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颜·倾城

第19章 桃之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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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桃之夭

    正在拼凑江南的模样,忽听到喜乐声从远处传来,却是西域里的一场婚礼。新郎坐在扎着红花、披着红锦缎的骆驼上,鼓乐手一路吹打欢歌,去迎娶新娘。

    这是西域最常见的婚礼,慕容白却极有兴趣地跟在后面:“他们也是和中原的习俗一样吗?”

    我看他那副好奇的样子,微微笑道:“大不相同,西域的人家的女子很尊贵的,特别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她们和中原女子完全不同,若是婚姻不好,敦煌女子可以写别夫书,离开家时,男人还要送不少礼物给她。在敦煌,有女人社1,女子们集结起来,定时聚会,拜神,缴纳会费,互相帮助。”

    女人社:是指由女性单独结成的民间团体,是私社的一种类型。其结社行为仍可以看做是女性性别意识觉醒的征兆。私社是由某一地域的部分居民自愿组成的团体。私社最早出现在汉代;魏晋南北朝时期得到进一步发展,佛教结社大量涌现;隋唐五代时期,私社盛行;到了宋代,私社仍然极为普遍。敦煌“女人社”设有“三官”办事机构,即社长、社官及录事(即文书)。社员入社需交纳一定的会费,有专门的人管理这些会费,在固定的时间里进行集会。

    慕容白十分惊奇:“竟然会有这样的会所,那都是些什么人家的女子有资格入会?”

    “只要是自由的女子,都可以。”我淡淡笑道,自由的女子,不包括舞姬,“即便再贫穷,是寡妇,只要是自由身,加入女人社,都会受到女人社的保护。”

    他扬了一鞭,加紧脚步:“我们去看看。”

    不多久便到了新娘家中,路边早就扎起了青庐,青庐前摆设了各色果品。新郎去迎接新娘,新娘风姿绰约,美艳非常,不盖红盖头,不牵红绸,只与新郎执手走到青庐前行礼。那新郎双膝跪地,深深叩拜,新娘只微微屈身,行万福礼。

    慕容白觉得不可思议:“这新郎莫非是入赘的?”

    “不是,”我拽住他,轻声说,“西域礼俗就是如此。男子深拜,女子只行万福。”

    “却是为何?莫非此地男子不如女子?”

    “不是,只是尊重。”我看着他们,“女子嫁入夫家,就要为男子费心操持家,生儿育女,十分辛劳。男子则借婚礼,表达自己的敬意和爱意。”

    慕容白默然不语,这场寻常的西域婚礼令他沉默良久。

    “你是舞姬吗?”一个穿着喜庆的老者跑来问我,我微微一怔,不自觉地点头。他见我点头,高兴地直搓手,“真是太好了,我找遍了敦煌,到处都没有舞姬,正犯愁呢,婚礼上怎么能没有舞蹈呢,你说是吧,那简直不能成席!赶紧来,我付你双倍的钱。”

    我抬头看看慕容白,他微微皱眉。我拉着他的手,笑道:“今天我请你吃喜宴,真正的敦煌喜宴呢。”

    那老者忙点头:“不错,不错,快请入席吧。”一边说,一边引着慕容白往上席坐,又对我道:“你要换身衣服吧?一会就指望你了,我女儿今日出嫁,你可要给我撑足面子呀!”

    我含笑对慕容白低声道:“陛下,与民同乐。”他虽然还有些不悦,却坐了下来:“朕不喜欢你给别人跳舞。”我连声笑道:“只此一回。”

    换了身大红曳地纱舞裙,在额心贴了片花钿,就在老者的催促下登场了。

    四方围着桌子,中间空出的就是舞台,四边有乐师奏乐,当中有面一人高的大鼓,此种大鼓不常见,却是有身份人家才会有的乐器。

    西域人家无歌舞不成席,尤其是舞,我一登场,四面的客人端起了酒杯,正式开席了。

    踏着欢快的节奏,为新人们献上祝福,唱一曲《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贲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边歌边舞,踏着鼓点,脚下踏得急切,水袖舞得花团一般,臂如流云,急转身躯,衣服上的挂珠飞得连成直线,又如急雨打落。缓缓地停住身体,柔媚地摇曳着柔软的身躯,我仿佛看见了一朵花开,开在眼里,开在心里,两株并绕的藤从此在一起,落地生根,再不分离。

    一抹笑意挂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臂,柔软地抖动。这大约是我此生跳得最开怀的一支婚礼打令舞,从心底涌出的笑意,令我不自觉地伸开双臂,舞得放肆。我跳上了鼓面,用脚踏动旋律,欢快的鼓点声随着我舞动的身躯纷扬传出。

    客人们端着手里的杯子惊愕万分地看着我。我站在鼓上,和着音律,舞起长袖,边歌边舞,这支舞不是跳给他们看的,是跳给我自己的,给我那梦想中的婚礼。

    慕容白走到鼓边,张开双手接我下来,我坐在鼓上俯视着他,这还是我第一次坐在高处俯视他,有几分陌生,风吹过他的发,他眼里含着笑意,眼里深深印着的是我的影子。我站起身来,从鼓上扑地跳进他的怀中。

    假装这场婚礼是我们的吧。

    婚礼结束后,老者笑眯眯地递给我一包碎银:“刚才好多人问我在哪里请到你的,如今敦煌像你这样的好舞姬真是太难找了。”

    我接过银子笑道:“敦煌比我跳得好的舞姬太多了。”

    那老者倒叹了口气:“若是从前,可能会有。只是现在,唉,怕是再也没有了。”

    “现在怎么了?”慕容白问。

    那老者不答话,却道:“银子收好,我们这里还有不少人要请你跳舞呢。”话毕转身离开迎送亲友,似有些躲避之意。

    心里好生奇怪,敦煌怎么会没有舞姬?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抬眼看慕容白,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老者,拉起我的手:“走。”

    “陛下是不是担忧敦煌?”

    他沉默不语,只是急切地策马而行,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一怔后便任由我握着。我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焦灼,他的担忧,若是因为自己的决策,令敦煌蒙受灾难,会是怎样的痛苦。

    我垂下头,为那座西域明珠祈祷,但愿敦煌无恙,如从前一般,繁华美丽。

    “朕是不是做错了?”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握紧他的手,坚定地说:“陛下没有错,西域如此局面,无论是迁调或者是升任新城主,都不能够立即掌握局势,只有凉州刺史才是最佳选择。陛下不必太过忧心,虽然萧统为人贪财,但是臣妾见过谢夫人治下的凉州,而且萧统对她是十分尊敬的,臣妾想,敦煌没有舞姬可能是别有他情,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误会。”

    慕容白的手松了,脸色依旧严峻,眺望远方,轻叹一声道:“但愿。朕自登基来,心时刻都悬着,每日睡不稳。朕怕群臣心怀不轨,怕天下人不满意,让一个人满意了,另外一个人又不满意,什么时候朕满意了,他们又都不满意。帝王是全天下最风光的乞丐。”他用力抽了下鞭子,冷哼一声,“看着吧,朕的天下,朕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不日,敦煌就在眼前。

    清晨的风掠过,城墙上“萧”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站满了兵,如临大敌。

    那个宛如慵懒贵妇的城池,在第一缕朝阳中缓缓睁开眼,以优雅的姿态面对四方。

    慕容白坐在马上,凝视着敦煌:“这就是敦煌?”

    我微微点头,捋过吹到嘴角边的头发,望着碧蓝天空下的城池。

    敦煌,我归来了。

    敦煌的城防远比从前严谨,递交上梁弋伪造的两张文牒后,守城官扣着文牒不还,只拿眼睛上下睃着我们:“嘉峪关过来的?你们到敦煌做什么?”

    “经商。”慕容白答得干脆。

    “经商?”那守城官看着我们,“你们做什么买卖的?骆驼都没有,货呢?别跟我说你们是空手做买卖。”他敲了敲桌子,拿竹签比了比点银子的动作。

    我见状,忙取了块银子放在桌子上,那守城官瞄了瞄银子,把手中的文牒递给我们,手收回去的时候,那桌子上的银子已经不见了。

    慕容白有些怒意,我连忙拉着他进了敦煌:“陛下何必和他们计较,守城官都差不多是这样的,一路我们见识了许多了。”

    慕容白轻轻叹道:“不同,那些是别的国家。朕知道他们就是这样,只是,在朕的疆土上,朕进入自己的城池,居然还要靠贿赂。”

    他很愤怒,还想说什么,我忙指着前方对他道:“看,这就是敦煌的街市。”

    他依言往前看,身体微微往后倾,眼中充满了惊异。我嘴角噙了笑,倒想起了少卿,第一次看见敦煌街市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如梦似幻般。

    那一排排店铺,摆满了香料、宝石、丝绸、锦缎、茶叶、毛皮,品类不一而足,你只要想得到的,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还有各色人种,你所见过的,没见过的在这里齐聚,为了同样的目的而来。

    只是没有舞姬,也没有歌者。

    她们是流淌在敦煌街头的美丽风情,是敦煌明珠上的耀眼光芒,没有她们,敦煌黯淡了许多。

    那活泼的,喧闹的,流畅的,优美的,消失不见了。

    我有些不适,在这个繁华依旧的城池中,怎么会没有了舞姬,那上万的舞姬都去了哪里?

    转身走到一个丝绸铺前,店东见我过来,忙欢喜地站了起来:“姑娘,想看看什么?我们这里有西域最好的绸缎呢!”

    我不看那丝绸,问道:“我听闻敦煌遍地舞姬,怎么会一个也见不着了?”

    他扯着一匹丝绸让我看,听我这话,停了手,又看看我身边慕容白:“两位是新来敦煌的?”

    我点点头:“正是,听闻敦煌舞姬美艳,跳舞极好,我们家要举行婚礼,特来请人,怎么到这里,连一个也没看到?”

    他放下丝绸,道:“两位来迟了,几个月前,那上万的舞姬任你们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没看那边好多伎乐馆早就关闭了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都到哪里去了?”慕容白目光如炬,吓了那店东一跳,他低头道,“我哪里知道。反正杨大人走了,萧大人来了后,就这样了。”他不肯再多说,只顾低头整理丝绸。

    我拉着慕容白走到一间从前常去的酒舍,这里喝酒的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只有些许几个人坐在一起谈生意。

    刚刚坐下,小二跑了过来,却见是我,惊奇万分道:“爱丽珠儿,怎么会是你!”

    我含笑道:“怎么就不能是我?”

    他向四周看看,又低声道:“我听说你和阳关大将军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起当日与王猛离开敦煌,恍如隔世,慕容白握紧了我的手,担忧地看着我,我敛住心神又道:“说来话长,敦煌发生了什么?为何舞姬一个都不见了?”

    “哎呀,你不在敦煌,这几个月敦煌发生的事情比几年都多,够那说书的唱几年了。那杨大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出城攻打了阳关和玉门关,听说被俘虏了,后来被朝廷免了职。然后凉州刺史萧大人代管这里,说什么要抓一个舞姬,说是细作,还是与前朝叛党有勾结的。哎呀,就不得了了,整个敦煌的舞姬一夜之间都被抓了起来,后来放了一部分出来,却都不许留在此地了,都撵了出去。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情?敦煌没有舞姬,还能叫敦煌吗?”他边说边给我们倒茶,“我们酒舍最惨了,几个月都没什么生意,就快做不下去了。”

    店东走了过来,“啪”地打在小二的头上,喝道:“你又在多嘴!满嘴胡说些什么!还不快去上酒!”

    小二摸摸头,有些委屈,嘴里嘟囔着:“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没生意,还不让人说,敦煌几时这样过!”

    店东看到我,也有些惊异:“爱丽珠儿,你还是快离开敦煌的好,免得……”

    “爱丽珠儿?”他话音未落,却听见店外有人叫我的名字,却是郑少鹰。

    郑少鹰刚刚踏进门口,正待坐下,满脸惊愕地看着我。

    我惊得有些语无伦次:“是……不……郑……叔……”不知该说什么好,心念如电闪,我担忧他戳破我的身份,转念一想,他此刻的身份是刺史大人的常在,应该没那么愚蠢。又想王司通不知现在该如何了,现在郑少鹰的立场是什么?如果他接到周冬明的信息,应该知道慕容白要到了,那他肯定已经猜出慕容白的身份了,他会怎么样做?

    我们两人默默无语,警惕地对望,彼此复杂尴尬的几重身份,让我们反复地权衡利弊。

    容不得他想更多,我打定了主意,缓缓施礼道:“郑大人,好久不见。”

    郑少鹰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我,落在了慕容白身上,手按住了桌子,面色有异。我逼前一步:“萧大人一向可好?”

    郑少鹰一愣,缓缓抱拳:“多谢惦记,一向都好。”他很客气,一直看着慕容白,神色不定。

    我索性对慕容白道:“这位郑大人是萧大人府上的常在,是萧大人和谢夫人面前的红人呢。”

    “是吗?”慕容白也走了过来,“郑大人,萧大人在敦煌吗?”

    慕容白令他有些紧张,他不自觉地咽了口水,声音发抖:“在……”

    “那带我们去见萧大人吧。”慕容白不容他思考,先拉着我迈步出了酒舍,“怎么走?”

    郑少鹰见状,只好走出了酒舍,带着我们往曾经的杨府走去。

    “郑大人几时到的敦煌?”我跟在他身后,探听他的口风。

    “萧大人来敦煌时,下官就跟随左右了。”他很谨慎。

    “谢夫人来了吗?上次匆忙别过,还真是怀念她的风采呢。”我笑吟吟地说。

    “夫人她刚到敦煌不久,”郑少鹰不回头看我,又道,“姑娘是几时到的敦煌?怎么也不通知在下一声,也好让在下好好接待呢。”

    “听郑大人的口音,像是豫章人。”慕容白突然插了句。郑少鹰谨慎地答道:“是的。在下是豫章人。”

    “听说前任敦煌城主的夫人,也是豫章人,好像是豫章翁主,郑大人和她可相识?”慕容白的问题出其不意,我也有些困惑。

    郑少鹰停了脚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是吗?在下不知道,从未听说过。”

    “这倒奇了,她是豫章翁主,你是豫章人,竟然不知道?”

    “下官早年就不在豫章了,多年未归,确实不知道。”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都快八月了,敦煌还是这么热,两位一会到府里好好休整下,正好新鲜的瓜果刚到。”

    慕容白停住了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说大曜时,豫章郡王与阁下同名。”

    郑少鹰直直地跪在地上,慌忙叩首:“皇上明察,微臣绝对与叛党没有联系,王司通他们是联系过微臣,但是微臣只是敷衍他们,为了刺探他们的目的,好向朝廷汇报,微臣绝无反心,望陛下明察!”

    他做了自己的选择,我在心里轻叹一声,每个人都最终会有自己的选择,不管这个决定是否会伤害到另外的人。我为大燕感到幸运,又为大曜扼腕叹息。

    慕容白冷声道:“若有一句不实……”

    “臣愿肝脑涂地!”郑少鹰答得斩钉截铁。

    “好,朕要你如实说来,一桩一件都不许漏!”慕容白环视四周,“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朕慢慢说。”

    “是。”郑少鹰站起身来,引我们往旁边的僻静小巷走去,走了两步,我觉得不安,拉紧慕容白,悄声说:“陛下,小心。”

    慕容白揽着我的肩,轻轻笑道:“有朕在,不必担忧。”

    郑少鹰见此状,不往前走了:“既然公主起疑,微臣便在此向陛下禀报吧。”他留意慕容白的表情,见他没有反应,接着道:“陛下的心胸广阔,是微臣多虑了,端平公主见谅。微臣向陛下禀告关于西域叛党一事,叛党党首王司通以及一众党匪以被萧大人捕获,现在就在敦煌大牢……”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拢着袖子,眼神游移地看着我们,慕容白听他说到王司通被抓,看了我一眼:“朕不是下令,让他们自去吗?他们在哪里被抓的?”

    “在敦煌附近。”郑少鹰低头,进了一步,突然抽出手来,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慕容白,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扑上前推开郑少鹰,待我反应过来时,郑少鹰已经被击倒在地,那把他用来刺杀慕容白的匕首插在他身上。他咽气前,恨恨地指着我,大吼一声:“大曜不死!”

    慕容白紧紧把我搂在怀中,把我的头按在胸口:“不要怕。”

    我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慕容白喃喃低声道:“若不是你刚才推了他一把,朕差点中了他一刀。”

    郑少鹰的死,很快引来了一众卫兵,我们被带到了曾经的杨府。

    萧统和谢夫人很震怒,都要亲自审问胆敢杀死他们最重要的亲随的犯人。

    郑少鹰的尸体被抬到大堂中,萧统从后堂冲了出来,看见郑少鹰的尸首,悲痛万分地扑到他身边,连声呼唤:“少鹰!少鹰!”

    “你们!你们竟敢杀了少鹰!”萧统怒不可遏地指向我们,“来人,给我车裂了他们!”

    士兵唱喏,逼了过来。“慢!”谢夫人走了出来,喝止。

    她仪态端庄地走了过来,看了我一眼,微有些惊异,飞快地打量了慕容白,拉住萧统,萧统拂袖挣脱谢夫人的手,喝道:“少鹰死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两个混蛋,必须给少鹰陪葬!”

    谢夫人面有怒色,低声喝道:“少鹰死了,我当然也难过。但是你是凉州刺史!你的脑子里面能不能装点别的?”

    萧统大怒:“我要什么,你都说不好!这个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我是凉州刺史!全凉州的人都知道,你才是凉州真正的掌权人!我不过就是幌子!”

    谢夫人有些挂不住,挥手令下属离开,又低声道:“你不要以为我害你……”

    萧统打断她的话:“你是为我好!是不是?又是这话!为我好,你是为了你自己!要是女人能当官,你谢家的小姐何必选我这个男人!不过就是想控制我罢了!”

    谢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深深吸了口气:“刺史大人,妾身知道少鹰的死,大人很难过,妾身想请大人暂且收下悲伤,迎接故人。”

    萧统闻言,方转头仔细看我们,惊讶道:“爱丽珠儿?你这么在这里?他是谁?公子呢?为何你要杀了少鹰!”

    慕容白冷冷看着他:“萧统,你可知罪?”

    萧统一愣,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直呼本刺史的名字!不给你点教训,你怎么会知道本刺史的厉害……”

    谢夫人用力扇了萧统一巴掌,打得我们都愣了,萧统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夫人:“你敢打我?”

    谢夫人跪了下来:“罪臣萧统之妻谢喜梦叩见陛下。”

    “周冬明的信没到吗,刺史大人?”慕容白冷哼一声。

    萧统直直跪了下来,张了几次口,才挤出一句话:“微臣凉州刺史萧统,叩见皇上。”

    慕容白不理他,只对谢夫人道:“朕未见你之前,只觉得传闻不可信,今日见你,倒觉得有点意思。你是谢门女子?”

    谢夫人叩首道:“犯妇不才,确是出自乌衣巷,唯恐玷污门楣。”

    慕容白摇手:“谢夫人有如此才德,怎会玷污门楣,江南谢家怕是要仰仗夫人的名头了。”

    谢夫人施礼道:“谢皇上谬赞,犯妇才疏学浅,不敢妄自菲薄。”

    “你自称犯妇,你可知犯了何罪?”慕容白话锋一转。

    “所犯三罪,一为大不敬,二是错藏奸凶,三是追捕逃犯不利。”谢夫人答得有条不紊。

    “很好,你都知道。大不敬乃是因为你们不知,朕不追究,这第二条,错藏奸凶和第三条,你给朕说说,你为何明知是奸凶,还要藏匿?”慕容白目光一凛。

    “回禀陛下,犯妇原本不知郑少鹰是奸凶,只是陛下杀了他,其中必定有因。他在凉州府多年,未曾察觉,是犯妇之罪。”谢夫人的话,句句都在推卸责任,却又无可辩驳。

    “你的意思是,若是朕没有杀他,他就不是凶奸?”慕容白冷声道,“少给朕耍小聪明,他刚才要刺杀朕!你以为朕为何要杀了他?你以为他是谁?萧大人,你清楚吗?”

    萧统擦着额头上的汗,萎靡地答道:“他,他是臣的副将……”

    “哦?他是你的人?这么说,刺杀朕是你的主意?”慕容白瞄了一眼萧统,“这么说,你也是叛党了?”

    萧统大吃一惊,直接跪坐到地上:“叛党?”

    “谢夫人肯定知道了。”慕容白转向谢夫人,“指使下属刺杀朕,或者是包庇叛党,你们领哪条罪?”

    “陛下,若真有此心,只怕周大将军现在包围了敦煌,陛下也不能安全出去。”

    “你威胁朕?”慕容白有些意外,他走到谢夫人面前,“你想杀了朕?”

    “不敢,只是提醒陛下,若犯妇真有此心,就不会跪在陛下面前,任由陛下发落了。不错,郑少鹰的事情是犯妇失察,没有发现他是叛党,是失察之罪,至于其他大罪断不敢领。”谢夫人叩首。

    慕容白道:“很好,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罚萧大人?”

    “理当夺官削爵。”谢夫人答道,“所犯虽是失察,然而边关之事,不容有误。”

    慕容白眼里闪过一线惊异,他断没想到谢夫人竟然会自己说要罢了萧统的官,微微颔首,“你说周冬明即便是围了敦煌,朕也未必能安全走出去,为何不与朕谈条件?”

    “有罪当领,无罪不冤。国家律法,不容他情。”谢夫人说得大义凌然,我对她刮目相看。

    慕容白看着她,又看看在一边面色苍白的萧统,又道:“只怕萧大人不这么想。萧大人,你刚才一直在对门外使眼色,朕很好奇,你想让他们干什么?”

    萧统面色如土:“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慕容白逼问道,“朕看你与那郑少鹰关系非比寻常,莫非你想为他报仇?”他指着门外,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满是寒意,“这些士兵都听命于你,你大可叫他们进来,诛杀朕。”

    “陛下,外子与郑少鹰的确情同非常,但外子是凉州刺史,国家与个人孰重孰轻,外子心里明白。不论凉州还是敦煌,都是皇上的天下,一切听候皇上发落。”谢夫人又救了萧统。她神色淡然,极其恭谦,眼神里却有着无尽的警惕和厌倦。

    我有些不忍,掩口打了个哈欠,装作很疲惫,寻了张椅子坐下。慕容白瞥见,走到我身边,我握着他的手,眼睛微阖,似乎想要睡去,他低声在我耳边说,“你想为谢夫人求情?”

    我莞尔一笑:“陛下真是慧眼,臣妾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慕容白轻笑道:“你那点小花招,朕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此事关系国运,朕不得不小心。”

    我淡淡一笑:“臣妾岂敢干涉国事,只是臣妾想谢夫人若真有反心,只怕早有行动了。臣妾相信谢夫人的忠心。”

    谢夫人惊异地暼了我一眼,我又笑道:“周大将军应该已到了,臣妾想,他多日不见陛下,想必有众多事情要与陛下汇报,不若等他先来,再听刺史大人一一汇报。”我总觉得萧统对待郑少鹰的感情太过古怪,倒似情人般,若他真是置一切不顾,逼杀慕容白,即便有周冬明,我们也少不得要吃番苦头。好在,还有谢夫人。

    谢夫人又道:“请陛下先稍事休息,周大将军即刻就到。”

    “好,朕就依你。郑少鹰之事,朕以后再问,朕问你所追捕何犯?”慕容白想了想,坐到我身边,“是谁的细作?”

    “启奏陛下,乃是杨国忠的细作,一个名叫阿布拉的舞姬。她曾在庄焕斌身边,为杨国忠通风报信。”阿布拉?那个在佛法大会上犯错的娇小女子,她怎么可能是杨国忠的细作?

    慕容白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认识?”

    我的眼神飘过跪在地上的谢夫人和萧统,他们疑惑地看着我。慕容白心领神会,只瞪了我一眼,又转向谢夫人道:“朕已经下旨罢了杨国忠的官,贬为庶民,你们为何还要找他的细作?”

    谢夫人讶然:“不是朝廷下的旨吗?要求我们彻查此事,找到杨国忠造反的证据?”

    慕容白脸色微变,是谁假传了圣旨?为何处心积虑地要抓杨国忠?他都已经贬为庶民了,怎么还会有赶尽杀绝?

    “朕听闻王司通等一干叛党已经囚禁在敦煌了,是否属实?”

    “大约是八天前,周大将军派人从玉门关押送过来,因周将军道陛下有旨意,不许虐待,一直关在大牢中。”谢夫人留意慕容白的脸色,“陛下可要亲自提审?”

    “不必了。”他转向我,我无力地挤出一丝笑,躲开他的眼神。

    “来人,把郑……郑少鹰的尸体抬下去。”谢夫人下令道,声音听上去虽然平静如常,却有些说不出的哀怨,她的眼飞快掠过郑少鹰最后一眼,再也不忍相看,这个她爱过的人。

    萧统就不那么平静了,他几乎悲痛欲绝,刺史的乌纱帽完全抵不过这个男人在他心里的地位,他用力握紧拳头,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恨意,赤裸裸地投向我们。

    慕容白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他,调整了下坐姿,看似毫无防备,却充满杀机。一时剑拔弩张,整个屋子弥漫着杀意。

    “末将周冬明叩见皇上!”周冬明适时地推开了房门,我顿时松了口气,向门口看去。他穿着一身乌黑的铁甲,右手手握长剑,左手捧着头盔,清晨的阳光下,如战神一般,威风凛凛。

    这还是我第一次细细看他,他年岁不大,但身经百战,干练内敛,饱经沧桑,只是一双眼睛干净透亮,不似其他武将那般充满杀戮和欲望。他是慕容白的爱将,从十多岁就跟随他,十九岁时已是战功赫赫,封为大将军。

    周冬明走了进来,慕容白松了口气,露出笑意:“怎么才到?”

    周冬明躬身答道:“路上偶遇流寇欲攻敦煌,顺手就打了他们,耽误了一个时辰。”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却有些心惊,流寇每年都要袭击敦煌,快速地闯入,卷走大量的财帛、女子和孩子。他们一色的骑兵,凶悍骠骑,比起柔然人有过而无之不及。敦煌因为流寇年年突袭,所以才安顿了大量驻防,饶是如此,敦煌也时常被流寇打得狼狈。他居然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打退了流寇。

    慕容白起身,拉着我跨出大堂,边走边下旨:“凉州刺史萧统,政令不通,不能甄别善恶,夺其官爵,令其思过。然,其夫人谢氏上能为国分忧,下能体恤民情,恭敬纯良,着其代其夫之职。”封女官自古未有,何况是代替其夫之职!萧统怨毒地看着谢夫人,谢夫人垂头不语。不知这是否是她想要的,从幕后到台前,代替她的丈夫,成为凉州真正女主。

    “王司通等一干叛党,分别流徙到漠北,永不许归乡,派人严加看管。”慕容白接着道,“另外,追寻细作之事,继续追查,有结果后密令发给朕。”

    新任的凉州刺史谢喜梦一一答应,慕容白看了一眼跪在一旁满怀怨恨的萧统道:“你比你夫人差远了。好好反省吧!”

    萧统眼里暴出一丝怒意,慕容白却淡然一笑,揽着我走出了府门。

    敦煌的街头布满了大军,“周”字帅旗和“燕”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两排挤满了商民,都想一睹大燕皇帝的风采。

    依然是谢夫人送我,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夫人这么聪明,应该忠于谁,想必清楚得很。”

    她顿了顿,笑道:“美人是识时务之人,下官又岂不是?”不论她心里怎么看我,我要的只是个结果。

    慕容白抱我上马,带我离开,离开这个匆忙到来,又要离开的第二故乡。

    敦煌,再见。

    周冬明率大军一路前行,他告诉慕容白,自从收到皇上的命令后,他就在玉门关等候,因担忧于阗人会来滋事,故而早早派人将于阗公主艾米尔送回邺城。

    慕容白令他去准备急行军,出来时日太久,朝中无人打理,且此行西域疑虑重重,需要赶紧回去。

    “辛苦你了,”慕容白摸摸我的头,“剩下的行程会很辛苦。”

    我摇头:“事关国运,青漪辛苦事小,国事为大。”

    “那个细作是怎么回事?”他眯起眼,“是不是叫什么阿布达?”

    “是阿布拉,”我纠正道,“那是个很小的舞姬,我们在佛法大会上认识的。她因为紧张跳错了,我救了她。后来,我在阳关碰见她,庄焕斌买了她,专门笼络王猛。”

    慕容白有些沉默,半晌又问我:“当日确实是杨国忠先攻打的阳关?”

    “不错,”我点头,“梁弋也证实过。”

    “朕知道了。”他不再说此事,只是催马疾行。

    一连行了数十日,呼啸的风在耳边吹过,颠簸不平的马背令我痛苦万分,全身几乎散成一块块,头晕目眩,几欲呕吐。慕容白抱着我,十分心疼,几欲下令停止前行。我竭力阻止他:“陛下,现在停下来也于事无补,臣妾还是会很难受,还拖累了整个行军,不若继续前行,习惯了也许就好了。”

    我陷入了昏迷,软软地躺在他怀中。一切都如同静止了一般,我听不见,看不见,什么都不再真实,只有这个怀抱,是温暖的来源。

    温暖的水一滴滴落在额头上,舒适得像母亲的亲吻,温暖惬意,让人安心。

    我睁开了眼,有些恍惚,习习的凉风抚动着纱帘,耳畔传来泉水流淌的声音。陌生的宫女跪坐在一边轻轻擦拭着我的脸,见我醒来,惊喜地喊道:“美人醒了,陛下,美人醒了。”

    慕容白坐在我身边批阅奏折,听见宫女的喊声,忙放下手中的笔,“你总算是醒了。”

    “让陛下担忧了,”我勉力轻笑,“这里是哪里?”

    “骊山温泉。”他的手搭到我的额头上,皱眉道,“还有些烫,让御医再来看下。”

    我有些惊讶:“骊山?我们在此几日了?”

    “第三天了,你一直昏迷不醒,朕下旨到这里静养。”他替我掖了掖被角,“不必担忧,朕让他们把公文快马加鞭送到这里,朕就在这里处理。”

    我伸手摸他的脸,他的双眼通红,定是连日熬夜所致,“陛下一定要注意身体。”

    “朕没事,”他握着我的手笑道,“这里的温泉很不错,等你大好了,也去泡泡。”

    御医来了,居然是陈佩乐,他恭敬地走了进来:“给美人请脉。”

    慕容白握着我的手看着陈佩乐号脉:“她怎么样了?”

    陈佩乐答道:“美人已无大碍了,一会臣再开几剂调养的汤药,再多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就好,你去开药,”慕容白点头,回头吩咐宫女道,“御膳怎么还没端来?”

    “臣妾不饿……”

    慕容白打断了我,“三天没进食了,怎么会不饿!”

    他抱我坐起身,舀起一勺粥递到我嘴边:“乖,吃完了,好好休息,朕处理公务。”

    我看着那勺粥,他又柔声道:“朕就在这里,不会走远的……怎么哭了?”

    他慌忙放下手中的粥,手忙脚乱地擦我的脸,我搂住他,笑道:“臣妾是高兴。”

    他轻抚着我的头:“傻瓜,朕以后会一直在你身边,你现在好好养身体,我们回邺城后,朕还有份礼物送你。”

    我摇头:“只要一直在陛下身边,臣妾就已知足了。”

    他一口口喂我吃完粥、喝完药,坐在我身边批阅奏折,我依靠在床榻上定定地看着他,觉得无比安心。真好,这样的感觉。但愿,就此一生。

    我合上眼,突然觉得无比疲累,身体慢慢往下滑,我想张口说话,却说不出口,好痛苦,我死命想要伸手靠近慕容白,却拼尽所有力气,只动了一根手指。那药有毒!我想起陈佩乐的脸,无悲无喜,却像无色无味的毒药。

    我看着慕容白的身影,无比眷恋。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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