不觉得王夫人会安什么好心,呵,宝玉心里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才是黛玉……如此宝玉也是靠不住的吧,黛玉闭了眼睛,疲惫的想。
宝玉见黛玉不理他,又不能向黛玉发火,恨恨跺脚出去。
紫鹃唬的脸都白了,推着黛玉道:“姑娘,你都说了什么啊。”
黛玉揉着发酸的腰,含糊道:“真的,不骗你呢,紫鹃,这里是地狱啊。”回想着妙玉的话,对于黛玉这位神交之友,她从心底是喜欢的,两人同是凄苦飘零之人,妙玉说什么弥陀保佑的话,是让她去栊翠庵找她的吧。既然不在这里说,是不放心避讳之意,可为什么要招眼的亲自来呢,递个帖子不就行了吗?
红楼就算是黄粱一梦,也是个复杂的梦呢。黛玉按着心口,烦躁的想,是该去栊翠庵走走了。
——
宝玉辞了黛玉回去,郁郁不语,黛玉是真的失忆了,她忘记了太多,如今这般明白也是老天的补偿。黛玉的话,他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府里有谁会害她?黛玉的病不是她体弱多病忧思不解的缘故吗?难道还另有隐情?
这几天他从黛玉那里听到平日不曾想到的太多了,也太骇人听闻了。他素日和黛玉心有灵犀,即使于菲穿越而来,但毕竟黛玉还是旧日身体,他的思想在慢慢地被黛玉影响同化,只是这种影响还是太小,他慢慢理解现在的黛玉,却仍旧感觉到了不可越过的隔阂。
宝玉这几天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也不同小丫鬟玩笑,晴雯袭人一干人不放心却也无计可施,正愁着,听见湘云的声音,喜出望外,忙迎了出去。
袭人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大夏天怪热的,姑娘喝凉茶吧,去去暑。”
湘云道声“阿弥陀佛”,拉着袭人皱眉说:“还是你疼我,不像那些人,欠我一顿酒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上。”
宝玉暂且放下心事,笑着起身,对湘云弯下腰去作揖:“是是是,亏了云妹妹了,一定补上。哪怕我做贼偷一坛子酒来也一定请云妹妹大醉一场。”
湘云欢喜道:“正是呢,我来了几日,不定哪天就要走,你可要快着些,不成就今日?我已经和平儿那边打了招呼,弄了酒出来,只看什么时候有功夫罢了。”
宝玉点点头:“那就今日罢,林妹妹身子已经好些,二姐姐也好起来了。”
湘云来了兴致,眉飞色舞的和宝玉商量吃什么,二人盘算着定下了晚上的酒席,使人悄悄告诉李纨凤姐并大观园的姐妹们,唠叨了一个多小时,湘云才意犹未尽离去。
晴雯默记着宝玉和湘云定下的菜名,一样样仔细吩咐了丫鬟,命人去厨房预备下。回头笑道:“还是云姑娘有法子,总算看见你一点笑模样。”
宝玉苦笑:“我不过是想些事,你们就急成这样。”
晴雯笑道:“下次二爷再想事,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吧,我还好,袭人可是担心的要死呢。”
宝玉点点头,看了眼巧笑倩兮的晴雯,袭人会害她吗?他不喜喜人的稳重,可也离不开袭人的稳重,袭人心思深沉他是知道的,可这份深沉会用在对他不利?
他下意识的翻看着四书五经,黛玉的暗示他明白,自己再厌恶八股文章也得在上面用心了,有些事他躲避不了,只管拿科举当做逃离的方式,等学有所成蟾宫折桂,再丢下就是了。想开了再看,反而不十分讨厌了。
晴雯看他攻书,不敢打扰,侍立在一旁磨墨。
当黛玉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安静诗意的画面,她亦不愿打扰,对晴雯摆摆手,和紫鹃出去。
紫鹃抿着嘴笑:“宝玉竟然看书了,这可是再奇怪不过的了。”
黛玉微微颔首:“看书不算什么,他若能天天这样看下去才好。咱们这样人家,虽不指着科举光宗耀祖,也不好养成无所事事的纨绔。爵位恩荫哪能保得家族百年?族中子弟皆由科举入仕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紫鹃第一次听姑娘说这些,存了几分好奇,馆本就离大观园正门很近,两人边走边说,不觉走出了大观园,一直往贾母院中走来。
贾政恰恰此时去贾母处问安,在二人后听到这一篇话。他本是古板迂腐之人,这篇话恰恰合了他的心意。心想若是女子皆如此,让宝玉在内帏厮混也无碍了,到底是自家妹妹的女儿,眼光高远不同寻常。见黛玉去了贾母处,为避嫌疑只好回转晚间再来。
黛玉丝毫不知,随着紫鹃给贾母请安。贾母拉她坐在身边,慈祥的问:“怎么想起过来这边?你身子不好,还不好好养着,可不是让我心疼么!”
黛玉撒娇地蹭进贾母怀里:“我怎么病也不敢忘了老太太呢,正好借了老太太的福气,只怕就好了。”
贾母摩挲着黛玉的头,笑着对鸳鸯道:“你看看,身子不好还记挂着逗我开心,怎么怨得人疼她。”
鸳鸯凑趣道:“谁叫老太太有福呢,得了这么孝顺乖巧的姑娘,别人哪里羡慕的来。”
黛玉一阵心酸,满府里所谓的长辈,也就贾母对黛玉上心吧,这样想着更把贾母当做自己的亲外婆,仰头笑道:“我看二哥哥看书呢,素日都是凤姐姐二哥哥陪着老太太,只是凤姐姐忙着,二哥哥又努力攻书,我可不就替了他俩给老太太解解闷么。”
“哦?”贾母显出不信的神色,道:“宝玉温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黛玉接口道:“怎么敢欺瞒老太太呢,二哥哥也是大了懂事了,素日淘气,不敢向舅舅赔不是,多用功些就算认错了,我还笑他呢。”
贾母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多出探究之意。贾母不是糊涂人,她一直这么认为,只是当贾母的精明第一次以眼神的方式表现在她面前,黛玉还是有几分慌乱的,若是惹贾母不高兴,很多事都会更难办些。
黛玉起身,再次施礼:“黛玉有几句话对老太太说呢。”
贾母吩咐众人下去,单单留下鸳鸯紫鹃,黛玉便将路上同紫鹃说的那些话重复一遍:“二哥哥也该认真读书,下有弟弟侄儿效仿,总该起个表率的。”
贾母看着黛玉没有说话,黛玉的心跳加快,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失礼之处,低眉顺眼的掩盖着自己的慌乱,不知贾母会怎么表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