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恨来迟
陈佩乐自杀了。
御医在他身上找到了解药,救了我。慕容白震怒,下旨彻查此事,并追究御医院责任。
我不知他为何要毒我,更不知他为何要留着解药。
是不忍心?还是迫不得已,只好求两全?又或是只是为了拖延我们回邺城的时间?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那副青涩的模样,那时他的父亲刚死。想不到他们父子之死都与我有关。
从邺城源源不断地运了宫女宦官和常用的东西,骊山上原有服侍的人都被抓起来问罪。替代梅雪的是个叫瑛儿的宫女,相貌普通,看上去倒似个新人,粗手笨脚连小宫女不如,更让我惊异的是她的胆子,竟然敢当着我的面,穿着轻薄的衣裳引诱慕容白。
我暗暗纳罕,不知道是谁派她来此的,把这么没有眼力的宫女派到我身边来,目的是什么?
我问她宫里是谁派她来的,宫里一切可好,各位美人、娘娘有没有什么事情。她茫然地看着我,只说她是大宦官王丰收指派过来的,其他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王丰收,我还记得他那杯毒酒呢,难道陈佩乐也是他指使的?这个王丰收打的什么主意?
骊山被重重包围起来,慕容白每天守着我寸步不离,饮食药膳都要人试过后,自己又亲自再试,才肯让我吃。
经此一劫后,我身体虚弱之极,回邺城的日子又被拖延了,不管陈佩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估计都达到了。
拖延了大半个月,我才能勉强坐上马车,慕容白心疼地抱着我,令在车轮上包上稻草,选最好的路慢行。
“你养好身体再回邺城不迟,这样勉强上路,万一有什么问题,可怎么办?”慕容白弃马和我同坐在车子内,“看你的脸,这么苍白,朕让他们慢点。”
“陛下,臣妾受得住。”我虚弱地挤出笑容来,“陛下此次离京的日子太久了,朝中必定有很多事情需要陛下处理。况且团圆佳节将至,若陛下在外,则与礼不合。”
慕容白抱紧我,恨道:“让朕查到是谁想害你,朕定诛他九族。”
邺城到了。
这次我无比清醒地坐在车辇内,看着这座城。
风里送来甜腻的桂花香,冷香彻骨,又是一年秋来到。
三公九卿亲自来迎圣驾,跪了一地。
慕容白免了他们的礼,正准备带我回宫,却听见一个巍巍的声音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慕容白有些意外:“有何事怎么紧急?明日早朝再议吧!”
“臣请陛下,将怀中的那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舍了吧!”他声音颤抖,却充满勇气。
慕容白定住了:“你说什么?”
“臣请陛下,将怀中的那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舍了吧!”他重复一遍,说得更大声。
刚才还是鼓乐喧天的热闹,现在却一片死寂。慕容白眼神定在他身上,冷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陛下,美人祸国之事,自古就有,褒姒令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导致周朝的覆灭,妲己更不必说,坑害忠良,激起民愤,还有西施……”大臣口若悬河。
“你把朕和周幽王、商纣王相比?”慕容白打断了他,声音虽然平静,却有几分怒意。
“陛下虽然是千古难得的圣君,但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陛下此次为了美人,带着大军直入于阗,差点遇难,此举若有下次,难保……”他低着头,历数我的罪状。
“够了!魏尽忠!”慕容白拂袖怒喝,“朕的事情,朕自己心里清楚!”
“陛下!臣这是一片忠心啊!陛下怀中的那不是美人,是毁灭我大燕的利器!她是前朝的端平公主!是最想毁灭我们大燕的人!”他终于抬起头来,喊得声嘶力竭。
他喊完,众大臣齐刷刷跪地,我心里“咯噔”一下,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没有丝毫惊异之色,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此行不是迎驾,是逼宫。
慕容白怒极反笑:“看样子,你们是商量好的,想逼朕,朕岂是你们可以随意摆布的!”他横抱起我,“都给朕看好了,这是朕的美人,今后是朕的皇后!”说完便跨过他,往宫内走去。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要封我做皇后!那段皇后怎么办?此言一出,朝廷和后宫势必又有一场血雨腥风!
“魏大人!”突听身后一阵呼喊,魏尽忠触柱而亡,以死亡尽忠。
慕容白抱我的手一紧,脸色沉了下来,抱着我一步步进宫。我搂着慕容白的脖子,咬牙道:“陛下放下我吧。”
慕容白不肯放手,反而用力抱紧我,步子迈得更急。此刻,我们像是面对千军万马,步履维艰,只有紧紧拥抱着彼此,才能寻到勇气的支点。
入秋了,映月湖有些肃杀,满湖的荷花只剩残叶。
小小的倚月阁倒是一派新气象,修葺一新,沿着回廊,修了一座莲花形状的台子,专门给我跳舞用的。
倚月阁里面添了许多的东西和人,慕容白道:“都给朕好好伺候,美人要是有任何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是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浓郁的桂花味香得让我无法入眠。慕容白刚令人传话来,他今天要留在上阳宫连夜处理公务,晚上不会过来了。
白天一幕幕总在眼前回荡,慕容白公然宣布我会是未来的皇后,无疑是要废了现在的段皇后,段家岂能罢休?还有相王爷,他们是一党的。后宫荣辱历来与前朝息息相关,废现在势力庞大的段家,立我这个前朝公主,绝对不可能。
“美人休息了,娘娘明天再来吧。”瑛儿的嗓音一直那么大。
“去了趟于阗,翅膀就硬了?”皇后的喝问声从远处传来,“怎么?连本宫都不见了?”
我忙起身,行宫礼,身体不稳,扑到了地上:“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冷笑一声:“本宫受不起你的大礼。”
我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瑛儿呆呆跪在一边,也不知道上来扶我,心里不由暗叹一声。
“都给本宫退下,没有传召,不许进来。”她挥了挥手,屏退左右,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盯着我,眼神锐利,恨不能一刀戳死我,“本宫怎么会把你这么个害人精引进宫来。”
我不吭声,她冷冷道:“你以为你赢了?想替代本宫也没那么容易,本宫就算真的被皇上废了,也轮不上你,德妃才最有资格,不要痴心妄想了,你一个前朝的公主想要称后,大臣们是绝不会容许的。今天早上魏尽忠已经触柱而亡,明天可能还有别人,本宫就不信,陛下会为你了,得罪全天下的人。”
我淡淡一笑:“魏大人触柱,并不是为了进谏,他的女婿庄焕斌早已叛国,他自知罪责难逃,故意以此方法保全名节和家人,至于百姓,只要安居乐业,皇后姓什么,他们丝毫不关心。”
皇后勃然大怒:“这么说,你已预谋许久。亏本宫处处护着你,照料你,想不到你狼子野心,竟然如此恶毒。”
我咳了数声,接着道:“皇后娘娘,你为何如此照料我,你心里最清楚,不是臣妾居心不正,只怕是娘娘手段太过狠辣,臣妾不得不防。”
她脸色一变:“你是什么意思?”
我迎向她狠辣的目光,“骊山温泉那杯毒酒,是娘娘你让陈佩乐下的吧?”
她略感意外,惊慌的神色一闪而过:“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毒酒!”
我看她神色便知猜中,“娘娘,你一直都想施恩于臣妾,好让臣妾对你感恩戴德,臣妾也确实如此。然而娘娘你也恨臣妾,你担心臣妾成为第二个德妃。这次皇上为臣妾兵发于阗,你已经震怒,更让你震惊的,怕是艾米尔公主带回来关于臣妾身份的消息,你知道臣妾是前朝的端平公主。娘娘,你只怕是这后宫里面最希望我死的人了。”
“你!”她强作镇定,“宫里想杀你的人多了,德妃、新来的艾米尔公主,都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你!”
“不错,德妃娘娘和艾米尔是想杀我,但是她没那么大的势力,杨国忠已经失了势,她怎么能让朝中文武大臣向皇上逼宫?皇后娘娘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今天这个场面怕是娘娘酝酿许久的,至于艾米尔,臣妾不说,娘娘也明白。”我连咳数声,到底是入秋了,地上生寒,“那陈佩乐是娘娘你派去的,之前陈父陷害我,娘娘你想让臣妾觉得他此次陷害我,是受同样的人指使……”
皇后打断了我:“别说了,不错,是本宫授意的,你又能奈我何?”
“美人不能拿你怎么样,朕可以。”慕容白走了进来,目含杀机,他扶起我,对皇后道,“朕没想到,皇后你真是用心良苦。”
“皇上!”皇后惊得脸色发白,“你怎么……”
“朕怎么会在此?哼,朕的行踪都要向你汇报吗?皇后,你在朕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他把我放在床上对皇后冷冷道。
皇后一时无言,不知做何答复,他又道:“你当朕真的不敢废你吗?”
皇后冷笑一声:“只怕也没陛下想的那么容易。”
慕容白不怒反笑:“你这是在威胁朕?”
“这也是陛下逼的。”皇后破釜沉舟,“陛下怕早就忘了天下是怎么得到的了。”
慕容白面无表情对宦官道:“皇后凤体违和,来人,带皇后回宫,让她好好休息。”
几个宦官走了过来:“请娘娘回宫。”
“慕容白,本宫要看看你能不能关本宫一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皇后被强行架走,后面的骂声听不见了,她被宦官们捂住了嘴。
慕容白愤怒地扔掉手中的茶盏,我起身道:“陛下息怒。”又忍不住连咳数声。
他走了过来:“快躺下,你身体还没大好,刚才又在冷地上,别着凉了。”
我依言躺下,缓声道:“臣妾知道陛下盛怒,段家在朝野之中势力庞大,淮阳王又有军队,眼下西域又不是很太平,柔然、西夏、于阗以及楼兰局势尚不明朗。陛下还是不要着急的好。”
他给我掖好被角:“朕何尝不知,只是皇后太咄咄逼人,今天居然明目张胆威胁朕,她当朕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我握紧他的手道:“陛下不是说今夜留在上阳宫吗?怎么会这么晚过来?”
“朕放心不下你,听说皇后来了,朕怕她难为你,就跟过来看看,果然被朕抓个正着。只可惜朕不能当场废了她。”
“陛下今夜在此安歇吗?”夜风起了,凉飕飕的,回邺宫的第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倍感凄冷。
“朕还有要务,”他看着我,叹道,“算了,明日再处理,帮朕宽衣吧。”
我伏在他的怀中,闻着熟悉的气息,觉得很心安,他轻抚我的背,突然道:“给朕生个儿子吧,以后长大了,让他继承朕的皇位,朕可以早些退位,以后专心陪你。”
心头一动,有些发酸,淡淡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大臣们势必会反对。”
他揽紧我:“朕的天下,还由不得他们做主。”
皇后娘娘抱恙,会传染,宫里早上晨省的规矩停了,各宫的娘娘们心思各异,互相走动刺探消息,都在揣度着皇后这突然抱恙和刚回宫来的鄢美人有什么关系。
每日来倚月阁的人络绎不绝,实在疲于应付,后宫里除了德妃和艾米尔,其他人都到我这里走动过了。
后宫似乎和我走前没什么区别,德妃收敛了傲气,每日闭门不出,只守着她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指望,到底还是皇上唯一的子嗣。
“德妃有次说,这天下终究不会是段家的,而应该是她杨家的,她只要熬过去,总有出头的日子。”昔日攀附着德妃的夫人们纷纷倒戈。“依本宫看,什么立长立嫡的规制,还不是皇上说了算,皇上如今这么疼爱妹妹,将来妹妹生了儿子才是继承帝位的不二人选。”“就是,妹妹出生高贵,她自然不能与妹妹相提并论的。”两个如夫人你一句我一句,观察我的脸色。
“听说,那天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将来要封妹妹做皇后,可有此事?”一位如夫人拿了一个橘子,小心翼翼地剥皮,橘瓣上的白丝络都被她小心地扯下来。
我淡淡一笑,不置一词。她见我不答,又道:“家父在朝中也是有一席之位的人,若妹妹担忧段家人在朝中阻挠妹妹封后,家父可以为妹妹效犬马之劳。”
“还有我哥哥,”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如夫人忙道,“我哥哥是郎中令,只要美人吩咐,定当效力。”
“两位姐姐,这都是没影的事,天气凉了,容易生病,妹妹现在也是抱恙在身,力不从心,恕不奉陪了。”我站起身,道了个万福。
瑛儿扶着我道:“美人,你怎么不答应那两位娘娘啊,这后宫都传遍了,皇上要封美人做皇后呢,有她们相助多好啊。”
我瞪了她一眼,格外想念千里之外的梅雪,不知道她现在好吗?
天气一日日变凉,秋日的太阳已有了冷冷的意味。我看着映月湖上的荷叶,有些不安,近来太安静了,无论是朝野还是后宫都很安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马上就是团圆节,按惯例,各路封王会亲自或者派人到朝中敬贺,皇上亦会向封王赐贡品。宫里还会举行家宴,让后宫女人的家人们进宫来以叙天伦。这么多的外戚和封王入都,皇后的消息定是藏不住。若是少卿真有所图谋,说不定会借着此事举兵。届时天下势必大乱,西域各国定会趁此时机进军中原,到时局面难以控制,一场灾劫在所难免。
“又不好好休息,在这里吹风。”慕容白来了,伸手摸我的脸,“脸上这么冷。”
“臣妾已经大安了,”我笑道,让瑛儿拿个绣墩,“陛下有心事?”
“你们退下。”他挥了挥袖,屏退左右,“朕有个不好的消息。”
“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一紧。
“柔然人借口嘉峪关藏匿了阿依莎,攻打嘉峪关。而阿依莎趁战事,离开了嘉峪关,并且与庄焕斌结为盟友,回到了楼兰。如今庄焕斌也趁柔然攻打嘉峪关之际,攻击玉门关。”他浮上一抹苦笑,“现在嘉峪关梁弋倒还可以支持,玉门关无大将,若西夏和于阗也趁机兴风作浪,那真是有点棘手。”
“陛下,让霍开疆回玉门关吧。”我想了想道,“他是玉门关守将,如今即便调任其他大将都不如他熟悉,而且臣妾见他也是个会带兵之人,守住玉门关应该没问题。”
“霍开疆这人,此前与庄焕斌结盟,意图不轨,如今放虎归山,朕很不放心。”他站起身来,“何况他这次的对手是庄焕斌,朕怕他开门迎敌,携手共犯中原。”
“上次庄焕斌失信于他,又弃关而逃,霍开疆定不会再信任他。霍开疆这人,所爱不过黄金与美人,陛下若恩威并施,让他戴罪立功,未必不可。眼下朝中大将虽多,但是不可擅动,皇后之事若发,必有风波,陛下要用人的地方更多。陛下可派一督军与他同行,若生异变,可立即上报。”我倒了杯茶,“另外,陛下请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迎娶艾米尔吧。”
他转过头来看我,“你说什么?”
“陛下在于阗就说要娶她,如今既已回来,就该兑现诺言,以免人家说大燕皇帝言而无信。”我握紧手中的茶杯,淡淡道。
“你知道朕当初为何要娶她,朕封她个美人就可以了,为何要举行盛大的婚礼?”他有些怒意,“莫非你还是不信任朕?”
“陛下息怒,请听臣妾把话说完,当初让梅雪和亲,为的是与于阗结为友邦,共同进退,陛下说过西域各国若个个击破则毫不费力,若他们团结一起,则比较难对付。梅雪嫁过去了,若陛下以盛典娶于阗公主,则双方的友邦更为稳固,西域各国会考虑到这一层关系,不会轻举妄动,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我缓声道,“陛下,封她贵妃,以最盛大的婚礼来迎娶她,诏告天下,让她觉得未来的皇后会是她。”
慕容白久久地凝视着我:“明日,你到朕上阳宫来侍书。”
上阳宫。
我起了个大早,打发瑛儿去别的宫里,换了一身宦官的打扮,缓步走到上阳宫门口。这里是后宫女人的禁地。
还记得父皇在世时,我曾无意踏入上阳宫,立刻就被宦官哄走了,皇后因此责骂了母亲,说她有谋逆之心,竟然敢指使小公主进上阳宫。
王丰收不在,宫门口只有两个宦官,他们看了我一眼,当我是来打扫卫生的小宦官,“快着点,一会皇上就下来了。”
我走了进去,偌大的房间内排放着许多书架,当中所设厚重的檀木桌椅是供皇上书写的,下面铺有几张软垫,是与大臣议政时,大臣们坐的。龙椅背后的墙上挂着甲胄和宝剑,这是他的荣耀。左边有一架天龙八部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大床,这是他的寝室。
还未下朝,我等得无趣,在书架上翻检书册看。突听门口一阵动静,我以为是慕容白下朝了,还未及探头,却发现一个宦官行为鬼祟,他低头进来,见四下无人,直奔书桌翻桌上的奏折塘报等。
真是好大的胆子,我躲在书架后面看他,只见那人手指白皙细腻,翻得极快,不知是在找什么,边找边抬头看门口,神色慌张,我一下愣了,那人竟然是德妃。
她装成小宦官,翻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仔细看完后,面如土色,犹豫一会,竟然把这份塘报直接塞进怀里,悄悄地跑了出去。
我走了两步,向外望去,刚才门口的两个宦官不知道哪里去了,倒是王丰收出现在那里,德妃向他点点头,就飞奔而去。
顿时明了,当初王美人陷害我,是德妃指使的。当初大约是我离开敦煌后,少卿也跑了,杨国忠知道了我的身份,怕事情已经败露,先下手为强。见我平安回宫来,德妃又让陈御医栽赃于我,让慕容白不能信任我,她又趁此期间以儿子为资本向慕容白求情,饶恕了他们一家。她怕走漏风声,杀死了陈御医,同时又让王丰收向我下毒,只是没想到我如此好运,居然拣了条命回来。皇后说得不错,这后宫想要我命的人,不止一两个。
“你这个小宦官,这么没有眼色,”慕容白拍了拍桌子,故作严肃,“朕都来了,还不前来伺候!”
我缓缓转过身来,与王丰收对个正着,他的脸变得惨白,“你怎么……”
王丰收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奴才该死。”他趴在地上,浑身乱颤,“奴才也是被迫的,德妃娘娘她、她非要进来,奴才实在没办法。”
“你说什么?德妃进来这里?她想干什么?”慕容白飞速打量了一眼桌子上的奏折,“今天早上送来的敦煌塘报呢?”
王丰收抖了半天不敢回话,慕容白冷声:“朕问你的话,你听见没有?敦煌的塘报呢!”
“被、被德妃娘娘拿走了。”王丰收浑身哆嗦得筛糠一般。慕容白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连朕的塘报都敢偷!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王丰收抖得更厉害了,口齿倒清楚了起来,“陛下息怒,奴才也是没有办法……”
“你收了什么好处,连朕都卖了?”慕容白怒不可遏,“朕要你有何用?来人,把这个狗东西给我带下去,好好审审!”
宫门应声而开,几个禁卫军冲进来押解王丰收,王丰收瘫软在地,爬不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被禁卫军架了出去。
慕容白余怒未消,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用力虚劈:“朕的身边都是些什么玩意!假传圣旨,偷朕的塘报,这些人把朕当成了什么!”他越说越生气,又怒喝道:“来人!把德妃给朕绑来!”
“陛下……”我刚想开口,慕容白挥手阻止我,“别劝朕。”
“陛下,生气伤肝。”看这阵势,今日什么都不说的好。
德妃被几个宦官用力推了进来,她还未来得及换掉身上的宦官衣服,惶恐地趴在地上,不敢发一言。
慕容白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眼里能喷出火来,声音却冰得出奇:“德妃,你穿成这样到朕这里来干什么?”
“陛下……”德妃抽抽噎噎,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你的父亲谋反,犯的是死罪,朕看在遂儿份上,饶他不死。你私自来上阳宫,朕也可以不追究,可你偷朕的塘报,你让朕如何处置你?”
她只是哭,不回话,看得我在一旁都有些不大落忍。
“朕对你很失望,”他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声音倦怠而冰冷,“你让遂儿以后怎么办?”
提到了她的儿子,德妃全身一抖,终于抬起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臣妾、臣妾是为了救家父,”她总算抽噎着说出了一句话,“臣妾听闻,朝中有人趁陛下不在,假传圣旨说要彻查家父的案子……臣妾想,既然陛下不知情,若臣妾能拦下敦煌的奏报……陛下也就不知道此事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接着哭。
“想得不错,朕问你,你是如何得知有人要查你父亲的案子?”慕容白眼中结了一层霜。
“是王丰收告诉臣妾的,”她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他说相王爷趁您不在的时候,拟了个圣旨下到敦煌,要求彻查家父谋逆之事。”
“朕今天早上刚收到塘报,也是他告诉你的?”慕容白眼神捉摸不定。
“是的,每当有敦煌塘报时,他都让臣妾进来看看是不是关于家父的。”她脸色苍白,声音凄切,“陛下,请体谅臣妾的一片孝心,看在遂儿的份上,原谅臣妾吧。”
“把朕的塘报拿来。”慕容白伸手,她慌忙从胸口掏了出来,又有些犹豫,按在了胸口,“陛下,您圣明,这上面写的不是真的。”
慕容白冷冷看着她,她终于还是递了过去,慕容白顺手递给了我:“给朕念念,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德妃愕然看着我,我打开了那封塘报:“经查证,杨国忠谋逆之事属实,罪证确凿,臣已着人将罪证和人证送往都城,不日即可抵达。凉州刺史谢喜梦。”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慕容白冷冷道,“先前朕已放过杨国忠一马,你这是自己找死。”
“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陛下开恩啊,遂儿还小,还离不开臣妾,”她匍匐向前,一把抱紧慕容白的腿,哭得声嘶力竭,“请陛下看在遂儿的份上,饶了臣妾这回吧。”
“就是为了遂儿,朕不能让他跟着你,你都能教他什么?”
她说不出话来,只愣愣盯着他,眼里一片死灰。
德妃被带到了掖庭,她走进那个地方之前,恨恨地说:“鄢青漪,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宫里最有势力的两个人倒下了,各种流言蜚语飘荡在宫里,有人说我是血罗刹转世,要吃肉喝人血;有人说我是祸国的狐狸精,施了妖法,魅惑了皇上;还有人说,我跳的舞不是舞,是妖法,能勾魂摄魄。
瑛儿被我换了,新来的宫女是个低眉顺眼的女子,温婉可亲,据说是江南籍女子,名字倒也别致,叫小九。
小九是后宫常见的女子,不多言,只做本分的事情,听天由命,绝不反抗,像一株小草,看似柔弱,却是最有韧性的,懂得后宫里最聪明的生存之道,不是惹是生非。
流言归流言,迎娶新贵妃的婚典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婚期就定在团圆节当天,由于关系两国的邦交,朝廷格外重视。皇后抱恙,德妃被打入掖庭,余下的妃嫔具不敢担此重任,我见此状,主动应下此事,少不得多费些神。
每日倚月阁来汇报的宦官源源不断,有关婚典所有事宜均一一汇报。大到当日的礼仪安排,小到用什么喜烛,什么喜果。
整个邺宫被盛装妆点起来,江南上选的红绸挂满了整个宫殿,红色的宫灯把宫门照得如白昼般,柔软的波斯羊毛地毯从上阳宫一直铺到了艾米尔住的云泽宫。擦得油光锃亮的黄金盘子上堆满了各种喜果、喜面等。新娘用的各种胭脂水粉,均是从江南选来的上等货色,细腻润滑,我看了十分满意。
“喜服做好了吗?”我放下胭脂水粉,问小九。
“回禀美人,绣坊昨天派人来报,今天差不多可以赶完工。”小九翻着手边的册录,她居然通文墨,这几日帮了我大忙,将各种事宜都一一用笔录下来,再向我汇报。
“走,我们去绣坊看看吧。”我看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生怕有所错漏给人口实。
喜服做得不错,身材比量刚刚好,那条蟠龙飞天绣得呼之欲出,我摸了又摸,想象他穿在身上,当是俊朗清逸。那件新娘服也极漂亮,孔雀开屏,百花团锦穿袖而过,直逼皇后的百鸟朝凤衣。
“美人,这是给美人做的衣服,您试试?”绣坊主事的端着一件衣服,满面笑意。
我换上衣服,是件明黄色的礼服,上面珠绣繁复,着七彩虹色飘带,多了几分灵秀飘逸之气,我一见就十分喜欢。
“奴婢们知道美人来自西域,给您做了这件衣服。”主事笑眯眯地在一边,“美人真好看,若是头上戴了宝冠,只怕像天女呢。”
我脱下衣服,对她笑道:“你不知道新贵妃是来自西域吗?偏给我做了这件衣,别让新贵人以为你是故意的。”
主事一听吓得脸白了,慌忙跪倒在地,“美人,奴婢一片孝心,绝无他意。”
“你起来吧,这件衣服我收下了。下次,要多注意。”我转过头对小九道,“把衣服收好,和喜服一起拿着,我们回去。”
沿着映月湖慢慢往回走,湖中那座为我而建的莲花台,我尚未有机会登临,不知道上面跳舞会怎么样呢?
远远听见风里飘来几句话:“她显什么能?皇上娶贵妃,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能干,揽这事。”不由停了脚步,是在说我。
“就是,她只是个美人而已,人家贵妃难道还能念她的好吗?听说新贵妃在于阗和她闹得很凶,早就恨死她了,莫非她想借此事向贵妃示好?”
“示好有什么用?那于阗公主放话出来,定要弄死她,哼,她算什么,和庶民有什么区别,连个依靠都没有。将来皇上厌倦了,她也就是这秋天的荷花了。”忍不住想笑,后宫有如此货色,与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小九在我身边紧紧捏住我的胳膊,我骤然想起当初,也是这样被人嚼舌时,梅雪紧紧握着我的胳膊,怕我动怒。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弄疼我了。”
她忙松开手,和当初梅雪一样,低声道:“奴婢该死。”
“走。”我暼了一眼那边三位犹在说我坏话的妃嫔,悄悄地绕道。她们只剩下这点可以快慰的了,何必扰了她们的兴致呢?
回到倚月阁,刚想休息,却见到艾米尔站在桌旁,拈着胭脂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按宫规行了个礼:“公主在此做什么?”
“这是什么?”她不答我话,却看着小九手里的喜服。我拿了过来递给她:“这是大婚用的喜服,绣坊刚做好。”
她不接我手里的衣服,却拎起那件给我做的衣服:“这是什么?”
“是我的衣服。”我心里有些警惕。她把那件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道:“怎么我觉得我穿着比你好看?”
“公主若是喜欢,一并送给公主。”我淡淡道。
“怎么?你穿过的东西,想给本公主?”她脱下衣服,丢在地上,“你真是好大胆子!我要写信给我哥哥,告诉他,你们是怎么对待本公主的。”
“这原本就是新衣,若公主不喜欢,可以让绣坊的人给公主再做。”按捺住性子,这个艾米尔不知道到我这里耍的什么威风。眼神微睨,示意小九下去。
“你让她下去干什么?去搬救兵?”艾米尔指着小九道,“告诉你,本公主不吃你这套,你就算叫慕容白来怎么样?哼,本公主还不嫁他!”
“公主当初在于阗当着众人面亲口说要嫁给皇上,如今改口已是迟了。”我冷冷道,“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要嫁给皇上,怕是你想回于阗都不可能了。”
“哼,你们如今是有求于我,想借我们于阗来震慑西域其他几国。如今大燕内忧外患,朝野不宁,我哥哥只要联合其他几国,皇上的龙椅也会是摇摇欲坠了吧。”她笑得猖狂,手指着我,“你们都要死,至于你,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还能魅惑谁!”
我坐了下来,笑盈盈地看着她:“只怕那时,公主也要陪着大燕一起下葬。明天就是团圆节,就是公主大婚的日子。我们汉宫一直有殉国的规矩,若真有那时,公主你也是大燕皇帝的女人,为国殉葬。”
“是吗?那你怎么不为大曜殉葬?”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讥讽地看着我,“那时那个白发的老头是怎么骂的?哦,对了,有良知的人,绝不会苟且偷生,为了一己私欲而弃天下不顾!”王司通,我犹记得他张布满皱纹的脸,不屑地看着我。
她看着我渐渐苍白的脸,笑得更厉害:“你一个亡国公主,不以身殉国,反而委身给自己的仇人,莫非——”她顿了顿,“我听闻你们汉家有一个女人名叫西施,被献给了吴王,目的是祸乱吴国,你难道也想做那个西施?可怜的大燕皇帝啊,竟然被你迷住了。”
“公主,明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请早回去准备,我这里也有事情要处理,恕不能陪。”我站起身来,冷冷道。
艾米尔看着我,露出一丝阴冷的笑:“不错,明日本公主就是大燕的贵妃了,这后宫最高贵的女人,你也要向本公主叩拜。”
“等公主当上贵妃之后再说吧。”我已无耐心再陪她,心里一寸寸的疼,疼得快要裂开,冷冷瞪着她,“眼下,你还没资格。”
艾米尔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瘫坐在水榭长廊,看着那座莲花台。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艾米尔说的话,却忍不住要想。深埋在心底的痛,全部裂开,鲜血淋漓,她说的对,我当初是这样想,这样计划,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我一直都说,端平已死,大曜已亡,可心底不是没有恨,都说深明大义,但是岂能那么容易做到,就算他做错了,他始终是我的父皇,始终是那个疼爱过我的父皇,我怎么能恨他?可是慕容白也没有做错,换作是谁都会这样做。一直都在努力说服自己忘记那场伤痛,自己已转世为鄢青漪,只专心做他的美人就好。可是那心底小小的恨,却那么容易就被勾起。
“起风了,美人。”小九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件披风,“刚才皇上来了。”
“什么时候?”我有些惊讶。
“不知道,艾米尔公主走后,奴婢就看见皇上了,他好像之前就到了,只是没进来。奴婢刚要通报,皇上说,不用了,就站在窗边看了美人一会就走了。”小九给我披上披风。
“皇上说什么了吗?”他一定是听见了我和艾米尔的话。
“没有,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奴婢觉得今天艾米尔公主说的话,对美人不利。最近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都是因为不忠获了罪,艾米尔公主说您把自己当成了西施,只怕皇上听了会很不高兴。”她小心翼翼地措词,看着我的脸色。
“不高兴?怕不是不高兴这么简单,是心里会起疑,这后宫和朝廷最怕的就是皇上起了疑心,一旦起了疑心,就等死吧。”我说得平淡,心却跌到谷底,当初都知道是皇后把我引进宫里,就算是阴差阳错,把前朝的公主引了宫内,他心里可以假装是一种缘分,即便有怀疑的念头,也会联系到皇后身上。如今若是想到,这一切是我设计好的,是我故意进宫来,目的是报仇,他会怎么样?也许连西域的一切,他都认为是我编造的,是栽赃陷害他的忠良,致使边关混乱。
他来见我,又不肯叫我,怕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浮上一抹苦笑,人真的不能起恶念,否则迟早要报复到自己身上。他若问我,是不是我设计好的,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我望着映月湖上的残荷,突然觉得像极了自己,我就是这秋日的残荷,还能等到明年的夏天吗?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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