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宝玉搬至外书房,将一应东西整理好,又去回明贾母王夫人,将麝月秋纹绮霰三个丫头放出去给自己暗自查访到性情好的家生奴才,直忙的脚不沾地。黛玉亦早早起床,在怡红院不远处静静看着忙乱不堪的下人,即将人去楼空的院落,和那个痛改前非的孩子,心里不知是失落还是欣慰。
黛玉的不安时浅时深,始终无法清除,这个靠不上任何人的世界,以及注定的夭折命运,让她提起的心不敢放下,睿智的人无法全心为她,反而可能会算计她,能她放心的人却都是孩子,怎么敢指望?这个她一直向往的世外桃源并不是桃源啊……妙玉,妙玉,黛玉闭了眼睛,心里默念,那是她救命的稻草,她想去栊翠庵,却更怕失望。那个高洁睿智慧眼识人的姑娘,是要帮她还是要利用她?看似美丽的地方,竟是沼泽,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封建王朝,一个弱女子的命几乎不是命,如孤独滑落的流星,得不到一丝惋惜。
紫鹃轻声道:“姑娘,姑娘,不是说今儿要去栊翠庵吗?”黛玉清醒过来,脸上早已冰凉一片,紫鹃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水,凑近看了看:“姑娘,虽没有擦坏了妆,到底不好,用不用回去洗脸?”
黛玉摇头,她不喜欢化妆,只用粉覆了脸,胭脂点在唇上,有那个意思就行了。她扶了紫鹃的手,慢慢往栊翠庵走去。
栊翠庵中静好无人,连扫撒尼姑也不见一个,黛玉十分惊奇,妙玉纵然爱静,也是有洁癖的人,怎么连粗使婆子丫鬟都没有?
紫鹃唤人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年老女尼合掌诵佛,道:“师傅料到姑娘来此,不必通报,请姑娘随我来吧。”
女尼引了黛玉主仆进佛堂边的耳室,黛玉让紫鹃在外面等着,一个人进去。妙玉微笑起身,道:“姑娘也太心急了些,我虽知道姑娘这两日必来,也没想到有这么早呢。”
比起那日,妙玉整个人柔和了许多,温润如玉,黛玉捡了一个蒲团坐下,笑道:“那日师傅的话没有说完,我好奇心重,自然就过来了。可别问我失忆的事,我知道师傅不信,可这确实是真的,我也无法同师傅解释。师傅要是知道,我还想问问师傅我今年几岁了呢。”
妙玉微微皱眉:“你今年十二。”见黛玉不欲多说此事,她本是聪明人,也就不问了。想了想,又道:“我觉得姑娘似有去意,想问问姑娘打算罢了。”
黛玉无奈摊手道:“我倒是想走,又有什么办法?这里终究不是家里,家里却又没有人了,我连家里有什么人都忘记了,如何回得去?难道师傅可以帮我?”
妙玉摇头道:“我若能帮你,我就不在这里了。”
黛玉苦笑,果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道:“那师傅要我来这里是为什么?”
妙玉肃然,道:“我来林家,本为护你而来,只是你懵懵懂懂,浑不知意,我也无办法可想。如今你已经知晓,我自然要护你周全,贾家,非久留之地。”
黛玉如见光明一般,只是实在被妙玉只说半截话吓住了,况且黛玉现实的很,妙玉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她不大信任地看着妙玉,问:“既然不是久留之地,那为什么要送我来这里?”
妙玉叹了口气,道:“是林大人存了妄想,你怎么也是贾家的外孙女,就算看在贾夫人份上,也当好好待你才对。”
黛玉心下了然,想必林如海也没想到贾赦荒谬到这种程度,贾政又不知世事,贾母已无法保护她。呵呵,连妙玉也看出来了么?那么贾家有人对自己不利是真的了。自己自以为旁观者清,到头来还是当局者。
妙玉知她矛盾,开口道:“你也看明白了,只是看明白和如何做却是两码事,你以后想怎样,可是要早作打算。”
黛玉避而不答,反而说:“听闻师傅善扶乩之术,心神向往久矣。”
妙玉失声笑道:“你怎么会信这个?不过愚民而已。”
黛玉心想,我倒是不想信,你能跟我说说我这算是借尸还魂还是怎么回事?揉揉额头,这样挺直了背坐在蒲团上也够累的,也不知黛玉的小身板平时怎么挺过来的,黛玉又开始开小差,这是她来到这里唯一的乐趣了。她开小差不要紧,却难为了妙玉,妙玉哪里能猜得出她的联想跳跃,面容里也透露出了几分古怪,这个林姑娘,心思深沉啊……也许用不着自己保护……
黛玉回过神来,意兴阑珊,妙玉的神秘,妙玉的清冷,妙玉的怪癖都不存在了,她也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普通女子。没有了好奇,剩下的话就有些索然无味:“我若想离开这里,师傅可有办法?”
妙玉摇头,道:“林大人托我照拂一二,只是我一介女流,有何办法?你若随了我去,只得青灯古佛孤苦终生,或者托身商贾贱业为人所轻,我因不放心你,费尽心思入了贾府,如何带你离开,却是我也无法的。”
这结果在黛玉的承受范围之内,至少让她知道她并不是无处可去,虽然这条路同样艰难。
——
馆
黛玉枯坐桌前,用手指一下下敲着桌子,努力的回想清朝的制度,宝玉应该是监生吧,接下来要考举人,进士,三年才考一次……多少人白了头发还在考,宝玉就算考中,也是数年后的事情了,中了进士是外放还是在翰林院?估计等不到宝玉出人头地,贾府先抄了。若是宝玉考什么笔帖式,也是很小的官儿,依旧指望不上。黛玉泄气了,自己想的还是太天真,家族倾颓不是一人之过,恢复往日荣光也不是一人之功。妙玉的办法并不妥当,尼姑庵不是干净的所在,看水月庵就知道了,保得一时保不得一世,至于商贾更是玩火,一个姑娘家,无权无势守着诺大家业,能守住?
或者,让贾家提前抄家?这个念头刚一出现,黛玉猛地坐直,曹家是夺嫡中站错了队被抄的,若是之前以其他罪名抄家,入不了新皇的眼,也是一个法子,只是她做不了这个主……黛玉十分无奈,男尊女卑的社会,她想做什么都不行,只得沉默,再沉默。
等待预知结局的滋味很不好受,否则,她的日子还是很逍遥的,美味的食物,精致的衣服,奢华的建筑,有人服侍,她可以无所事事坦然享受这一切。
是的,除了享受,等待,她似乎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从幻想中沉静下来的黛玉,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现实。黛玉端端正正坐好,铺纸,研磨,翻开一本勉强能看懂一点的书,开始写字。她不懂这个时代的拼音,便捡着自己认识的字从头开始学拼音。前世她是大学生,现世总不能做个文盲。
重生后的忙乱与茫然渐渐远去,她强迫自己用心的学习,重新做个学生,从头痛,烦躁,再到平静,黛玉的心态一点点变化。
紫鹃伸过头来,“咦”了一声:“姑娘的字怎么变成这样了?”
黛玉抹抹汗,自己也不好意思:“自从失忆后,我连看书都费力,更不用说写字了。”
紫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姑娘性子变了,这个字啊书啊的果然不好,姑娘每每写字看书都要难过,还是现在好,开开心心的,姑娘笑起来最好看。”
黛玉做个调皮的笑脸,继续写自己的。
紫鹃凑近了悄悄问:“姑娘,宝玉那边……”
黛玉忙扭头看屋里有没有人,看到无人,方抬起笔在紫鹃头上敲一下,嗔怪道:“小小年纪,说什么呢。往后再不可提这话,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顺其自然就好。”
紫鹃难得黛玉肯正面说这个,道:“虽是这么说,可是姑娘若是嫁到外面去,没有娘家可依靠,那不知根知底的人,三妻四妾金奴娇婢的在眼前放着,姑娘可不难过一辈子。”
黛玉收了笑,小声和紫鹃悄悄话:“你怎么这样死心眼,但凡心里有主意有本事,又有何惧?我如今可不是那会吃亏的,实在不行,学了妙玉出家也使得。”
紫鹃听罢走开,预备黛玉爱吃的点心去了,不再打扰。
等吃过晚饭,黛玉严严得裹了衣服,出去散步。她不惯一天两顿饭,即使现在晚起早睡无事可做也不肯少吃,好在大观园有小厨房,多吃些也不碍事,至于厨房婆子们的闲话,她才懒得理会。身子是自己的,总要养的强壮些,若不是怕吓到别人,她还想着跳健美操呢。
一边问着紫鹃自己从前的事情,一边远远的绕开管着竹子的仆妇,黛玉十分惬意,紫鹃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对林家也不是一无所知,黛玉佩服她的细心体贴之余,主仆二人的关系,更胜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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